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松鹤堂内烹苦茗，大爷无声按狂澜

清晨八点整，秦家祖宅，松鹤堂。

与滨湖老宅的现代幽静不同，秦家祖宅是一座传承了五进院落的明清古建群。高墙深院，雕梁画栋，青石板路两侧栽种着百年罗汉松与古银杏，即便在商南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一进这道朱漆大门，便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历史威严扑面而来。

后院的暖阁内，一炉红泥小火炉正烧得通红，青铜水铫子里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大爷秦守拙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宝蓝色夹棉斜襟马褂，正拿着一柄竹制茶则，慢悠悠地从一只锡罐里分拨着今年的陈年老白茶。

堂下，一身玄色唐装的秦老二秦断山垂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脚下的步子急躁地挪动了两下，却始终不敢踩上主位前的台阶半寸。

在他身后，秦家三爷秦致远（掌管金融钱庄）、四爷秦明理（政商枢纽）也都束手站着，神情肃穆，大气都不敢喘。

“大哥，市局经侦和刑警的联合办案组，半小时前已经开进我南港的三号船厂了。”秦断山喉咙里像是压着两块滚烫的生铁，声音低沉而沙哑，“赵怀安那老小子昨晚让人弄死在滨湖高架上，现场抓到的凶手身上搜出了我船厂的通行牌和涂料。现在外头风言风语，说是昨晚我派人下黑手！”

秦守拙仿佛没听见一般，手里的小竹夹轻轻拨动着炭火，头也没抬。

“大哥！”秦断山急了，上前小半步，“赵怀安是跟我争过港口码头的经营权，但我秦老二做事向来在明面上！当年咱们兄弟跟着你从码头烂泥里滚出来，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没见过？我至于为了几十个亿的港口，去要一个二流商会副会长的命？这是有人在朝咱们秦家脸上泼脏水！”

“泼脏水，你叫什么？”

秦守拙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竹夹，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这位在商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二弟一眼。

他的眼神极其浑浊，甚至带着老人常有的昏聩与温和，但就这么轻飘飘的一瞥，秦断山那原本暴烈如雷的气焰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极寒的冰水，整个人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

“坐下。”秦守拙指了指旁边的梨木圈椅。

秦断山咬了咬牙，老老实实地退回椅子边缘，半个屁股沾着椅子，不敢坐实。

“老三，老四，你们俩呢？大清早跑过来，也是来哭丧的？”秦守拙端起水铫子，将沸水缓缓注入紫砂壶中，激起一阵醇厚的茶香。

三爷秦致远推了推金丝眼镜，恭敬回道：“回大哥，今天一早商南股市开盘，有人在大规模做空我们旗下的三家上市公司，资金体量很大，而且手法极其老辣，借道的是海外离岸基金。我们初步查了一下，这笔资金背后……隐隐有季家二房的影子。”

四爷秦明理也低声道：“省厅交通委那边也有动作，原定下周拨付给老二南港码头的三百亿扶持资金，因为‘重大涉恶舆情与安全隐患’，被临时叫停了。文件是直接从省里压下来的，没经过市里的协调会。”

做空股票、叫停资金、构陷命案。

三重杀招，环环相扣，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精准地切入了秦氏帝国的经络要害！

“大哥，季家这是要跟咱们彻底撕破脸啊！”秦断山忍不住再次拍案，“季博远那老狐狸昨晚还在酒桌上跟咱们推杯换盏，转头就纵容二房暗度陈仓！依我看，烈子跟季家那丫头的婚事趁早吹了！我亲自带船帮的弟兄去平了他们在北港的药厂仓储！”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秦守拙将手中的紫砂茶杯轻轻磕在茶托上。

茶水微漾，连一滴都没溅出来。

但在场的三位权倾一方的巨擘，后背却在这一瞬间同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船帮的弟兄？平了药厂？”

秦守拙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老二，你今年五十五了，不是十五。当年在老码头，你被人用麻袋套了沉江，是谁拿一柄剔骨刀划破麻袋把你捞上来的？”

秦断山浑身一颤，头垂得几乎要贴在胸口：“是大哥。”

“你这一身黑风衣穿得太久，忘了身上那层皮是怎么洗白的了？”秦守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老太爷走的时候留了话，秦家往后三代，要做官绅门第，要做实业脊梁，不许沾血，不许坏规矩。你手底下那帮漕运余孽，这两年借着你的势头在南港横行霸道，真当我这个瞎子聋子不知道？”

秦断山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扑通一声从圈椅上滑下来，半跪在青砖地上：“大哥……断山知错。”

“起来吧。”秦守拙看也没看他，“季博远不是傻子，季家大房是商南清流，他们不会蠢到用这种自绝后路的法子来对付秦家。有人在季家二房安了钉子，想借季家的手当枪，再借你的混脾气把水搅浑。你提着刀冲上去，正中人家下怀。”

三爷秦致远连忙上前一步：“大哥，那市局专案组那边……”

“专案组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秦守拙目光投向暖阁外那株参天的罗汉松，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锋芒，“烈子昨晚已经把人按住了，季家的丫头也把药理线索给掐断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章法，你们这帮老骨头，别去拖后腿。”

秦断山一愣：“烈子？他一个骑摩托的交警……”

“交警怎么了？”秦守拙睨了他一眼，“他身上的警服，比你那一柜子黑唐装干净，比你更有底气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印章，随手扔在桌案上。

“老三，调动家族暗账里的资金，把今天做空咱们股票的离岸账户底细全部摸出来，不管砸多少钱，在午市开盘前把股价给我拉平。他们敢吃多少筹码，我就让他们吐多少血出来。”

“老四，去省城找找你那位在发改委的老同窗，告诉他，商南南港的项目是国家内河航运的重点工程，谁敢拿莫须有的舆情当由头使绊子，我就亲自上京城找老领导喝茶。”

“至于老二……”

秦守拙缓步走到秦断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外威风凛凛的弟弟，语气轻描淡写，却重逾万钧：

“把你船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小耗子，自己清理干净。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个通风报信的内鬼跪在烈子的交警支队大门前。”

“如果办不到，下个月松鹤堂的敬祖茶，你就不用来喝了。”

秦断山整个人趴伏在地，连后颈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断山明白！断山一定把那条狗找出来碎尸万段！”

“下去吧。”秦守拙挥了挥衣袖，重新坐回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暖阁再次恢复了落针可闻的死寂，唯有红泥炉上的白水，依旧在静静地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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