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书号3681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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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理政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三江粟米/著, 本章共15604字, 更新于: 2026-10-29 21:21

袁熙执大将军府事,是从这一年四月开始的。

四月以前,安定只有郡府。郡府的堂上挂着一块旧匾,匾是前朝的,字被烟熏黑了,看得出是个“安”字。袁尚在安定站住脚的第二年春天,把东边那一排旧驿改了,改成一处府。

改的那一日出了一件事。

匠人把旧驿的匾摘下来,问新匾写什么。

袁尚说:大将军府。

匠人愣了一下。

“大将军府。”他又念了一遍,“主公是……”

“我不是大将军。”袁尚说,“我父亲是。”

那一夜,袁尚在堂上把这件事说了。说的时候在座的有田丰、沮授、辛评、荀谌、田畴,还有袁熙。

“我要把大将军府重开。”袁尚说。

辛评第一个反对。

“臣以为不可。”辛评说,“大将军之号,是先主公的号。先主公受这个号的时候,手里有四州之地,带甲三十万。如今河北失了,邺城在曹操手里,我们手上只有安定一郡。”

“号是空的。”辛评说,“立一个空的号,天下人要笑。”

“笑什么。”

“笑我们拿着一个没有地的号。”

堂上没人接。

后来是田丰开的口。

“辛公说的对,也不对。”田丰说,“对的是:号是空的。不对的是:正因为号是空的,才要立起来。”

“为什么。”

“因为人活着靠两样。”田丰说,“一样是地,一样是名。地没了,名还在,人聚得起来;名没了,地还在,人也要散。”

他顿了顿。

“河北那一仗,我们丢的是地。丢地以后,散的是人。如今安定这一郡,聚回来的是四千余人——这四千余人为什么来?不是因为安定有粮,是因为安定挂着袁氏的旗。”

“旗就是名。”田丰说。

辛评还要说,沮授拦了。

“辛公,”沮授说,“我先说一样东西:先主公这个大将军,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中平十三年,曹操把天子接到许。”沮授说,“他接了天子以后,自己做司空,兼车骑将军。做完了,他让天子下了一道诏:封先主公为大将军。”

“曹操为什么封。”

“因为那时候他不敢居其上。”沮授说,“那时候曹操手里的兵不满三万,地不过兖豫两州;先主公据四州,带甲三十万。曹操若自己做了大将军,先主公就要打他。他不敢,所以让。”

“让给谁。”

“让给先主公。”沮授说,“这一让,让得很漂亮。天下人看了都说:曹公能屈。屈了以后,先主公反而不好动他了。”

堂上静。

“先主公接了这个号。”沮授说,“接了以后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号是汉家的号,不是曹家的。曹操让天子封我,封的是汉家的大将军。他让得,我也受得——因为我受的是汉家的,不是他的。”

“所以——”沮授抬起眼,“这个号是天子给的,是汉家的。曹操当年能让天子给,今日也能让天子收。可他收不走。”

“为什么收不走。”

“因为给的那一只手,和收的那一只手,不是同一只手。”沮授说,“当年在许昌盖印的时候,印是天子的印,手是天子的手——曹操只是站在旁边。如今要收,印还是那个印,手是曹操的手。手换了,就不是一回事了。”

辛评不再说话。

袁尚一直听着。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我不是大将军。”他说,“我也不做大将军。”

堂上动了一下。

“那开这个府做什么。”辛评问。

“开府和称号是两样事。”袁尚说,“大将军府是衙门,不是我。这个衙门立的不是我的名,是我父亲的号。我把它立起来,是要天下人知道:袁氏还在,袁氏的号还在,袁氏没有降。”

他把手指敲在案上。

“至于谁来做大将军——那是以后的事。今日不开这个口。”

第二件事,是袁尚当场定的。

“府开了,要有人执事。”他说,“执事的是二兄。”

袁熙站起来。

“我不做。”

“为什么。”

“名分不在我。”袁熙说,“主公在,主公是袁氏的嗣子。府是袁氏的府,执事的人该是主公。”

“我不会。”袁尚说。

“主公——”

“你听我说完。”袁尚说,“你在安定四年。这四年我做的是什么,我清楚:我守城。守城的法子我学得会,因为我天天在城头。你做的是别的。”

“我做的是账。”袁熙说。

“你做的是账、是兵、是粮、是册。”袁尚说,“这四样,我一样都不会。我会守一座城,不会理一郡的事;不会理一郡,就不会理一州;不会理一州,这个府开了也是空的。”

“主公可以学。”

“我学不及。”袁尚说,“我今年二十五,你三十三。你比我早走了八年。这八年你在幽州、在襄平、在辽东,我在邺城。你走的是路,我坐的是椅子。”

堂上静。

袁熙站着没坐。

“我执事,”他说,“要三样东西。主公给了,我就执。”

“说。”

“第一样:府印只有一颗。”袁熙说,“府里不设私印。我办事用府印,主公办事也用府印。两颗印的衙门,是两个衙门。”

“给。”

“第二样:府事五日一报。”袁熙说,“报给主公。报的时候写日子、写人、写数。主公看了要批,批一个‘可’或者‘不可’。不批的,第六日照旧行。”

“为什么。”

“因为主公若三日不批,事情就停了。”袁熙说,“这一朝停不起。”

袁尚笑了一下。

“第三样。”

