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临水

地窖里白烛一跳一跳。镇主躺在棺材里闭着眼像是一具活着的尸首。

陆衍站在棺材边盯着他过了很久才问：“你妹妹临水——她怎么走的？”

镇主没有睁眼。他只是躺在棺材里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声音一字一句：“她是被我说的一句谎害的。”

陆衍心头一震：“谎？”

“那年，”镇主说，“她才十七。我带她去赶集。过河的时候桥塌了。她掉进河里。我站在岸上——我本来能跳下去捞她。可我怕。我怕那河太深怕我跳下去也捞不上来。”

陆衍站在棺材边没有接话。

“我没跳。”镇主说，“我站在岸上看着她被水冲走。她喊我，’哥救我‘——我没跳。我站在岸上看着她沉下去。”

地窖里静得只剩白烛的火光跳动。

“后来，”镇主的声音更哑，“镇上的人问我，’你妹妹呢？‘我说——’她走了。她去城里读书了。‘我撒了个谎。我不敢说我站在岸上看着她沉下去。”

“所以，”陆衍盯着他，“你用这句谎编了整座镇子？”

“是。”镇主说，“我撒了那句谎之后——镇子底下那个东西就长出来了。它说我这句谎太重。它说只要我愿意用整座镇子的谎喂它——它就能让临水活着。”

“让临水活着……”陆衍低声，“所以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镇主说，“我用一句，’她去读书了‘，骗了镇子底下那个东西。它真的让临水，’活了‘——可那个活着的临水是假的。它是镇子用我那句谎编出来的一个壳。她每天在镇子里走喊我，’哥‘——可我知道她不是临水。”

“你知道她是假的，”陆衍问，“可你还是留着她？”

“我留着她。”镇主说，“因为我怕。我怕那句谎一破临水就真的没了。我怕我连一个假的妹妹都留不住。”

陆衍站在棺材边看着那个躺在棺材里的镇主听着他那句，“我怕连一个假的妹妹都留不住”，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他想起雾山那个躲进他影子的假陆衍；想起临水镇那个假陆昭。执笔者写的每一场都是——用你最在意的人钓你。镇主被他妹妹钓了。判官被雾山钓了。他陆衍被他妹妹钓了。

“镇主，”他开口，“你那句谎——不是你的错。你怕那条河怕跳下去捞不上来——这是人的本能。可你不该为了那句谎把整座镇子连同无数人一起填进去。”

镇主躺在棺材里没有回答。白烛的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像是在替他哭。

“临水那个假壳，”陆衍问，“现在在哪儿？”

镇主缓缓睁开眼看着陆衍一字一句：“她就在镇子中央那口井底。我用整座镇子的谎喂那个东西——换她在井底，’活着‘。你要是想让这座镇子认它是个谎——你就得先去井底看看那个，’活着‘，的临水。”

陆衍站在棺材边，把镇主这一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原来临水那个壳一直泡在井底。镇主用整座镇子的谎喂井底那个东西，只为了换一个穿红衣、喊他哥的、假的临水，能在井底一直“活着”。

“你用一座镇子，”陆衍低声，“换一个假的妹妹，站在井底。”

“是。”镇主闭着眼，“我知道她是假的。可我舍不得，连这个假的，都没了。”

陆衍没有再劝。他转身走出地窖，沿着长梯往上爬。爬出那栋荒废的老宅时，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镇子中央那口真井，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灰白的光。

井底那个穿红衣的影子，正站在水面上等他。

“临水，”陆衍站在井边，看着那个红衣影子，“我来了。我带你，上去。”

那红衣影子，站在水面上，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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