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废弃造纸厂外的雨势渐渐减弱,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铁锈、潮湿泥浆与淡淡血腥的味道,反倒在破晓前最浓厚的雾气中翻涌得愈发刺鼻。
市局刑警支队与法医中心的支援警车在二十分钟后呼啸而至。
红蓝交替的爆闪警灯将斑驳龟裂的厂区砖墙映得忽明忽暗。刑警支队长周克明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干警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冲进厂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被卸了下巴、两只胳膊拧成麻花状的凶手瘫死在泥泞的地面上,双眼翻白,只剩下微弱的哼哧声。
一旁,秦烈嘴里叼着半截被雨水洇湿的烟,单手插在泥迹斑斑的作训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正按在右肩处。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被划烂的布料渗出来,在指缝间凝结成暗褐色的血块,但他整个人倚靠在一根倾斜的承重水泥柱旁,神色松弛得仿佛刚刚不过是顺手在路边掐灭了个烟头。
“烈子!你他娘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周克明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眼神又急又骇,指着秦烈那还在渗血的肩膀,“那是带着***的改制黑枪!你一个交警副支队长,骑着台摩托车带着法医孤身追凶,嫌命长是不是?!”
秦烈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嗓音因吸入过多冷湿夜风而愈发沙哑暗哑:“少在这儿跟我放屁。老子要是不抄近道把他堵在后门,等你们刑警的依维柯在环线烂泥里哼哧哼哧爬过来,这孙子早坐上接应的快艇从商南湖水道顺流南下了。”
说着,他用脚尖踹了踹滚落在泥水里的消音手枪和带血军刺:“枪上有自磨编号,人活着。制动管路的切割工具在他雨衣内兜里,高分子外固定夹板也是新的。”
周克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随即落在了几步之外半蹲在地上的季舒窈身上。
季舒窈已经换上了两层乳胶手套。她半跪在铺了无菌塑料布的湿地上,强光手电被她咬在贝齿之间,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一把细窄的不锈钢取样镊精准地从凶手雨衣领口夹起一小块半透明的黏附物,顺手放入了密封取样试管。接着,她取出棉签,分别在凶手的指甲缝、颈侧和皮鞋边缘擦拭取样,动作干脆利落,眼神专注得仿佛周遭几十号全副武装的警员和刺骨的晨风根本不存在。
“取样完成了。”季舒窈直起身,将强光手电从齿间拿开,嗓音清冽如碎玉击冰,“凶手口腔内侧藏了微量***胶囊,但下颌骨被秦副局长脱臼得很彻底,毒囊没咬破,已被我取出封存。另外,在他右鞋底的防滑纹缝隙里,提取到了微量极细的碳酸钙与特殊环氧树脂粉末。”
周克明一愣:“那是干什么用的?”
“商南市只有两家造船厂的内舱无尘喷涂车间会使用这种特殊配比的涂料。”季舒窈摘下手套,反手翻折封口,扔进医疗废弃物收纳袋,转头看向周克明,“有人在船厂里为他提供了改装和藏匿窝点。周队,查船帮的进出港流水,比查普通物流公司更有用。”
此话一出,在场几个老刑警的脸色微变,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倚在水泥柱旁的秦烈。
在商南地界,提到“船帮”和“造船厂”,所有人的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秦氏家族的二爷——秦断山。
秦二爷坐拥商南七成水运码头与沿江修造厂,黑白两道莫敢不从。
今夜遇害的商会副会长赵怀安,恰恰在三天前曾因为一笔两百亿的港口扩建项目,在公开竞标会上和秦二爷代表的商南航运集团拍过桌子。
如果这起买凶伪造交通事故的源头真的顺藤摸瓜查到了船厂……
“看我干什么?”秦烈察觉到了众人微妙的视线,冷嗤了一声,扯动了肩头的伤口,眉头顿时微微一跳,“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市局专案组要是有哪个胆小鬼不敢往下办,我这个交警支队副支队长替你们掀桌子。”
他侧过脸,漆黑的瞳孔如同一汪深潭,落在季舒窈身上:“季法医,走吧。再不回去换衣服,我没死在子弹底下,也得被这初冬的雨水给冻死。”
……
凌晨五点半,市南滨湖老宅。
暴雨彻底停歇,商南湖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天地间泛起一片鱼肚白的冷光。
老宅的正厅内,刺鼻的血腥味终究还是压过了淡淡的檀木香。
秦烈赤着上身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健硕硬朗的胸膛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疤,最触目惊心的是锁骨下方那道当年追击持枪犯人时留下的贯通伤。而此刻,他的右肩处被子弹擦开了一道长达三寸的皮肉翻卷伤口,皮肉焦黑,鲜血正顺着坚实的三角肌一滴一滴砸在红木地板上。
季舒窈洗了手,长发随意用铅笔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白皙的颈侧。
她拎着那只让秦烈嗤之以鼻的银色无菌医用箱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镊子、双氧水、碘伏、持针器、细如发丝的医用可吸收缝合线依次排开。
“坐直,别动。”季舒窈的声音冷冷淡淡,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秦烈靠在椅背上,微仰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她那张冷艳得近乎雕塑般的侧脸。
“我说季法医,你们法医系还兼修外科缝合?”秦烈嘴唇微白,但嘴上依旧没个正形,“平时都是对付死人的,这活人的肉,你下针可悠着点,别把我当猪肉给缝巴了。”
季舒窈戴上灭菌手套,用镊子夹起浸透了双氧水的棉球,毫无预兆地直接按在了翻卷的创口上!