“第三样:府里出的每一道令,上头都要有数。”袁熙说,“粮要有石数,兵要有人数,路要有里数,日子要有天数。没有数的令,不许出府。”

“没有数怎么了。”

“没有数,下面的人就可以自己填。”袁熙说,“他填多少,你就欠多少。”

袁尚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样都给。”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袁熙面前。

“二兄,”他说,“这个府我开,事你执。往后有人问:袁尚做了什么。你就说:他开了一个府,把事交给了他二哥。”

“这话不好听。”

“不好听也要说。”袁尚说,“好听的话我听了一辈子,听够了。”

四月十二,匾挂上去。

匾是新做的,梓木,三尺长,一尺二宽,没有描金,只刷了一层桐油。四个字:大将军府。

字是袁熙写的。他写得不工,横画略微往上挑。

挂匾那日没有鼓乐,也没有祭。匠人架上梯子,把匾挂上去,挂完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袁尚站在阶下看。

“这四个字,”他说,“比我父亲当年那一块小。”

“当年那一块多大。”有人问。

“邺城那一块,五尺长。”袁尚说,“我小时候在府门口见过,抬头看,看得脖子酸。”

“如今这一块三尺。”

“三尺就三尺。”袁尚说,“三尺的匾,也是大将军府。”

袁熙站在他旁边。

后来袁熙写过一句话,记在册上,只有一行:

中平二十五年四月十二,安定。大将军府重开。匾三尺,梓木,不描金。主公开府,命熙执事。

那一夜,袁尚叫袁熙喝酒。

酒是安定本地的黍酒,浊,倒在碗里能看见渣。堂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盏灯,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一层灰,灰底下偶尔透出一点红。

袁尚先开口。

“二兄。”他说,“你恨不恨父亲。”

袁熙端着碗,没有喝。

“不恨。”

“我恨过。”

袁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炭盆。

“恨了几年。”

“恨了两年。”袁尚说,“中平二十年,他当着邺城文武的面,把这个位子定给我。定完以后,我进了门,看见大哥站在台阶底下。”

“他站了多久。”

“不知道。”袁尚说,“我进去的时候他在,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袁尚说,“我那时候十九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要是说一句‘大哥’,那两个字就是刀。”

袁熙放下碗。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袁尚说,“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第二年他死在青州,死的时候三十一。”

堂上静。

袁熙看着这个弟弟。袁尚这一年二十五,比袁熙小八岁,脸上还没有留下多少风霜——不是因为他年轻,是因为他这八年坐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安稳。

“你想问的是哪一句。”袁熙说。

“我想问的是:父亲为什么传我。”

袁熙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炭盆里的灰拨开,拨出底下那一点红,又拿了两块炭加上去。炭是新炭,加上去先冒烟,冒了一阵才着。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有三个字。”袁熙说,“因为你像。”

袁尚抬起眼。

“像谁。”

“像他。”袁熙说,“不是像现在的他,是像他二十岁时候的他。”

炭烧起来了,火光在袁尚脸上一跳一跳。

“我知道。”袁尚说。

“你知道。”

“我知道。”袁尚说,“父亲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我。”

“看的是什么。”

“是他自己。”袁尚说,“他看我,是隔着我看他自己。我十九岁那一年的样子,就是他十九岁的样子。他喜欢的是那个样子。”

袁熙点头。

“所以他传的不是位子。”他说,“他传的是他自己。”

“位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袁尚说,“他把自己传给一个人,那个人就得替他活下去。活得像他,就是孝;活得不象,就是不孝。”

“你这八年,”袁熙说,“活得像不像。”

袁尚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我天天在想‘我要做出个样子来’。做给谁看?做给他看。可他已经死了八年了。”

“做给死人看。”袁熙说,“这就是这个位子最坏的地方。”

袁尚把碗里的酒喝了。喝完他把碗放在膝上,用两根手指转碗口。

“二兄,”他说,“你是第几个。”

“什么第几个。”

“父亲定嗣的时候,你排第几。”

袁熙想了一下。

“我没有排进去。”

“为什么不排。”

“因为没有人在我身上停过眼睛。”袁熙说,“大哥是长子,按礼法排第一;你是幼子,他喜欢,排第一。我夹在中间。”

“夹在中间是什么滋味。”

“夹在中间的意思是:没有人替我争,也没有人防我。”袁熙说,“大哥防你,你防大哥。你们两个都防过一阵子,后来大哥死了,你就不防了。”

“我不防你。”

“我知道。”袁熙说,“你从来不防我。你防我,就不会把我放在幽州。”

袁尚的手停了。

“我把你放到幽州,是父亲的意思。”

“是他。”

“那时候我不懂。”袁尚说,“我以为父亲是把你发配出去。后来我才明白:他把你放在幽州,是因为幽州最冷,最苦,最不容易活。他把你放在那儿,是让你活不下去。”

“还是让我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的有几个人。”袁尚说,“幽州那一批出去的人,活着回来的三个。你是第一个。”

袁熙没有接。

炭盆里的火旺了一点,堂上暖了一点。

袁熙心里有一句话,这一夜他没有说出口。

他想的是:老主公这一辈子,前半段是英雄,后半段是草包。

前半段:二十岁上在洛阳,敢跟董卓拍桌子;三十岁上据渤海,十一路诸侯推他为盟主;四十岁上定河北四州,带甲三十万,天下人都在看他的下一步。那时候他是真的英雄——不是因为他赢,是因为他敢。

后半段:官渡那一仗,他输的不是兵,是脾气。田丰劝他,他下狱;沮授劝他,他分权;许攸来投,他疑;张郃来降,他不用。输了以后回到邺城,第一件事不是整军,是立嗣。

立嗣这一件,是他后半段里最草包的一件。

不是因为立错了人——立错了人是后人的说法,当时谁也不知道谁对。草包的地方在于:他立嗣立的不是"谁能守住这份家业",是"谁长得像我"。

一个人到了要传位的时候,还在照镜子,这就是草包。

这一句袁熙没有说。

这一句他这辈子跟谁都没有说过。他只在心里说过很多遍,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后世的评判,还是他自己这些年悟出来的。

袁尚忽然问了一句别的。

“若当年传的是你呢。”

“传我?”

