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手术剪与拆线针，老宅灶台生烟火

商南市的深秋，夜幕来得格外早。

傍晚六点出头，天边最后一抹灰紫色的晚霞被吞噬在商南湖的苍茫水气里。湖畔的水杉林褪光了叶子，枝桠如森冷的铁戟直刺夜空。

滨湖老宅那两扇古旧的朱红铜钉大门被一把推开，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卷进门廊。

玄关的声控地灯随着脚步声依次亮起，映出两道风尘仆仆的挺拔身影。

“先换鞋，再洗手。”

季舒窈几乎是在踏上门槛的第一秒就熟练地开口。她脱下那件带着法医中心福尔马林余味的浅灰风衣，指尖顺势按亮了玄关案几上的次氯酸喷雾机，细密的白色冷雾“嗤嗤”喷薄而出，将整片玄关裹进消毒水的清冽之中。

跟在后面的秦烈挑了挑眉，却破天荒地没反驳。他抬脚甩脱了沾着泥点的警用骑巡靴，顺手将那个印着“POLICE”字样的磨砂黑头盔挂在老地方，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眶，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季法医，你们市局法医室每天进门前是不是也得先给空气默哀三分钟？”

“少废话，衣服脱了。”季舒窈头也没抬，径直朝着客厅走去。

秦烈刚迈进客厅半步，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身子斜斜倚在黄花梨木屏风旁，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坏笑：“季舒窈，大伯虽然让咱们同居试婚，但这进度条是不是拉得略快了点？刚进门就让老子脱衣服，你当我是支队那帮新兵蛋子呢？”

季舒窈已经从博古架正中央端下了那只银色的无菌急救箱，“啪嗒”一声轻响，金属搭扣弹开。

她转过身，神色平淡得像在看一张无机质的解剖图纸：“秦副局长，你在专案组会议室撑了整整三个小时，右手连茶杯都端不稳，纱布边缘渗透的血色已经由鲜红转为暗褐，说明创口表层的纤维蛋白正在被反复拉扯断裂。你要是想让右臂三角肌彻底坏死，然后提前向市局打报告办病退，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连麻药都省了。”

秦烈嘴角的痞笑僵了半秒，随即啧了一声。

他没再顶嘴，单手扯住作训服下摆往上一掀，利落地将衣服扒了下来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屋内的暖气还没完全烧热，男人的肩背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常年高强度的体能对抗与机车骑行，让他的线条紧绷而极具侵略性。宽阔的肩膀、深陷的脊柱沟，以及腹部如刀刻般分明的八块腹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细碎疤痕。而此时，右肩处那道原本缝合整齐的七针创口，果然因为今天在专案组的剧烈动作而撕裂了小半，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整块纱布，触目惊心。

季舒窈走上前，戴上无菌橡胶手套，指尖冰凉。

她拿起一把弯头不锈钢钝头剪，沿着创口边缘轻轻挑起浸透血痂的纱布：“会有点疼，咬着牙。”

“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

秦烈话音未落，季舒窈手腕极其利落而稳定地一撕！

“嘶——”

秦烈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后槽牙瞬间咬死，原本松弛的背肌骤然紧绷如铁板，青筋顺着脖颈一路暴起延伸到下颌线。但他硬是梗着脖子，连半声痛呼都没漏出来，唯有滚烫浑浊的呼吸重重喷洒在季舒窈垂在颈侧的几缕碎发上。

季舒窈感觉后颈一阵灼热的微痒，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乱。

她用镊子夹起浸透了生理盐水和碘伏的棉球，细致地清理掉创口边缘发黑的凝血块，又换上一柄细窄的探针，轻轻挑开最里层翻卷的皮肉：“还好，没伤到深筋膜，但有些许纤维组织增生。明天出勤换一辆有助力转向的警车，别再去骑你那几百斤的重机车，要是把锁骨下的韧带震断了，你就得去省医骨科开刀挂钢板。”

“骑汽车？没劲。”秦烈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她睫毛极长，神情专注而清冷，鼻梁高挺，唇瓣微抿着，没有涂任何唇膏，却透着一种健康的淡粉。

