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田头对峙

第二天一早，陈有余带着老孙头去灵田。驴车晃到田埂边时，灰袍人已经蹲在田头抽烟袋了。

陈有余心里一紧，面上堆笑跳下车：“堂主来得早，种子到了？”

“到了。”灰袍人拿烟袋锅子指了指田埂另一头，那儿搁着个木匣，比前两回都大了一圈，“这回四十颗种子，粒粒都是上等货。堂口催得紧，五天之内下种，浇两遍水，二十天后收草。”

“二十天？上批可是四十来天才收的。”

“堂口等不了。”灰袍人站起来，忽然瞥见驴车上下来个老头，眯了眯眼，“这位是？”

“我远房孙爷，在镇上当大夫的，岁数大了跟我出来混口饭吃。我让他帮我看田，撒个药肥、拔个草什么的。”陈有余走过去把老孙头扶下来，老孙头佝着腰，冲灰袍人点了点头，一脸老态龙钟。

灰袍人打量了老孙头两眼，见是个头发花白的干巴老头，没再多问，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行，多个人手也好。不过陈有田，我听说你最近在宗门里头混了个差事？”

陈有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堂主消息灵通。我在丹房打杂，端茶倒水跑腿的活儿，月钱少得可怜，要不是堂口这边补着，我连饭都吃不上。”

灰袍人盯着他看了两息：“你在丹房打杂，药堂的片子被扣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闹得挺大。”陈有余压低嗓门，“我听说药堂吴管事收了一批货出了岔子，被丹房柳长老给退了。吴管事气得不行，但柳长老那人铁面，吴管事也没辙。”

“那批片子是从东一区收的。”

“是吗？”陈有余一脸惊讶，“东一区不就是咱这片？堂口往外卖片子？”

灰袍人没接话，又盯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一声：“陈有田，你脑子灵光，别跟我装傻。我问你，你在丹房打杂，能不能看到药堂那边收货的账本？”

陈有余心里飞速转了一圈。灰袍人这是想让他当内应，从丹房套药堂的收货信息。他要是拒了，灰袍人当场就得翻脸；他要是应了，万一以后露馅，余烬道和宗门两边都得收拾他。

“堂主，我打杂的地方是丹房库房，收货的账本在宋师姐手里攥着，我碰不着。不过”他顿了顿，“库房进出货物我都能看见。药堂送片子来、丹房收多少、退回多少，我记个数没问题。”

灰袍人嘴角勾了一下：“行。你把每回药堂送来的片子数量、成色、丹房收没收都记下来，半个月跟我说一回。”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来，“这是传讯符，烧一张我那边能收到个信儿。省得你来回跑。”

陈有余接过来揣好，心里骂了八百句脏话。灰袍人这是把他当双面探子使了，既让他种毒草，又让他递丹房的消息。不接不行，接了以后万一被柳长老知道，他就是个“通敌”的罪名。

灰袍人走之后，老孙头在田埂上坐下来，拿烟杆子敲了敲鞋底：“他让你递丹房的消息？”

“嗯。”

“你先拖着，传讯符收着别用。等柳长老那边有说法了再定。”

陈有余把木匣打开看种子，这回的种子比上批还暗，铁腥味更冲，照心瞳一开，种仁里的黑气已经浓得发黑了。他拿指甲掐开一颗，黑气从胚芽一直渗到种皮外头，指尖沾了粉末，拿水冲了半天才冲掉。

“这批毒比上批翻了倍。”陈有余把种子收好，回头冲老孙头说，“银须草紫根草青根艾三样全上，剂量再翻一倍。收草前三天浇染根粉，多浇两遍。”

老孙头蹲在田埂上瞅了瞅田里的青根艾，已经冒了小半尺高的苗：“青根艾长得慢，二十天不一定能扎稳根。你下种的时候把青根艾种子先泡一夜水催芽，跟灵参草种子一块儿撒下去。”

陈有余当天下午就把种子泡上了。银须草根和紫根草根切碎了铺沟底，青根艾种子泡出芽之后撒在表层，灵参草种子按在中间，三层夹心。干完活儿天都擦黑了，老赵扛着锄头过来帮忙收尾，陈有余把灰袍人验货的规矩跟他说了，让他以后收草之前三天提醒他浇染根粉。

老赵应了，扛着锄头要走，忽然又折回来：“陈管事，今儿下午吴管事来灵田了。”

