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伯的紫砂壶

内堂的大门无声滑开。

两人的暗流涌动在跨入内堂的那一刻瞬间收敛。

内堂极为开阔，古色古香的沉香木梁柱上雕着流云飞鹤，整个大厅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旁坐着秦家与季家的核心实权人物。

左侧首位坐着秦烈亲爹秦老二秦断山。这位掌管着商南最大航运与物流帝国的枭雄，平日里杀伐果断、黑白两道通吃，此刻一身玄色唐装，眼神凌厉得像鹰，在看到秦烈穿着一身带尘土的警服进来时，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右侧则是季家的当家人季博远与几位叔伯，季家掌管着商南的医疗与医药半壁江山，门风向来清贵严谨。

然而，整个大厅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目光却都在有意无意间，敬畏地落在正中央主位上的那个老者身上。

主座上坐着的，正是商南秦氏的家主——秦守拙。

秦守拙年过六旬，穿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斜襟素布棉袍，身形微瘦，头发半白，脸上带着温和从容的笑纹。他怀里抱着一只暖炉，手边放着一把包浆温润的紫砂扁腹壶，整个人透着一股闲云野野的散漫气，浑像个在乡下茶馆里消磨时光的老秀才。

商南地界传了三代的一条铁律：

秦家老大，是全族唯一不理世事的闲人。

不管商铺，不查账目，不问政商交往，终日栽花、逗鸟、下棋、听雨。可无论是掌管百亿船帮的秦老二，还是操盘全省钱庄药业的秦老三，在外掀起滔天骇浪，回到这座宅子里，都得垂手立于堂下，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哥”。

老太爷临终有言：秦氏家业是众兄弟打下来的，但秦氏的根基与规矩，是老大的命换来的。老大永远是家主，见老大如见列祖列宗。

“大伯，季叔叔，各位长辈。”季舒窈率先开口，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晚辈归队处理急案，来迟了。”

秦烈也收敛了脸上的痞气，板板正正地立正，冲着主座上的老人低下头：“大伯，路上有勤务，来晚了。”

原本怒目圆睁、正准备抓茶杯砸过去的秦老二秦断山，喉咙里刚发出一声冷哼，主座上的老人轻轻抬了抬眼皮。

就那么极随意的一眼。

秦断山刚扬起的怒容瞬间僵住，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缩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坐吧。”秦守拙的声音很温和，像秋日里落进泥土的枯叶，“除暴安良，验尸明理，都是替百姓讨公道的事，晚来一会儿，不算失礼。”

老人提起紫砂壶，亲手倒了两杯泛着琥珀色的热茶。

两个侍者立刻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端到秦烈和季舒窈面前。

“烈子。”秦守拙抬眸看向侄子。

“大伯。”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的秦副局长，此刻规规矩矩地站着，连脊背都绷得笔直。

“你小时候皮，偷骑老二的摩托车摔断了肋骨，不敢告诉你爹，躲在我那院子里吃了半个月的桂花糕。”秦守拙语气慢条斯理，像是在话家常，“后来进了警队，跟老陈学了本事，心性磨平了些，但这身混不吝的刺，还没拔干净。”

秦烈头垂得更低：“大伯教训得是。”

秦守拙又转头看向季舒窈，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温润与慈爱：“季家丫头，你祖父当年与我是换帖的兄弟。你性子孤傲，眼里容不下半点腌臜，宁肯天天跟解剖刀打交道，也不愿沾染世家这些算计。这一点，随你祖父，是块好玉。”

季舒窈神色稍霁，微微颔首：“大伯过誉了。”

一旁的季父季博远连忙笑道：“秦大哥，这两个孩子脾气都倔，您看今天这顿饭……”

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年轻一代的几个秦家子侄坐在下首，屏住呼吸看着这出戏。谁都知道秦老六是头顺毛驴，季家小千金是块万年玄冰，这两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是场灾难。

季舒窈抿了抿唇，正准备按照计划开口提出“各自安好”。

秦烈的手却在桌子底下无声地动了动，那张折叠的违章处罚单在指尖若隐若现。

季舒窈侧目冷冷扫了他一眼，眼中杀气凛冽。

就在两人暗中较劲的瞬间，主座上的秦守拙端起紫砂壶，用壶盖轻轻拨了拨茶叶，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声音极轻，整个诺大的内堂却骤然一肃。

“我看，挺好。”

秦守拙放下茶壶，嘴角含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通透：“一个性子如火，风风火火在街上跑；一个心性如冰，冷冷清清在堂里坐。水火既济，才是周易里的正卦。”

季舒窈一怔，下意识开口：“大伯，其实我们……”

“丫头。”秦守拙打断了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逾千钧，“烈子野惯了，需要一把快刀替他修修杂枝；你把自己关在冰窖里太久，也该有团火给你烤烤手。”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推到桌前。

“市南滨湖那套老宅子，空气好，离市局和交警支队都近。从明天起，你们俩搬过去住。”

轰的一声，全堂皆惊。

季舒窈指尖微微泛白，同居？相亲第一天，直接同居试婚？

秦断山和季博远对视一眼，虽然眼底有惊色，但在秦家老大面前，竟没有一个人敢出言反驳半句。

秦守拙看着两个愣在原地的年轻人，笑意更深了些，像个运筹帷幄的老狐狸：“八个月为期。要是八个月后，你们俩还是看对方不顺眼，大伯亲自替你们退了这门亲，季老弟那边，我亲自去赔罪。”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秦烈：“烈子，有意见吗？”

秦烈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一眼脸色冰寒欲裂的季舒窈，突然扯了扯嘴角，抬手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报告大伯，服从组织安排。”

季舒窈猛地转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而在座的秦家众人心里都清楚——商南市的天，怕是要被这小两口给彻底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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