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一场谎

陆衍和许念，沿着青石板街，往里走。

街上，一个卖鱼的老汉，正蹲在鱼摊前，杀鱼。看见陆衍走过来，老汉抬起头，咧开嘴，笑着招呼："哎，外乡人？进镇子办事儿？"

"是。"陆衍站定，"我来，找人。"

"找谁？"老汉擦着手，"镇子上的人，我大都认识。你说说，你找谁？"

"陆昭。"陆衍说，"一个女的，二十来岁，短发。她，应该，来你们镇子，有些日子了。"

老汉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笑道："哦——你说的是那个姑娘啊？在呢在呢，她刚来，住镇子东头，第三户。前些日子，还总见她在街上走呢。"

陆衍的心，猛地，一紧："她在镇子东头第三户？"

"在呢。"老汉又低下头，继续杀鱼，"你要找她，往东走，拐过两棵柳树，第三户就是了。"

陆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卖鱼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伯，我问你——你刚才说的，'她住镇子东头第三户'，这话，是真的，还是，谎？"

老汉手里的刀，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陆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光："你说啥？我一个卖鱼的，还能，骗你？"

"我不是说你骗我。"陆衍盯着他，"我是问——你这句话，'是真的还是谎的'。因为你们镇子底下，有个东西，在称每句话。我想知道，你这句'她住东头第三户'，称出来，是真是假。"

老汉看着他，眼里的笑，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他盯着陆衍，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变了调的、像是从镇子底下传上来的声音，说：

"外乡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镇子，不太，喜欢你。"

陆衍盯着他："所以，那句话，是假的？陆昭，不在东头第三户？"

"在不在，"老汉一字一句，"你得，自己去看。可你记住——镇子底下那口井，称过你的话。你要是，也说了谎，那你，就永远，走不出，这座镇子了。"

陆衍站在鱼摊前，看着那个老汉，没有动。他忽然觉得，脚下那片青石板地面，又，微微，动了一下。

"说谎的人，走不出镇子……"他低声，像是，在对自己说，"那我，就得，每一句话，都说得，是真的。"

"可你，怎么知道，"老汉盯着他，"哪句话，是真的呢？"

陆衍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镇子东头，那两棵柳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陆衍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那个还在杀鱼的卖鱼老汉，问了一句："老伯，我再问你——你说陆昭'住镇子东头第三户'，那她，现在，还在不在那户里？"

老汉手里的刀，顿住。他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帽沿底下，飘出来："她，前些日子，还在。"

"前些日子，"陆衍盯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老汉说，"我不清楚。镇子上的人，来来去去，说不准。"

陆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始终不肯抬头的卖鱼老汉，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忽然明白——这个老汉，每说一句话，都在打太极。他说"还在"，又说"不清楚"，说"来来去去"——他说的每一句，都像真的，又都像，藏着话。

"许念，"陆衍低声，"这个镇子，连问个话，都问不出个准信。"

"这就是谎镇。"许念说，"你说真话，镇子称得出；可它，不给你，称别人话的资格。"

"那我，"陆衍说，"就只能，自己去看了。"

他转身，朝镇子东头，那两棵柳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卖鱼的老汉，重新低下头，继续，一下一下地，杀那条，早已被杀死的鱼。

陆衍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那一下一下的、杀鱼的声音，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太像是，在杀鱼——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称什么东西。

"老伯，"陆衍没有回头，低声说，"你杀的，怕不是，鱼吧。"

身后，那杀鱼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从镇子底下传上来的、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你，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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