“若父亲当年定的是你。”袁尚说,“你今日在哪儿。”

袁熙想了想。

“我在邺城。”他说。

“邺城。”

“我在邺城,坐在你坐的那张椅子上。”袁熙说,“曹操打过来的时候,我要么死在城里,要么开城投降。降了以后,我要么被杀,要么做一个闲人。”

“做闲人也不坏。”

“做闲人就是死。”袁熙说,“我这个人闲不住。闲一年我就废了。”

袁尚看着他。

“所以父亲传我,是救了你。”

“是。”袁熙说,“他做了一件糊涂事,糊涂事救了我。”

袁尚笑出声。

他笑的时候把碗放在案上,笑完,眼泪下来了。

他没有擦。

“二兄,”他说,“那我这辈子做对的,只有一件事。”

“哪一件。”

“接了这个位子。”袁尚说,“我接了,你才去了幽州;你去了幽州,才有今天的安定。这一条链子,从头到尾是父亲打的第一环,可那一环是反着打的。”

“反着打是什么意思。”

“他要你去死。”袁尚说,“结果你活出来了。”

袁熙给他把碗满上。

“三弟。”他说。

“嗯。”

“你死后,这个位子给谁。”

袁尚的笑停了。

他伸手,在炭盆上头烘了烘手。他的手很白,白得能看见青筋。

“我的两个儿子都没了。”他说。

“我知道。”

“老大死的那年六岁,老二五岁。”袁尚说,“去年秋天,一场热病,两天两个。我守了两夜,第三日早上,两个都硬了。”

“我这一房,”他说,“走到我这儿就断了。”

堂上静。

火在炭盆里响了一声——是炭爆了,爆出一颗火星,飞到案前,落在地上,灭了。

“所以,”袁尚说,“我死了以后,这个位子是你的。”

“我知道。”

“不是我传给你。”袁尚说,“是除了你,没有别人。”

“我明白。”

“你不明白。”袁尚说,“我传给你,是恩;没有别人,是命。这两样不一样。恩是你欠我,命是你躲不掉。”

袁熙看着他。

“你要我怎么说。”

“我要你答一句话。”袁尚说,“我死了,你接不接。”

袁熙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又弱下去了。堂外的风起了,吹得窗纸响。

“接。”他说。

“恨不恨。”

“不恨。”

“那你就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你不欠我位子。”袁尚说,“位子本来就是你的——这四个字我今日说了,往后我还要写下来。你欠我的是另一样。”

“你说。”

“你活出来以后,别学父亲。”袁尚说,“别在传位的时候照镜子。”

袁熙的手抖了一下。

他端起碗,把酒喝了。酒是浊的,喝下去有点涩,涩完了有一点甜。

“我不照镜子。”他说。

“那你看什么。”

“看册子。”袁熙说,“谁手上有册子,谁的册子上有数,谁的数是真的——我看这个。”

袁尚点点头。

他把碗举起来,举到袁熙面前。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只碗碰了一下。碗是粗陶的,碰的声音闷,闷得像一声叹。

后来袁熙写过一句,记在册上:

中平二十五年四月十二夜,安定。主公问:父亲当年为什么传我。臣答:因为你像他。主公曰:他看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只记了这两句。

底下还有一句,他没有记。那句是袁尚说的,说的是:

“那我这辈子最该谢的人,是父亲最糊涂的那一次。”

定税的地方不在郡府,在城东的一片打谷场上。

定税的规矩是三句话。

第一句:税不按田收,按收成收。

第二句:十成里取一成半。

第三句:收的时候当场收,在场上收。

为什么不按田收,袁熙当着几十个坊正的面把道理讲了。

按田收是先量田,量完按亩数定一个数,写进册子,秋后照册子收。

册子上的数是死的,天是活的。

同一块地,今年下雨,一亩出两石;明年不下雨,一亩出三斗。册子上还写着两石。

出三斗的人要交两石的税。他交不出来。交不出来就要逃。逃了以后,这一亩地就荒了。

荒的地第二年还是荒的——因为册子上还写着两石。

所以袁熙改成按收成收。

按收成收的办法是“看场”。

麦子割下来,不进家,先挑到场上去打。打完,谷堆在场当间。

官家的人到场上来,看这一堆,取一成半。取完,剩下的才归人自己。

看场的人一共三十九个。

三十九个人是这么来的:袁熙要的是“一个坊一个人不行,一个坊两个人”。一个坊两个人,一个人看,一个人记,两个人互相盯。

城内外二十个坊,是四十个人。有一个坊分两处场,多给一个,是四十一个。后来有两个人病了,剩三十九。

三十九个人的名字、从哪儿来、认不认得字,全写在郡府门口的木板上。

看场的人带的三样东西:

一是升。升是城里那三个标准升的第三号,留在仓里的那一个搬到场上来了。

二是秤。秤是药铺李家那杆老戥子——四十年的那一杆。老戥子称不了谷,袁熙另外做了一杆大秤,秤砣是铁的,砣上刻了“安十二”三个字。

三是册。册上记四样:哪一天、哪一家、场上多少堆、取了多少。

看场的第一天出了事。

出事的是城西第五坊。

第五坊有一户姓赵的,报的是四堆,场上摆的是三堆。

看场的问:第四堆呢。

赵家的人说:第四堆还没打。

看场的去看他家的地——地里一共割了五亩,五亩的麦茬子在场东北角堆着。

看场的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数茬子。五亩地的麦茬,一亩大约四千丛,五亩两万丛。茬子的高度是齐的——齐的意思是割的时候一起割的,不是分批割的。

第二件:看场上的谷壳。打下来的谷壳堆在场边上,谷壳堆的大小跟谷堆是配的。三堆谷配的谷壳,比四堆谷配的谷壳少三成。

第三件:看鸡。赵家院子里养了七只鸡,七只鸡的嗉子都是鼓的。新麦下来的时候,鸡吃新麦。嗉子鼓的鸡,说明它今天吃了不少。

三样看完,看场的把赵家的儿子叫到跟前。

他说:第四堆在哪儿。

赵家儿子不说话。

看场的说:你不用告诉我。你自己去挑回来,挑回来我照数取一成半,不多取。

他说:你要是不挑回来,我就报上去。报上去以后,按规矩,藏粮的是罚担水百日,另外藏的那一堆全数入官。

赵家儿子去挑了。

第四堆在东边一个荒窑里,用草盖着。

这件事报到袁熙那里,袁熙没有罚。

他把看场的三个人叫来,问了一句。

他说:第五坊这一户藏粮,你们怎么知道的。

一个人说:数茬子。

一个人说:看谷壳。

一个人说:看鸡。

袁熙说:三样都要。

他说:数茬子最快,可是数茬子只能知道他有没有全割。

他说:看谷壳最准,可是谷壳能扫走。

他说:看鸡最不准,可是鸡不能装。

他说:往后你们三样一起做。

他说:三样都对上了,才算数。三样里只有两样对上,不许报。

看场看到七月初,出了一件事:看场的人受贿。

受贿的是城东第二坊那一个。他收了人家两斗麦,把五堆记成四堆。

查出来的办法是袁熙定的一条:两个人互相盯不算数,第三个人随机抽。

抽的办法是:每天晚上,郭图从三十九个名字里抽三个,第二天派这三个去复看昨天看过的场。复看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抽出来以后才告诉。

抽了一个月,抽到城东第二坊。

复看的人报上来的数跟原来记的数差一堆。

那一个看场的被罚了。

罚的不是打,罚的是他自己去看场三十天,看的还是第二坊,另外他收的那两斗麦要退回——退的时候要多退两斗。

袁熙把这一条也写进了规矩:

看场的人收人家的东西,一次退双,二次退五倍,三次赶出去,赶出去以后不许再进任何一本册子。

为什么要这么重,他说了一句。

看场的人是他派去的。收了两斗麦,第二坊就少交两斗——少交两斗不算什么,可第二坊有四十户,只要有一户看见他收了,另外三十九户明年就要学。学了以后,要么换掉全部三十九个人,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掉三十九个明年找不出,睁一眼闭一眼这一年的税就收不上来。

所以今天罚两斗,不是为了那两斗,是为了让另外三十八个人看见——这个人背着两斗麦走回去的时候,有人看着。

七月十二,看场结束。

结束以后汇总,册子上的数是:

二十个坊,一共看场一千二百三十七场。

取麦:一千八百六十四石。

袁熙看完这个数,问了田豫一句。

他说:我们仓里原来有多少。

田豫说:去年冬天到手的粟是三百石,后来陆陆续续收上来的加在一起,九百石。

他说:现在加上这一千八百六十四石,是二千七百六十四石。

袁熙说:够多少人吃多久。

田豫说:三千人一日六十石。二千七百六十四石,够四十六天。

他说:可是我们不止三千人。

他说:安定城里的民户一万零六百三十口,他们自己有地,不用我们养。

他说:我们要养的是三千零四十五个在册的兵,加上不入什的四百三十一,加上客军出人的时候。

他说:三千四百七十六人,一日七十石。

他说:二千七百六十四石,够三十九天半。

袁熙把这个数记在木板上。

三十九天半。这个数还不够——秋天还有秋粮,秋粮要是有的话,能过冬。

他说:秋粮要是有——这三个字,我今天不敢说。

六月二十五,安定的官司改了规矩。

改的规矩不复杂,一共五条,写在郡府门口的木板上。

一、告状的不用递状纸。来郡府门口,跟门口的人说,门口的人记。

二、断案的日子定在每月逢五。初五、十五、二十五。

三、断案的时候,两方都要在场。有一方不在,不断。

四、断完要写一张“断语”。断语贴在出事那一坊的坊门口,贴十天。

五、断语上要写三样:谁告的谁、断的是什么、断的依据是哪一条法。

第五条是袁熙自己加的,加的时候田畴问了一句。

他说:为什么要写依据。

袁熙说:因为法是人写的。

他说:人写的法,写的时候想着的是一件事。用的时候遇上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他说:我今天断了这一桩,我写的是依据第三条。明年又来一桩差不多的,我翻出去年的断语一看,我断的依据还是第三条。