“哧——”
白色泡沫瞬间翻涌而起。
剧烈的剧痛让秦烈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如钢板,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硬生生咬着牙,连身子都没晃动半分。
“痛感神经元发育得倒是很完整。”季舒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下手极稳,用无菌纱布擦去泡沫,“死人不会喊疼,但活人会。秦副局长刚才在厂房里替我挡子弹的时候挺英勇,现在连双氧水清创都忍不住?”
“谁说老子忍不住?”秦烈死死盯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老子当年摔断三根肋骨,自己拿布条绑上骑车回家的,这点破伤算个屁。”
季舒窈动作极其利落。
清创、局部浸润麻醉、修剪坏死边缘组织。
当银色的持针器夹着弧形缝合针穿透皮肤真皮层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腕的力道,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男人滚烫如火的皮肤。
两人的距离极近。
秦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沐过后的淡淡雪松香,混着清冽的药水味,钻进鼻腔里,竟然意外地压下了他骨子里的狂躁。而季舒窈垂着眼眸,每一次下针进出,都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胸膛起伏时带起的灼热气流,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野火,正无声地灼烤着她冰封多年的感官。
“缝了七针。”季舒窈打了个极其漂亮的内向埋线结,用无菌剪刀剪断线头,动作流畅得如同在艺术品上落款,“四十八小时内伤口不能碰水。明天去市一院打破伤风抗毒素和狂犬疫苗……哦不对,你没被狗咬,不用打狂犬。”
秦烈嘴角狠狠一抽:“季舒窈,拐着弯骂我是狗是吧?”
“我只是陈述医学事实。”季舒窈收拾好器械,合上箱子,清冷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缝合针具上,“今晚赵怀安的案子,是冲着秦家来的。”
秦烈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身上的痞气荡然无存。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臂,沉声道:“赵怀安管着商南三分之一的民营仓储物流,他和老二在港口项目上僵持了三个月。今晚他暴毙在三号高架桥,如果凶手顺利乘船出逃,明天全省的报纸头条都会写‘秦氏二爷勾结黑恶势力灭口商业对手’。”
“不仅如此。”季舒窈洗净手,递给他一杯温水,语气异常平静,“赵怀安死前被注射的肌松药物,是‘维库溴铵’。这种受国家严格管制的静脉注射剂,批号属于商南季氏医药集团旗下的一家合资药厂,半个月前刚报损了一批。”
厅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把杀人的刀,用的是季家的药,栽赃的是秦家的船。
幕后那只手,不仅要吞下商南数百亿的物流港口利益,更是要把商南根基最深的秦、季两大世家,一口气拖进反目成仇的万丈深渊!
“有意思。”秦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猎犬嗅到血腥味般的森寒冷光,“大伯昨天刚把咱们俩塞进这间老宅子,后半夜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把雷引到了咱们脚底下。”
季舒窈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心头微微一动。
她原本以为这位二代行六的秦家刺头,不过是个仗着家族余威和一腔蛮勇在体制内混日子的二世祖,可从刚才封路截杀、厂房救人到此刻对局势的一语中的,这个男人的敏锐与悍勇,远超商南所有人的想象。
“这案子,你打算怎么向你大伯交待?”季舒窈问。
秦烈站起身,抓起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遮住了那道崭新的伤疤。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烟波浩渺的商南湖,冷笑了一声:
“用不着我交待。这商南地界的一草一木,连湖里游过几条鲤鱼,大伯坐在他的松鹤堂里,都比咱们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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