空气里原本刺鼻的消毒水味，不知何时被她发梢散发出来的极淡冷香给冲淡了。

“老陈当年教我骑铁骑的时候就说过，”秦烈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沉磁，“两轮着地的是灵魂，四轮着地的是铁皮。商南的大街小巷，哪条巷子能容下一台警车？但我的铁骑，连三道拐的盲区都能一秒切过去。抓人，不能慢。”

季舒窈手里的持针器停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直直撞进男人的深潭里：“所以为了快那三秒，你连命都不要？”

秦烈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微光，嘴角又勾起那副欠揍的弧度：“季法医，你这是在以未婚妻的身份心疼我，还是在以法医的角度担心业务量超标？”

季舒窈面无表情地反手用无菌纱布重重按在伤口上，引来男人又一声闷哼。

“我是担心你死得太早，大伯会怪我没尽到同居照顾的责任。”季舒窈利落地打结固定，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包扎好了，今晚不许碰水。”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折腾了一整天，两人胃里除了几口冷咖啡，几乎空无一物。

老宅的厨房极宽敞，青砖灶台旁边配着一整套现代化的全德式不锈钢厨电，冰箱里塞满了今天上午秦家大伯让人送来的新鲜食材——带霜的有机小油菜、切好的上等牛眼肉、几尾刚从商南湖打捞上来的活白鱼，甚至还有两罐密封在陶罐里的陈年贡米。

季舒窈站在冰箱前，纤细的手指搭在保鲜层门把手上，眉头罕见地微微蹙起。

她会解剖、会缝合、会进行各种复杂的毒理萃取与DNA电泳试验，但对于灶台上的煎炒烹炸，她的技能树几乎是一片空白。从小在季家长大，后又一头扎进医学院长达八年，她的生活常态除了外卖就是市局食堂的营养配餐。

正当她试图研究智能电磁炉的控温面板时，身后忽然贴上来一道滚烫的高大身影。

秦烈不知何时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质短袖，长臂越过她的头顶，极其自然地从冷藏室里拎出了那一盒切好的牛眼肉和一把小葱。

男人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季舒窈甚至能隔着单薄的毛衣感受到他体温的高热，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

“让开点，季首席。”秦烈低头睨着她，唇角挂着嘲弄，“让你切牛肉，你八成得先按组织学分层标出横纹肌和肌内膜。今晚要是等你做饭，咱俩都得饿死在老宅的灶台前头。”

季舒窈抱起双臂靠在门框边，冷眼旁观：“秦副局长还会下厨？我还以为你只会吃食堂和泡面。”

“初中混社会那两年，跟着车队在外面跑长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支个铁锅煮挂面，不学着做就得啃轮胎皮。”

秦烈单手熟练地将铁锅架在灶上，点火，热锅。

虽然右肩有伤不能大幅度活动，但他左手极稳，倒油、下葱姜爆香，刺啦一声脆响，油烟升腾而起，浓郁的焦香味瞬间霸道地填满了整间冷清的厨房。

牛肉下锅翻炒变色，烹入料酒与生抽，随后加水大火滚沸。接着，他抓了两把淘洗干净的贡米扔进砂锅，转小火慢炖。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糙汉子特有的干练与利落。

半小时后。

两碗热气腾腾、泛着金黄油星的牛肉滑蛋生滚粥摆上了餐桌，旁边还配了一碟切得极细的酸辣酱黄瓜。

简单的食材，却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扑鼻香气。

季舒窈坐在对面，拿起白瓷汤匙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底熬得软烂浓稠，米香与牛肉的鲜嫩完美融合，胡椒的微辣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在冷雨与停尸房里浸泡了一整天的彻骨寒意。

“怎么样？”秦烈靠在椅背上，大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粥，眼神斜斜睨过来。

季舒窈抿了抿唇，垂下眼帘：“火候控制得还算精确，淀粉水解程度适中，没糊底。”

秦烈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死鸭子嘴硬。”

窗外，夜风呜咽，卷动着湖面的水浪拍打着青石台阶。

在这座传承百年的清冷老宅深处，一碗滚烫的肉粥，悄然撕开了两个人冰冷戒备的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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