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小丑

报幕人抄起锣槌冲台上重重一敲。

“第二台戏——”他扯着嗓子拖长了腔，“小小——丑——来——看——人——喽！”

锣鼓声里戏台后台的布幔被人从中间掀开了。

一个小丑提着一盏红灯笼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小丑脸抹得惨白两颊涂着两团圆圆的红鼻子是一颗又圆又亮的、红得发黑的球。他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缀满铜扣的衣裳。他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像个随时要蹦起来的、气球一样的东西。

可陆衍盯着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那小丑下了戏台没有站定。他提着那盏红灯笼一步一步走下戏台走进了黑压压的观众席。

他要挨排看。

“戏票第二条。”陆昭在他耳边气声，“小丑若与您对视请立即低头。切勿回看。”

“嗯。”陆衍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小丑缓缓地低下了头。

台下的观众也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那个小丑。可他们又都用眼角偷偷瞄着那个提着灯笼、一颠一颠走过来的身影。

那小丑提着灯笼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他走到谁跟前谁就把脑袋埋得更低。

陆衍低着头用余光看着那盏红灯笼一盏一盏从他们这一排的前排移过来。

三排。两排。一排。

那盏红灯笼停在了他跟前。

陆衍的呼吸放得极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能感觉到那个小丑就站在他面前提着那盏红灯笼正俯下身看他。

那小丑的脸离他极近。近到陆衍能闻见他身上一股又甜又腻的、像烂了很久的水果的味。

“危险观众。”那小丑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尖尖的、像个捏着嗓子的孩子，“危险观众怎么低着头呀？”

陆衍没有抬。他记着戏票第二条——切勿回看。

“危险观众，”那小丑又说，“你拆了我的吞剑人。你很厉害。可你现在低着头。你怕我是吗？”

陆衍还是没动。

那小丑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后陆衍听见他忽然，“嘻”地笑了一声。那笑尖尖的在死寂的观众席里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后脖。

“好。”那小丑说，“你不看我。那我看你。”

他说着真的俯下身把那张抹着白脸、两团圆红的脸凑到陆衍的眼前。

陆衍低着头眼皮死死耷拉着。他不看。他记着戏票第二条——小丑若与您对视请立即低头切勿回看。

可那个小丑不依不饶。他提着红灯笼围着陆衍转了半圈。他转到陆衍左边陆衍就把脸转向右边。他转到陆衍右边陆衍就把脸转回左边。他像在逗一个不肯抬头的、赌气的孩子。

“危险观众。”那小丑尖尖地笑，“你一路拆了我五座园子。你什么都不怕。可你现在不敢看我一眼。”

“我不是不敢。”陆衍低着头声音平平，“我是不踩你的规矩。你这台戏唱的就是‘对视’。我一旦回看——你就有了抓我的由头。我不上这个当。”

那小丑围着他转的那半圈停住了。

“你看。”他尖声，“你什么都懂。你连我为什么要你抬头都懂。”

陆衍没接话。他知道这个小丑和刚才那个吞剑人不一样。吞剑人是用“鼓掌”抓你。这个小丑是用“对视”抓你。它的钩子不在台上——在台下在你抬不抬头。

他低着头闻着那股烂水果一样的甜腻味在心里把这台戏的破绽先记了下来。

这台戏的破绽到底在哪儿？他还没想透。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那个小丑，又开始，下一轮，抛球。台下，那些观众，又开始，鼓掌。那个灰衣男人，坐在前两排，还在，一下，一下，拍。

陆衍，忽然，想起，老衡，在临水镇，说过的话——每一座园子，都，有，一道，被执笔人，写不准的，破绽。雾山是被划掉的第六条。临水是镇主自己不信的那句“她去读书了”。黑铁是令牌背面那行更小的字。

那这座，夜巡马戏团——它的，破绽，在哪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