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对质

丹房门口摆开了一张长桌，柳长老坐在正位，钱长老坐她左手边，吴管事站在钱长老身后，手里攥着厚厚一沓货单。宋禾站在柳长老身侧，手里捧着账册，脸色绷得紧。

陈有余扛着麻袋进来时，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钱长老眯着眼打量他，吴管事嘴角撇了撇，只有柳长老眼皮都没抬，拿指尖敲了敲桌面：“草带来了？”

“带来了，两麻袋。”陈有余把麻袋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吴管事笑了笑，“吴管事好，您也来验货？”

吴管事冷着脸：“陈有余，我问你，药堂从东一区采买的灵参片，是不是被你扣在丹房？”

“扣？”陈有余一脸冤枉，“吴管事您这话从哪说起，片子是药堂送来的，丹房按规矩收货验货。验出问题先封存，等柳长老定夺，这怎么能叫扣呢？”

“什么问题？药堂采买的片子向来没问题，你一个摆摊卖果子的，刚进丹房几天就敢说药堂的货有问题？”吴管事嗓门拔高了，手里货单抖得哗哗响，“这批片子三百斤，货款已经付了，丹房说封就封，药堂那边怎么交代？”

陈有余没接话，回头看柳长老。柳长老搁下笔，声音不急不缓：“吴管事，片子有问题是我让封的。你把货单拿过来，我看看东一区的采买价。”

吴管事递了货单过去，柳长老翻了两页，眉头动了一下：“东一区灵参片，采买价比市价低三成。吴管事，这个价格从谁手里收的？”

“散修手里收的，东一区散户多，价格自然低。”

“散户多所以便宜三成？”柳长老合上货单，“你在药堂干了七八年，应该知道灵参草市价再低也低不过这个数。低三成的货不是掺了次品就是来路不正，你收之前验过没有？”

吴管事噎了一下：“验是验了，片子成色看着没问题……”

“成色没问题，里子呢？”陈有余蹲下来把麻袋口解开，掏出两把灵参片搁在桌上，“吴管事您自己看，您那批片子断面发灰，纹路里有灰黑线。我这批草是今天刚刨的，断面黄白，纹路干净。您拿琉璃灯照照就知道了。”

吴管事不服，真拿了琉璃灯过来把两把片子照了一遍。照完脸色就变了，他那批片子灰黑线清清楚楚，陈有余那批干净得多。他还想嘴硬：“片子放久了多少会变灰，你这批是新鲜的，当然好看。”

“放久了变灰是均匀发暗，您这批是纹路里夹黑丝，从里往外渗的。”陈有余拿指甲掐开一片，“您再看我这批，掐开断面还是黄白的。放久了变灰跟被烬晶粉蚀了是两码事，您干了七八年应该看得出来。”

吴管事不说话了，攥着货单的手紧了紧，回头看钱长老。钱长老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终于开口：“陈有余，你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在丹房才干了几天？药堂采买的事你懂多少？片子有问题也是药堂验货不严，你跟柳长老直接封了三百斤货，药堂那边停药好几天，内门弟子这个月的丹药配额怎么办？”

陈有余听明白了。钱长老不跟他争片子有没有问题，直接拿“停药影响内门弟子”说事。这帽子扣得大，他一个小弟子扛不住。

柳长老放下笔：“钱长老说得有道理，内门弟子丹药不能停。这样，我丹房库里还有一批库存灵参片，先拿出来顶上这个月的配额。吴管事你那三百斤片子退回药堂，采买的事以后再加一道验货工序，丹房和药堂各派一人一起验，验过了才能入库。”

吴管事脸色缓了缓，钱长老却放下茶杯：“柳长老，片子退回去药堂那边的亏空谁来填？三百斤的货款已经付了，散修那边又不好追。”

“吴管事收的货，吴管事去追。”柳长老端起茶杯，“药堂采买签的是‘品质自负’的契，片子不合格退回去，货主不退钱就报宗门律堂。吴管事干了七八年，这点门道应该清楚。”

吴管事脸白了。钱长老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柳长老秉公处置，我没话说。不过陈有余”他转过头来，“你在丹房验货有功，但你那个灵田管事的身份，宗门里可都盯着。内门弟子给余烬道种灵田，传出去不好听。”

陈有余心里一沉。钱长老这是要拿他身份做文章。还没等他接话，柳长老先开口了：“钱长老消息倒是灵。陈有余管灵田的事是我批的，丹房需要一个懂灵草的人盯着东一区那边的货源。他管灵田是‘历练任务’，查出来也是我的安排。”

钱长老脸色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柳长老安排得周到。不过既然片子的事解决了，我也就不多留了。”他站起来冲吴管事一抬下巴，“走吧，回去把退货的事办了。”

吴管事跟在他后头往外走，路过陈有余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撂了句：“陈有余，你行。”语气不善。

陈有余蹲下来把麻袋口扎好，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吴管事慢走！下回验货找丹房一块儿验，省得来回折腾！”

等钱长老和吴管事出了丹房，柳长老把茶杯搁下，看了陈有余一眼：“钱长老记住你了。”

“我知道。”

“他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着玩的。你灵田管事的身份他知道了，往后他会拿这个做文章。”

“那我这灵田还管不管？”

柳长老想了想：“管。但换个管法。从明儿起你在丹房挂‘采买协理’的名头，灵田那边你每隔三天去一趟，平时让老赵盯着。钱长老再问你，你就说‘柳长老派我盯着东一区货源’。”

陈有余点头，把麻袋里的灵参草倒出来摊在笸箩里晾着。宋禾走过来低声说：“刚才差点没兜住。钱长老要是再咬一口，你就得当场交腰牌了。”

“那他为啥没咬到底？”

“柳长老把‘丹房安排’这四个字摆出来了，钱长老再咬就等于跟柳长老撕破脸。他还不敢。”宋禾叹了口气，“但你往后小心点。吴管事回去肯定往余烬道递话，灰袍人那边下回验货会更狠。”

陈有余把最后一笸箩草摊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狠就狠，反正下批草我拿青根艾顶着，染根粉多浇两遍。他验得再狠，钎子上的颜色也够黑。”

晚上回破庙，他把白天的事跟老孙头说了。老孙头听完沉默了一阵，拿药杵在桌上敲了敲：“钱长老今天退了一步，但他记住你了。往后你在宗门里走动，别落单，尤其去灵田的路上，带个伴。”

“带谁？赵铁柱在外门，江远在内门剑堂，宋禾在丹房走不开。”

“我跟你去。”老孙头把药杵搁下，“反正我一把老骨头，在破庙里蹲着也是蹲着，跟你去灵田转转，看看地头。余烬道真要动手，总不会对一个老大夫下手。”

陈有余想了想，点头：“行。不过您别下田，就在田埂上坐着搓药酒，有人来问就说您是我请的‘灵田药肥顾问’。”

老孙头哼了一声：“药肥顾问，亏你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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