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解剖刀与超速单

天香阁是商南市数一数二的顶奢私房菜馆，隐于闹市竹林之后，平日里只招待有头有脸的世家显贵。

此时，天字一号包厢外的走廊静得落针可闻。两旁站着秦家和季家的随行人员，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都要压着嗓子。

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女人踩着平底软皮短靴走了出来。

她穿了件质感极好的米白色羊绒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利落的浅咖色风衣，长发被一支简单的乌木发簪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女人脸上未施粉黛，皮肤冷白，五官生得极其清艳，偏偏那一双狭长的眼眸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浑身上下散发着与这富贵浮华格格不入的气场。

商南市刑警支队主检法医，季舒窈。

她靠在回廊的雕花木窗前，抬起皓腕看了眼腕表，眉头微蹙。

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动，季舒窈接起来，那头是法医室助理小徐焦急的声音：“季老师，开发区那起碎尸案的毒理筛查报告出来了，胃内容物里确实有微量的有机磷成分，但是组织切片……”

“等我两小时。”季舒窈的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固定液浓度调到10%，切片放低温箱，我回局里亲自看。”

“可是季老师……季局今晚不是给您下了死命令，相亲不结束不许归队吗？”

“活人撒谎，死人不会。相亲能破案吗？”季舒窈淡淡撂下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正收起手机，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季舒窈抬眼望去。

走廊暖黄色的宫灯下，走来一个男人。他显然根本没把“换身衣服”的叮嘱放在心上，外面罩着件反光条被夜雾打湿的黑色警用执勤夹克，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笔挺的浅蓝制式衬衫，连领带都没系，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截冷硬的线条。

男人手里拎着那个醒目的磨砂黑头盔，走路带风，眉眼间全是没退干净的痞意与戾气。

两人在天香阁包厢门口狭路相逢。

季舒窈站着没动，目光落在他身上，下意识地启动了职业病般的审视：

身高约莫一米八八，肩宽腰窄，步态沉稳，重心极低，核心力量极强；右眉骨有两寸陈旧性外伤疤痕，瞳孔对光反应灵敏，神态疲惫但神经高度警惕。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带着一股极浓烈的工业机油、刹车皮焦糊味，以及混杂着深秋柏油路的冷湿气。

秦烈也停住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清冷、纤瘦，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似的，但那双眼睛太亮太冷，落在他身上时，不像是女人看男人，倒像是屠夫在挑剔案板上的肉。

而且，这女人身上有一股极淡但极顽固的苏打水与甲醛混合的气味。

“季舒窈？”秦烈先开了口，嗓音沙哑，带着刚吸入冷雾的低沉。

“秦烈。”季舒窈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平淡，“迟到二十二分钟。”

“盘山公路上抓了三辆超速改装车，顺便帮市局把林家的刺头按住了。”秦烈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抬手推开包厢偏厅的雕花木门，“进去说吧，季法医，别让两家长辈隔着门缝看猴戏。”

偏厅里只摆了一张小红木方桌，两家长辈极有默契地坐在内堂饮茶，特意把偏厅留给两个年轻人。

服务生诚惶诚恐地上了一套顶级雪花和牛排和法式甜点。

季舒窈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熟练地拿起银质餐刀与餐叉。她切下一块五分熟的牛肉，刀刃切开肌理，带出一抹鲜红的血水。

“肋脊部，肌纤维细腻，结缔组织分布均匀。”季舒窈切下一块送入口中，神色平静地开口，“不过根据创口边缘的钝性撕裂痕迹来看，排酸时间不够，且死后僵直期处理粗糙，导致肌细胞破裂严重，影响口感。”

换做普通豪门公子，听到这番剖析早就反胃搁刀了。

秦烈却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拿起刀叉叉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利落爽脆。

“季法医平时出解剖室，也这么开胃？”秦烈咽下牛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见得多了，肉就是肉，死人和死牛在微观层面上没有区别。”季舒窈放下刀叉，抽出一张湿巾，一根一根擦拭着白皙纤细的手指，“秦副局长，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爱你的摩托车，我爱我的解剖台。这场联姻是长辈的意思，你我心知肚明，不必互相浪费时间。”

秦烈靠在椅背上，挑眉打量着她：“季小姐倒是痛快。怎么，没看上我？”

季舒窈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身上机油味太重，心跳过速，行事激进，控制欲强。不符合我的伴侣筛选标准。等会儿进内堂，我会主动向大伯和长辈提出性格不合，责任我来担。”

秦烈看着眼前这只浑身长满刺的“冰山法医”，眼底忽然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进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淡黄色单子，啪地一声拍在红木餐桌上，推到了季舒窈面前。

季舒窈垂眸看去，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张交警支队开具的《公安交通管理行政处罚决定书》。

被处罚人：季舒明（季家二哥）。

违法行为：驾驶机动车在市区主干道超速50%以上。

记12分，罚款2000元，并处暂扣机动车驾驶证六个月。

“季法医，这单子压在我桌上三天了。”秦烈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黑眸盯着她，唇角挂着一丝混不吝的坏笑，“你二哥托了三个副市长来找我捞驾照，我都没松口。你今天要是敢进内堂说我半个‘不’字……”

他敲了揉了揉拳头，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明天一早，我就派铁骑队亲自去季氏集团大楼底下，把你二哥那辆阿斯顿马丁用拖车拖走，沿途拉警报，全城巡游。”

季舒窈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两簇火苗：“秦烈，你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这叫严格执法，依规办事。”秦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极了一只得逞的野狼，“季法医，想退婚可以，先把这单子的字签了，替你哥交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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