第133章 糖

那小丑没有立刻走。

他提着红灯笼蹲了下来。他那张抹着白脸、两团圆红的脸凑到陆衍的耳边。陆衍低着头能看见他那颗红得发黑的、圆圆的鼻子。

“危险观众。”那小丑尖尖地说，“你拆了我的戏。我不怪你。我赏你一颗糖。”

陆衍用余光看见那小丑从他那件缀满铜扣的花衣裳里掏出一颗用红红绿绿的玻璃纸包着的东西。

是一颗糖。

“戏票第三条。”陆昭在他另一边气声急得都快哭了，“哥观众席上若有人递来食物、糖果请坚决拒收。”

陆衍记着。他低着头没有接。

“危险观众。”那小丑把那颗糖举到陆衍眼前，“吃嘛。甜的。你拆了我的戏累了。吃一颗补一补。”

陆衍没动。

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低着头的观众都在偷偷看着这一幕。他们心里都在替陆衍捏着一把汗——这个能问住吞剑人的、危险观众到底接不接这颗糖。

“不接？”那小丑尖尖地笑了，“危险观众不赏脸？”

陆衍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平平地：“戏票第三条说观众席上递来的食物、糖果要坚决拒收。我照做。”

“哟。”那小丑拖长了腔，“你把我们的戏票背得真熟。”

他说着没有把糖收回去。他提着那颗糖转过脸看向坐在陆衍旁边的陆昭。

“那这位小姑娘。”那小丑尖声，“你哥不吃。你吃吗？”

陆昭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她也低着头没有接。

“都不吃？”那小丑站起身提着那颗糖一颠一颠往旁边走。

陆衍这才敢悄悄抬了一下眼。他看见那小丑提着那颗糖走到了隔了两三个座位的、一个怯生生的、缩在座位上的、小老头跟前。

那小老头一路上被这台戏吓得魂都飞了。他看着那小丑把那颗糖递到他面前又看看那张凑过来的、笑脸。

陆衍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喊别接。可他不能出声——一出声就等于在戏台上替别人出头。

那小老头哆嗦着看着那颗糖。他犹豫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颗糖接了过去。

“乖。”那小丑尖尖地笑了，“吃。”

陆衍坐在座位上用余光死死盯着那个小老头。

那小老头嚼着那颗糖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他原本那张被吓得、皱成一团的脸舒展开来。他眼神迷迷糊糊的像喝醉了。他嘴角咧着一个痴痴的、不受他自己控制的笑。

“好吃……”他喃喃，“真甜……我还想要……”

那小丑听见这话尖声乐了。他从那件花衣裳里又掏出一把红红绿绿玻璃纸包着的糖哗啦啦倒在那小老头的、哆嗦的、捧着的手心里。

“吃。”那小丑说，“管够。”

那小老头一把抓过那一把糖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脸上那个痴痴的笑越来越大大到把他整张脸都撑了起来。

陆衍看着心里一点点发凉。

他明白那颗糖是什么了。它不是糖。它是这个马戏团用来把一个活人从里到外泡软的东西。吃了它的人会越来越迷迷糊糊越来越不想走。最后他就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座位上被这台戏一点一点泡成它想要的样子。

“哥。”陆昭气声脸都白了，“那小老头……他还能出去吗？”

陆衍盯着那个捧着一把糖、痴痴笑着的小老头过了很久才低声：

“难了。他吃了第一颗就上了钩。现在他巴不得这台戏永远不散。”

陆衍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那个小丑，把第三颗糖，塞进那个灰衣男人嘴里。那个灰衣男人，拍着手，眼睛，发直。他，已经，不像是，一个，来陪演的、假人了。他，像是，一个，真的，被那口糖，喂住了的、观众。

“糖，”陆衍低声，“是，喂住他的。”

“是。”许念说，“那口糖，一进嘴，他，就，舍不得，走了。他，就，成了，这台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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