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验货

收草前三天，陈有余往灵田里浇了一遍染根粉。

药粉兑水化开，黑褐色的水灌进田里，灵参草根须吸了之后汁水变黑，但银须草和紫根草压着的毒性没变。老赵蹲在田埂上瞅着水色发黑，嘀咕了一句“这水怎么这么浑”，陈有余说塘底泥翻上来了，过两天就清。

收草那天灰袍人来得比说好的早了半天，带了两辆驴车、三个帮手，还有一根黑铁钎。钎子一尺来长，钎尖磨得锃亮，往田头一插，跟个判官笔似的。

“陈有田，草呢？”灰袍人站在田头，拿钎子敲了敲田埂。

陈有余从田里直起腰，手上沾着泥，一脸苦相：“堂主，今年虫害重，收成比上批少了将近三成。您看看这田，虫子啃了不少叶子，我补种了两回都赶不上。”

灰袍人没理他，大步走进田里，蹲下来扒开一丛灵参草，拿钎子往根上一扎，转了一圈拔出来。钎尖上沾的汁水发黑，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灰袍人对着光看了看，又扎了第二株、第三株，钎尖上颜色都够黑。

陈有余站在旁边攥着衣角，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染根粉管用，根汁发黑，钎子验不出来。

灰袍人验了七八株，把钎子在鞋底上蹭了蹭，站起来扫了一眼田里的杂草：“这些杂草怎么回事？上回让你拔干净。”

“拔了，堂主您看那边拔了一堆。”陈有余指着田东头一堆晒蔫的银须草和紫根草，“拔完了又长，这草根扎得深，拔一茬长一茬。我寻思留着当绿肥不碍事，就没再动。”

灰袍人踢了一脚那堆蔫草，没再追究。他转头冲三个帮手一挥手：“收。先收东边那垄，动作快。”

三个帮手跳下田开始拔灵参草，连根带叶码进筐里。陈有余跟在后头假装帮忙，趁人不注意把西边那半垄的灵参草往筐底下压西边那半垄他浇染根粉浇得晚，根汁没东边黑，混在底下不容易被抽检。

灰袍人蹲在田埂上抽烟袋，抽了两口忽然问：“老赵呢？怎么没见他？”

“赵叔今儿去六号田帮忙了，那边收草缺人手。”

灰袍人嗯了一声，没再问。陈有余心里踏实了点。老赵不在场，少一张嘴多一份保险。

收了大半亩，灰袍人站起来喊停：“先装一车拉回去。剩下的明天再收。”他走过来拍了拍陈有余的肩膀，“草的长势比上批差点，但毒性够。下批种子还有半个月到，你提前把田整出来。”

“堂主放心，下批我一定好好种。”陈有余点头哈腰送走灰袍人，等驴车拐出官道才直起腰来。他蹲在田里把没被收走的灵参草拢了拢，估摸还剩小半亩。染根粉浇过的那批全被拉走了，剩下的他得截下来送丹房。

当天晚上他把剩下的灵参草全刨了，装了四个麻袋，让赵铁柱赶驴车摸黑拉到丹房后门。宋禾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拿琉璃灯照了一遍，麻袋里的灵参草断面黄白、纹路干净，黑气只剩一丝。

“这批草比药堂收的那批强多了。”宋禾把麻袋收进库房，“柳长老明天回来，我把这事报上去。药堂那三百斤片子先封着不动，等柳长老定夺。”

陈有余把麻袋卸完，忽然想起件事：“宋师姐，灰袍人今天验货拿铁钎子扎根，验的是毒性。我拿染根粉糊弄过去了。但下批种子掺的烬晶粉更多，下回光靠染根粉怕是不够。灰袍人要是换个验法，比如把草拿回去炼了丹药试药效，那毒性和药效对不上就露馅了。”

宋禾想了想：“下批草收上来之前，你把银须草和紫根草的用量再加一倍。药效降就降了，只要毒性还在，余烬道那边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等他们真查出来，柳长老这边也把药堂的事料理清楚了。”

陈有余点头，把空麻袋叠好塞回驴车上。回破庙的路上赵铁柱赶车，他躺车斗里把残片摸出来捏了捏：“老黑，灰袍人今天验货没露馅。下批种子掺的烬晶粉翻倍，你说我拿什么压？”

残片安静了一阵，往田东头荒坡方向偏了一下。

“紫根草？银须草加紫根草双倍不够？”

残片又往荒坡更远的方向偏了一下。

“荒坡再往东？那边是官道了。”

残片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然后在圈外点了一下。

陈有余琢磨了半天：“圈外？荒坡外面还有东西能解荒气？”

残片亮了一下。

“行，明儿我去荒坡外面找找。你先别灭，给我指个大概位置。”

残片往东偏了偏，偏得比刚才远。

第二天一早陈有余扛着锄头去荒坡东面转了一圈。荒坡尽头是一片乱石滩，石缝里长着一丛丛叶子细碎的野草，根须发青，拔出来闻着有一股薄荷混着艾草的辛味。照心瞳一开，青根须里裹着一层淡青色的清灵之气，比紫根草浓了一截。

他拔了一筐回去给老孙头看。老孙头翻着《残墟异草录》找了一晌午，在某一页的夹缝批注里找着了：“青根艾，乱石滩生，根青，解烬毒效倍于紫根草，与银须草同用可解三成烬毒。”

“三成。”陈有余拿炭笔在纸上算了算，“上批种子掺两成烬晶粉，银须草加紫根草压了一半。下批掺四成，银须草加紫根草加青根艾，能压三成。还剩一成烬毒，吃下去顶多让人犯困，不至于废灵脉。”

老孙头把青根艾收好：“种的时候跟银须草一样，切碎了撒沟底。收草前三天浇染根粉，钎子验毒照样黑，里头的毒性被三层草根压着，药效降一半，毒性降三成。余烬道拿去炼丹试药效，顶多觉得这批草品质一般，查不到你头上。”

陈有余把青根艾种子收了一小袋，当天下午就撒进灵田里。老赵问他撒的什么，他说“补点绿肥，前两批虫子太多”。

过了两天灰袍人把剩下半亩草也收走了，照旧验了钎子没说什么。陈有余蹲在田头画完最后一个圈，把残片摸出来：“老黑，第一批草交出去了，丹房那边也交了一批。接下来半个月歇着，等第二批种子。”

残片亮了一下，然后往山门方向偏了偏。

“山门那边有事？”

残片又偏了一下，比刚才重。

陈有余把残片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山门方向走。刚走到石阶底下，就看见宋禾从牌坊里跑出来，脸色发急：“陈有余！柳长老回来了，让你马上去丹房。药堂采买吴管事跟钱长老一块儿来了，要当面查那批封存的灵参片。”

陈有余心里一紧：“查？他们怎么知道封存的事？”

“药堂那边发现丹房停了他们的货，吴管事跑去跟钱长老告状，说丹房‘无故扣货、耽误内门弟子丹药供应’。钱长老带着吴管事来找柳长老对质。”宋禾压低嗓门，“柳长老让你把灵田那批草带上，当场验给他们看。”

陈有余回头冲破庙喊了一嗓子：“赵铁柱！把我床底下那两麻袋灵参草搬上驴车！要快！”

赵铁柱从庙里蹿出来：“哪两袋？”

“写着‘老黑同款’的那两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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