他说:两条断语一样,往后的人就知道第三条是这么用的。

他说:要是我不写,明年我断了差不多的桩,我依据的是第八条。

他说:两桩差不多的事,一条用第三条,一条用第八条——往后的人就不知道该用哪一条。

他说:不知道用哪一条,法就死了。

六月二十五头一天,来了十七桩。

十七桩里:争地的六桩,争水的四桩,借钱不还的三桩,打架的两桩,偷东西的两桩。

争水的四桩里,有一桩是渠上的事。

那一桩是城东第七坊和第九坊争。

第七坊的地在九号斗门那一格,第九坊的地在十号斗门那一格。

按排班,九号是初三、初六、初九,十号是初四、初七、初十。

那一天是初六。初六轮九号。

可是十号那一格的麦子正好在那两天抽穗。抽穗的时候没水,穗子就瘪了。

第九坊的人半夜起来,把十号的闸板提了。

第七坊的人天亮去看,自己地里没水,就把十号的闸板又落下来,还把横销别上了。

两坊的人在渠上打起来,打伤两个。

断的时候袁熙问了三句。

问第七坊:落闸板的时候别横销没有——别了。

问第九坊:提闸板的时候记没记在牌上——没有。

问两边:麦子抽穗,为什么不早来报——不知道能报。

第九坊半夜提闸要罚,可罚的不是提闸,是“没记”。记在牌上的提闸是报备,不记的提闸是偷。罚第九坊的坊正担水五日。

第七坊落闸别销,罚——罚的是别销。横销别上以后,十号那一格三天都没有水,十号那一片地里抽穗的麦子三天没水。罚第七坊出五个人,帮第九坊挑三天水。

打伤的两个人,各自养伤,医是官医,钱从郡府出。

断完,袁熙在渠的木牌上加了一条新规矩:地里要水的提前三日到渠长那儿报;报了以后渠长把这一格往前挪一天,被挪的那一格往后挪一天。

这一条不是他发明的,是渠教他的。渠这东西水就那么多,你要他也要;今天让谁先用,明天就得让另一个先用。这个“让”得有规矩——没有规矩,让就成了抢。

偷东西的两桩,一桩是偷了一斗麦,一桩是偷了一只鸡。

偷一斗麦的那个人姓王,是城北的,家里三口人,去年冬天死的死、走的走,剩他一个。

偷一只鸡的那个人姓刘,偷的是邻居家的。

按田畴徐无山的法,偷一斗的罚担水十日,偷一石以上的逐出山。

袁熙进城以后改过一条:偷一石以上的不逐出,罚担水百日,另外偷的那一石从他往后的份子里扣,扣完为止。

这两桩断下来,罚的不一样。

偷鸡的那个,罚担水十日。

偷麦的那个人,袁熙没有罚。

堂下有人不服,是一个老坊正:偷麦比偷鸡重,为什么不罚。

袁熙让他们看那一斗麦是从哪儿偷的——是从场上偷的,场上那一堆是官家取过一成半以后剩下的,也就是说那一斗麦本来就是他的。他偷自己的麦,为什么偷?

没有人答。

因为偷的时候那一堆还没分到他手上。分到手上要等,等的时候他的孩子在屋里饿着。这是场上那段时候的规矩不好,不是他坏。

所以袁熙改了一条规矩:往后看场取完税,剩下的当场分到各家,不许堆着——堆着一天,就有人偷一天。

改完,他问那个姓王的:你家几口。

三口。

三口人,地从哪儿来——没有地。

为什么没有地——去年冬天才来,来的时候地已经分完了。

袁熙说:城北那一片下等田还有二十七亩没分出去,那一块土不好,日照三个时辰。我今天给你十五亩。十五亩种不上麦,种苜蓿——今年种下去,明年春天割第一茬,割下来的草拿到市上换盐。换不够吃的你来找我;换够了,明年再要地,我给你好的。

那个姓王的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袁熙把他扶起来。

扶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他说:你不用谢我。

他说:我给你十五亩地,是要你明年秋天拿粮给我。

他说:你拿不出粮,我明年还要来找你。

他说:我今天记着这件事——中平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五,城北王得地十五亩,明年秋后要交一成半。

他说:这个数我记在册子上了。

七月初一,安定设学。

学不在城里,在城东一处空下来的院里。院子原来是苏堡一个管事的宅子,二月里那一家跑了,宅子空着。

学的规矩是四条。

一、谁来学:八岁到十六岁的孩子,男女都要。

二、学多久:一年。一年以后要考。

三、教什么:三样——算、写、量。

四、谁教:三个先生。一个教算,一个教写,一个教量。

第四条里“谁教”,袁熙找人找了半个月。

教写的找到了:城里一个从前在县里抄文书的,姓吴,五十四岁,右手食指有一块老茧,茧在指头侧面,是握笔握出来的。

教量的找到了:田畴自己。他不常来,一个月来六天,来的时候带孩子们到地里去。

教算的找不到。

找不到教算的,是因为袁熙要的“算”不是筹算。

筹算是士人学的,用算筹摆,摆的是《九章》里的题: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

袁熙不要那个。

他要的算是三样:

一是加减乘除。要快,要能口算。

二是换算。石、斗、升、合之间怎么换;亩、顷之间怎么换;步、里之间怎么换。

三是估算。一堆谷有多少石,看一眼要估出来,估出来的数跟真数不能差两成。

这三样,城里找不到一个人能教。

最后教算的是袁熙自己。

他教了七天。七天以后他定了一个法子:他教会的头一批十二个孩子,明年去教下一批。

学的第一天,来了四十一个孩子。

四十一个里有二十九个是坊里送来的,十二个是自己跑来的。

四十一个里,有九个是女孩。

教的头一件事不是算,是写自己的名字。

吴先生教的第一课是:每个孩子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要先学名字,袁熙说了一句。

他说:一个人认得自己的名字,他就知道册子上那一行是他。

他说:他知道册子上那一行是他,他就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地方会写在那一行后面。

他说:这个道理听着不好听,可是我要让他知道。

教的第三件事(量)是在地里。

田畴带孩子们到城东那一块下等田里。

他给每个孩子一根三尺长的杆。

杆是柳木的,杆上刻了七道痕,一痕一尺。

他教的是三样:

一、步。一步是六尺。走一百步要数对,数错了要重走。

二、亩。一步宽、二百四十步长是一亩。

三、看土。抓一把土,攥紧,松开。攥成团不散的是粘土;一攥就散的是砂土;攥紧以后手指缝里挤出水的是湿土。

学的第十天,出了事。

出事的是士人。

崔某从城东那一坊查完册子回来,听说设了学,去看了。

看了一天,回来写了一张纸,送到郡府。

纸上写的是:学当以经为本。今安定之学不教《诗》《书》,不教《春秋》,教的是算写的技艺,是役吏之事,非士人之业。此学一成,安定无士。

袁熙把这张纸看了两遍,让人去叫崔某。

他把纸放在案上,先说了句这纸写得好——字好,话也说得明白。然后他说:我不跟你争“经”,我只跟你算一个数。

他算的是:安定一万零六百三十口人里,八岁到十六岁的孩子有两千一百一十七个。这个院子一间屋坐三十个,三间屋坐九十个,一年一茬,一年教九十个。两千一百一十七个孩子,要教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以后,头一批教出来的孩子三十一岁。

崔某没有说话。

袁熙接着算下去:一年九十个孩子,教什么?教《诗》《书》,教出来的这九十个人往后是士人,士人去管人。那就是九十个管人的,两千一百一十七个被管的。被管的不会算数不会量地——交税的时候人家说三斗,他不知道是三斗;分地的时候人家给他八分,他不知道是八分。这个样子,教到哪一年才算教完。

崔某说:那就两样都教。

袁熙说:两样都教,我教不完。今天的先生只有三个,一人教三十个。要加一样经,要么再加一个先生,要么把算写的日子砍掉一半——砍掉一半,孩子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他算不清一石是多少斗,他还是要被人骗。

崔某退了一步:那就先教经。经立了,人知道什么是义;知道义,往后他自己去学算。

袁熙说这个他信。可是今天要的不是“往后”,是今年秋天。秋天收税,场上站着三十九个人,这三十九个人里要有二十个是从这个院子里出去的——从这儿出去的孩子知道一斗是十升,也知道他自己是从哪一坊来的;知道自己从哪一坊来,就不会收那一坊的麦。

崔某听完服了,可还是补了一句:安定往后不能只有役吏。

袁熙说对。所以他排了三步:第一年教算、写、量;第三年从教出来的那一批里挑十个最好的,另外找先生教他们经,这十个人不去管人,去教人;教到第六年,有一百个人能教算、写、量,另有三十个人能读《春秋》,那时候这个院子一年能收三百个孩子。

崔某走的时候,袁熙给了他一件事。

他说:你去那个院子里,每天去半天。

他说:你每天去半天,什么都不用教。

他说:你就在院子里坐着。

他说:孩子看见有一个穿袍子的人坐在那儿,他们会问那是谁。

他说:有人告诉他们,那是一个读书人。

他说:他们就知道,读书人是什么样子。

崔某去了。

去了以后他每天坐在院子的槐树底下,一句话也不说。

坐到第七天,有一个孩子跑过去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崔某说:我在听你们念。

孩子说:念什么。

崔某说:你们念“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的时候,我听着像念诗。

七月二十,户口复查完了。

复查是崔某带人做的,做了两个月。

做出来的数写在册子上,一共三本。

第一本:户数。

安定城里城外二十个坊,原本册子上是二千一百四十七户。

复查以后,实际在的是二千零九十六户。

少的五十一户是这么来的:

去年冬天到今年二月,走掉的二十六户。

屋里没有人、门上挂着锁的十九户——这一十九户跟当年城东那七户是一类。

空了以后房子塌了、连门都没有了的六户。

第二本:口数。

原本是一万零六百三十口。

复查以后是一万零一百七十四口。

少的四百五十六口,崔某一户一户注了因由,写在册子的边上:

死了三百一十一口。其中饿死的一百四十七,病死的一百零二,被流骑杀了的四十一,其它二十一。

走了一百四十五口。走的人里有一部分是跟着走掉的二十六户一起走的,有一部分是单独走的。

第三本:丁数。

丁是能拿得起东西的男子,十五岁到六十岁。

原本是四千三百二十一个。

复查以后是三千九百八十六个。

三本册子送到郡府的时候,袁尚在。

袁尚是来要册子的。

当年他定过一条规矩:钱粮总账他要看两份,一份是袁熙核完的,一份是核之前从底下报上来的原册。

这一条他执行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挑出过两次错。

第一次是仓账上“廿日支粟十八石”,他说是十九石——那一天下午换队的时候有一队没走,多吃了三十个人的中午饭,三十个人的中午饭是四升五合。他算对了。

第二次是走马队那一行的六十里,他算不平,问了一次。

这一天他来拿户口册。

他坐在正堂,把三本册子一本一本翻。

翻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停的地方是丁数那一页的最下面。

那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三千九百八十六。

旁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的是:内,去年冬冻坏足趾者四十一,不能负重者一十七。

袁尚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他问:这四十一个冻坏足趾的,是他们自己说的,还是你们看的。

袁熙说:是我们看的。脱了靴子看脚,趾头黑了的算,黑了几个记几个。

袁尚又问:一十七个不能负重的,是怎么定的。

让他扛一斗粟走五十步,走完放下看手,手抖的算不能负重。

袁尚追了一句:走五十步手抖,走三十步抖不抖。

抖。可是三十步也能走到。

袁尚问:那为什么定五十步。

袁熙看了他一眼。

五十步是从仓到场上的距离——仓在城里,场在城东,中间五十步。一个人扛不动五十步,就不能从仓里把粮扛到场上,那就是不能负重。

袁尚说:那他扛三十步,另外二十步别人接呢。

袁熙说:那就要多一个人,那一个人也要吃饭。定五十步不是要难为他,是要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能自己扛五十步——知道了这个数,才知道明天派多少人去扛粮;不知道这个数,明天派一千个人去,扛到半路上有一百个扛不动,那一百个人的粮就白给了。

袁尚听完,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翻到户数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

他又翻到户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问:走了二十六户,你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吗。

十九户知道,七户不知道。

不知道的怎么办——写着。这七户在册子上还是空着,空着的地方写“何年何月空”,不划掉。

为什么不划掉:划掉了,往后他们回来就没有地方了。这七户里有一户姓郭,去年正月从朝那过来,走了以后坊正的册子上没划;坊正说册子上的数不能减,减了上面要问。袁熙这本册子上面就是他自己,他不问。

袁尚把册子合上。

他合上以后,两只手放在册子上,放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二兄,我要一样东西。

袁熙说:你要什么。

袁尚说:我要一本册子,我自己数。

袁熙说:你数什么。

袁尚说:我数城里的井。

袁熙说:井有什么好数的。

袁尚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数一样东西。这三个月的账,账上的数都是别人数出来的——粮是田豫数的,户是崔某数的,丁是二兄数的。我一次也没有自己数过。

袁熙看着他。

袁尚今年二十六岁,是刘夫人所出。他坐在那儿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放在册子上,手指头比袁熙的细。

袁熙说:你去数。我给你三个人,数完报给我。报的时候我要看三样——城里有几口井,哪几口是甜的,哪几口一天能出多少桶。

甜不甜怎么定:舀一碗喝一口,喝不下去的是苦的。一天出多少桶:让人从卯时打到酉时,打完数;打完要等一夜,第二天早上看井满没满——满了的够用,没满的不够用,不够用的井往后不许在它旁边修房子。

袁尚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拿了一样东西——是那三本册子里的第二本,口数那一本。

他说:这一本我再看看。三百一十一口死的,我要看他们死在哪一个月。

袁熙说:册子上没有分月。

袁尚说:那我加上。我去问,一户一户地问,问出来按月排——我要知道哪一个月死的人最多。

袁熙问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袁尚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知道。二兄上个月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数的时候写出来的话,都是空的。

他说:我记住了。

他说:我这三个月看账,我看出来的都是别人的数。

他说:我今天要自己数一样东西,数完我才知道我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空的。

袁尚走了。

他走了以后,袁熙在堂上坐了很久。

郭图进来送东西,看见他一个人坐着。

郭图说:主公,家主他……

袁熙说:他没事。

他说:他要数井,你去给他三个人。三个里要有一个是城北那个看场的,今年三十六,认得字。

袁熙还有一件事:他数完了报上来的时候要告诉他一声。报什么他都看,报错了他也不改——他要袁尚自己看出来错在哪儿。

七月末,第三个人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个人守的是卢龙口。

按袁熙当初的算:曹操的兵六月末从邺城动,七月末到无终,八月初进卢龙。

进了卢龙以后,第三个人就该把日子送出来。

送的办法还是那三处:上郡驿墙缝、西河渡口石头底下、安定界外那棵树。

袁熙从七月初起,每五天派一个人去那三处看一次。

看了六次,都是空的。

七月二十九,袁熙不等了。

他把田豫、牵招、沮鹄、杨阜叫到堂上。

他说:我要派两路人出去。

第一路往西。

往西的这一路是杨阜领的,带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分三伙,一伙三个人,多出两个是杨阜自己的随从。

三伙走三条道:一伙走渭水河谷往天水,一伙往略阳、往武都,一伙顺着洮水往金城、往狄道。

出去要看的是四样:

一、马腾、韩遂各有多少兵。不是听人说,是数帐、数灶、数马粪。

二、他们跟谁是一起的,跟谁有仇。

三、他们吃什么。粮从哪儿来,一石粮在他们那儿值多少钱。

四、他们有没有跟曹操的使者来往。

杨阜领命的时候问:看过以后呢。

看过以后回来。不要招惹他们,不要跟他们的人说话,看见什么都记下来,回来告诉他。要是被抓了,就说自己是贩布的;他们要杀,就把布给他们。

袁熙说:我不救你。

杨阜说:主公,我不怕。

袁熙说:你怕不怕我不问。我告诉你我不救你,是让你知道——你出去以后,你手上没有我这三千人;手上没有这三千人,你就不会去做有这三千人才敢做的事。我要的是你回来。我要的是一本册子,不是一个死在狄道的人。

第二路往北。

往北的这一路是牵招领的,带四十骑。

四十骑不去卢龙,他们只走到上郡。

走到上郡以后,牵招要做两件事:

一、在上郡城里租一间屋,住下来。

二、每天派两个人往东走三十里,看道上有没有从北边过来的人。有的话,不管是谁,拦下来问三句话。

三句话是:你从哪儿来、你路上看见了什么、你身上有没有一样带字的东西。

牵招领命的时候,袁熙给了他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一张羊皮。

羊皮上画的是一条路,路上一共三个点。

那是田畴的那张图。

袁熙说:这一张图你拿着,可是你不要走这条路。给你这张图,是要你知道这条路在哪儿——要是有一天北边来的人是从这条路上过来的,你就知道他走的是什么路。

他说:你不要自己去走。这条路只能走一次。

八月初三,两路人走了。

走的那一天,袁熙在营门口的木板上写了一个字。

木板上本来写的是“在册:三千零四十五”。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添的是:八月。

郭图看了一眼。

他说:主公,八月是什么。

袁熙说:八月是他进卢龙的日子。

他说:这个日子不是我看见的,是我算出来的。

他说:算出来的日子我不敢写在册子上。

他说:我写在这儿,是因为这块板上的数天天有人来改。

他说:天天有人看见它。

他说:看见它的人天天想一遍——八月要到了。

八月初五,袁熙自己上了一趟城北的渠。

渠的第二段六月里通了,第三段是蹋顿部挖的那一段,七月十六通了。

八里零四十步,全通了。

他沿着渠走了一遍,从渠口走到渠尾。

走到渠尾那个塘的时候,他停下来。

塘是秃发乌延带人挖的,塘口三亩大,深一丈一。

塘里有水。

水是从六月那两场雨来的,雨不大,可是塘底是胶泥,水渗不下去。

水面上浮着一层绿的东西,是藻。

塘边有羊蹄印,一层压一层。

袁熙在塘边蹲下去。

他伸手进水里,水是温的——八月的日头晒了一天,塘面的水晒热了,底下还是凉的。

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他站起来往东看。

东边是一万八千里以外的地方。

他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八月。八月他不动。八月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粮收上来。

秋天收上来了,才有冬天;冬天有了,才有明年;明年有了,才能往东看。

下山的时候他遇见一个人。

遇见的是苏田。

苏田是四月初五犁第一垄地的那一个,四月初八报名要走又没走的那个。

他在塘边放牛。

袁熙问他:牛是你的吗。

不是——是那一坊的。一坊四头牛,三坊轮着用,四头牛三个人犁四亩半。

袁熙问今年种了多少。二十二亩:十二亩粟,六亩豆,四亩麦。家里三口人,老婆和儿子,儿子九岁。

儿子能干什么——能挑水,一天挑二十担。二十担浇不了一亩地;可他挑了水,苏田就能多犁半亩。

袁熙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让苏田把儿子送到城东那个院子里去。苏田问那个院里教什么——教算、教写、教量地。

学了以后干什么?学了以后,他挑水的时候知道挑了多少担;知道挑了多少担,就知道这些担浇了几分地;知道浇了几分地,往后就知道要挑多少担。

苏田说:主公,我不懂。

袁熙说:你不用懂。你只要让他去。他去了以后,他懂的东西会比你多。

苏田牵着牛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主公,那我送他去。

他说:可是我不要他学出来以后就不回来了。

袁熙说:他学出来以后,回不回来是他的事。

他说:我今天不问他。

他说:我今天只让他去。

那天晚上,袁熙回到郡府。

郭图把木板上的数报了。

在册:三千零四十七。

比昨天多两个。

多的是两个人回来了——四月初八走的二十六个人里,有两个回来了。

袁熙问: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不走了。一个走到半路上被人抢了,抢得只剩一条裤子;另一个走到安定界上,看见界上立了一块新的木头牌子,牌子上写着“安定郡”,他站了一会儿,就走回来了。

那块牌子是五月里田畴立的,立的目的是划界,界内的归他们管。

袁熙说:他看见那块牌子走回来了。

那块牌子是划界的,他看见的却是——牌子这边有人管他。

袁熙拿笔在那两个人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中平二十四年八月初五回。

写完他说:这两个人回来,我要知道一件事——他们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多少人往东走。你去问,问完报给我。

他要一个数:往东走的人多,还是往西走的人多。

那一日断完第五桩案,袁熙对堂下的吏又说了一句老话。他说:我在辽东的时候,见过一处县衙断案,不看状纸,看两样——一样是当事人的手,一样是旁观人的脚。手上有茧的说的是实话,脚下有泥的是当事人。这法子粗,可管用。堂下有人记进簿子,也有人只在心里过一遍。田豫在旁边也记了,他记的是看手看脚四个字,不是朝鲜。袁熙看见他记,没再往下说。这些年这句口头禅出来得越来越勤,勤到连他自己都要先想一想:这一回出口的是辽东;至于那一头,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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