陈有余手一顿：“他来干什么？”

“他绕着田转了一圈，问我这田是谁管的。我说是堂口安排的陈管事。他又问种的是什么，我说灵参草。他蹲下来拔了一株苗看了看根，没说什么就走了。”

陈有余心说坏了。吴管事亲自来灵田转悠，肯定是灰袍人让他来摸底的。他下午浇的染根粉，种子刚下地，根还没长出来，吴管事拔的那株苗根上染根粉还没来得及显色。但吴管事要再来一回，赶上收草前浇过染根粉的时候拔苗看根，一眼就能看出根汁发黑得不自然。

“老赵，以后吴管事再来，你就说我不在，去宗门送草了。能拖就拖，拖不过就来找我。”

老赵应了走了。陈有余蹲在田头把残片摸出来：“老黑，吴管事跑来摸底，灰袍人让我递丹房的消息。两头夹，我快顶不住了。”

残片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然后往西边偏了偏。

“西边？宗门方向？”

残片亮了一下，然后画了一道从西往东的弯线。

“宗门那边有人能帮忙？”

残片又亮了一下，比刚才重。

陈有余琢磨了一阵：“柳长老？还是宋禾？”

残片在他掌心里点了两下第一下重点，第二下轻点。

“柳长老为主，宋禾为辅？”

残片亮了一下。

陈有余把残片揣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晚上回破庙跟老孙头一合计，老孙头说：“你明天去丹房找柳长老，把灰袍人让你递消息的事挑明了说。但别说‘我不愿意’，说‘我拿不定主意，怕递了消息害了宗门，不递又怕堂口翻脸’。让柳长老给你拿主意。”

“柳长老要是让我递假消息呢？”

“那最好。你按她说的办，出了事有她兜着。”

陈有余点头。第二天一早他跑去丹房找柳长老，老太太正在库里翻账本。他把灰袍人给传讯符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柳长老听完搁下账本，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传讯符搁桌上。

“灰袍人给你的是‘烬字符’，烧了直接传回堂口。我这张是‘青字符’，烧了传到我这儿。”柳长老把两张符并排搁着，“你以后给他递消息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告诉你递什么。他说药堂片子被扣，你回他‘丹房查得紧、暂时摸不到库房底细’。等他问第二回，你再回‘药堂吴管事跟钱长老走得近，片子被退的事他压着没往上报’。全是真话，但都是无关痛痒的真话。”

陈有余把两张符收好，冲柳长老一拱手：“长老，那我灵田那边怎么弄？吴管事昨儿去田里转了一圈，我快兜不住了。”

柳长老想了想：“你那三亩田收上来的草，除了交堂口的份，剩下的全送丹房。药堂那边你不用担心，吴管事再去找你麻烦，你就说‘柳长老吩咐的，东一区货源丹房直管’。”

陈有余应了，从丹房出来时脚步轻快了不少。回灵田的路上他把残片摸出来捏了捏：“老黑，柳长老让我递假消息，传讯符她给了一张青字的。这回算是靠着大树了。”

残片亮了一下，然后往田西头荒坡方向偏了偏。

“荒坡那边还有好东西？”

残片又偏了一下。

陈有余把驴车往荒坡方向赶，到了地方跳下来翻了一遍，在荒坡西面靠官道的土坎底下找着一片叶子发紫红、根须暗红的野草。拔出来闻着有股铁锈混着草叶的涩味，照心瞳一开，暗红根须里裹着一层赤红色气息，比青根艾浓得多。

他拔了一筐回去给老孙头看。老孙头翻着《残墟异草录》找了一个时辰，在某一页的边角写着：“赤根蓟，官道旁土坎生，根赤，解烬毒效烈，单用可压四成，与银须草同用效减，慎配。”

“单用压四成？配银须草反而效果差？”

“你先把赤根蓟单独试一垄。”老孙头把草收好，“下批草收上来之前，拿赤根蓟单独压一垄，看看钎子验不验得过。验得过就用，验不过再换回三样混配。”

陈有余把赤根蓟种子收好，第二天单独在田西头撒了一小垄。银须草紫根草青根艾照旧铺在别的垄里，赤根蓟只占西头一溜。他蹲在田头画完圈，冲残片念叨：“老黑，西头那垄赤根蓟，你帮我盯着点，长得不好你踢我。”

残片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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