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井底的红衣

陆衍回到那口真井边。

井底那片被他凿开的水已经涨得很高。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光。而那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红衣的身影正站在水面上像是在等他。

“临水。”陆衍站在井边盯着那个红衣身影，“你就是镇主编出来的那个，’活着的临水‘？”

那个红衣身影缓缓转过身。她很年轻穿一身红衣脸色苍白像是一个被水泡了太久的人。她看着陆衍开口声音又轻又远：

“我不是临水。临水早就死了。我是她哥用一句谎编出来的壳。他以为我是他妹妹——可我知道我不是。”

“你知道你不是？”陆衍问，“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红衣少女站在水面上看着陆衍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不在这儿——他就会以为临水又死了。他会再撒一个谎再编一个我。我站在这儿他才不用再编。”

陆衍站在井边看着那个红衣少女听着她那句，“我站在这儿他才不用再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东西。

“你，”他问，“是在替你哥扛着那句谎？”

红衣少女没有回答。她站在水面上过了很久才说：“他撒的那句谎太重了。重到整座镇子都在替他扛。我站在井底替他扛着——我要是也消失了他就真的连一个谎都没有了。”

陆衍蹲在井边看着那个站在水面上的红衣少女心里一阵地动。

“你，”他开口，“跟我上去吧。你不该替你哥扛着那句谎。临水死了就死了——他得认了。他要是认了你就不用再站在井底替他扛了。”

红衣少女站在水面上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地笑了。那笑很淡像是一个被困在水里太久的人终于看到有人来带她上去：

“你真的能让他认了吗？”

“能。”陆衍一字一句，“我拆了雾山让它认它是水。这座镇子我也会让它认——它是个谎。你哥那句谎我也会让他认——临水死了就死了。他不该再用你这个壳骗自己。”

红衣少女站在水面上看着陆衍那双苍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滚出一滴泪。她伸出手像是想要握住陆衍：

“那你带我上去。我不想再当临水了。我想当回我自己。”

陆衍蹲在井边伸出手握住那个红衣少女冰凉的手。

“走，”他说，“上去。”

那个红衣少女的手，冰凉，冰凉。她被泡在井底的水里，不知道，泡了多少年。她穿着那身红衣，站在水面上，替她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哥哥，扛着一句，“她去读书了”的谎，扛了几十年。

陆衍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寸一寸，把她，从水面上，拉上来。

“你叫什么？”陆衍一边拉，一边问，“你，不是临水。那你，自己，叫什么？”

红衣少女愣了一下。她站在水面上，被陆衍拉着，想了很久。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名字，也，说不出来。

“我……”她低声，“我没有名字。我从被编出来那天起，就，叫临水。我哥，管我叫临水。镇子里的人，管我叫临水。我，自己，不知道，我，叫什么。”

陆衍握着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从今天起，”他说，“你就，叫，归归。归，是回家的归。你替你哥，扛了几十年的谎。现在，你该，回家了。”

“归归。”她，重复着这个名字，那双苍白的眼睛里，又，滚下一滴泪，“我叫，归归。”

陆衍握着她那只冰凉的手，把她，从那片，泡了几十年的、灰白的水里，一点一点，拉上岸。她一上岸，整座镇子，猛地，震了一下。

“归归。”陆衍把她，扶到旱田上，“从现在起，你，不是，那个替你哥扛谎的壳了。你，是归归。”

归归站在旱田上，穿着那身已经褪色的红衣，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陆衍，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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