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夜,安定城西三十里。
被抢的是一处坞堡,堡里住十七户人家,堡墙是自己垒的,一人多高。
抢的人从西北来,来的时候是二更。
堡里的人听见狗叫,起来看,看见坡下有火把。火把有二十几支,分作两股,一股绕到堡后,一股直冲堡门。
堡门是木的,两扇,用一根横木顶着。横木顶不住——外面的人抬了一根粗木撞,撞了七下,横木断了。
进去以后抢了三样东西:粮、牛、人。
粮是去年秋天存的,堡里的窖还没开,窖口盖着石板,石板被撬开了,撬开以后粮被装进口袋扛走。抢走的是粟,一共二十七石。
牛十一头,全牵走了。
人被带走三个——两个是女人,一个是十三岁的男孩。
消息是第二天辰时报到城里的。
报的人是堡里一个老头,六十上下,跑了一夜,跑进西门的时候鞋只剩一只。
袁熙在郡府。
他听完,先问的不是抢了多少,是三样别的。
第一样,火把多少支。老头数不清,数到二十三就不敢数了——那么是二十三支以上。
第二样,火把从哪边过来。西北。袁熙又追了一层:西北偏西还是西北偏北。老头想了很久才定下来——偏西。堡子西边有一道梁,梁上有一棵老榆,火把是从梁那边过来的,过了梁才下坡。
第三样,抢的人有没有喊。喊了,喊的话听不懂,可是有一句是汉话。
那一句喊的是:粮在西窖。
堂上安静了一下。
武安国站在下面。
他左臂的袖子是空的,空袖子用一根带子扎着,扎在腰上。
他要三百骑。
理由是:抢了粮、牵了牛的人走不快,牛一天走三十里,他们走不到八十里。今天出发,明天这时候追上。
袁熙问:追上以后呢。
武安国说:杀了。粮抢回来,牛牵回来,人被抢走的三个救回来。
袁熙又问:救回来以后呢。
武安国说:以后他们不敢再来。
袁熙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皮,皮上画的是安定周边——这是他进城以后让人画的,画了三个月还没画完,四边都是空的。
他伸手在皮上点了一下。
点的地方是城西偏北,离城大约九十里的一片空白。
他说:武将军,你看这儿。
武安国说:这是什么。
袁熙说:这是我今天要问你的地方。
他说:你带三百骑出去,追到这儿,你追不追。
武安国说:追。
袁熙说:这儿往西一百二十里没有人——没有水,没有草,没有路。你三百骑追进去,马吃什么。马一天要吃六斗豆料,或者二十斤草。一百二十里没有草,你带多少豆料。
武安国说:带三天。
袁熙说:三天以后呢。
武安国不说话了。
袁熙把手放下来。
他说:我不说不能追。我是说——追之前我要先知道两件事:抢堡的是哪一部,说“粮在西窖”的那个人是谁。这两件不知道,你追出去杀的可能是别人。杀了别人,第二天来的就不是二十几支火把,是二百支。
武安国退下去的时候,脸上不好看。
袁熙看见了。
他没有多说,只做了一件事:让人把那张皮取下来,卷好,交给武安国。
他说:这张皮你拿着,从今天起每天看两遍。看着看着你就会发现,空的地方比画着的地方多——我们是站在一小块画着的地方上,四面全是空的。空的地方不是没有东西,是我们不知道那儿有什么。
他说:不知道的东西我不进。
五月二十四到二十六,三天,查。
查的办法不是派兵,是找人。
袁熙找的是三种人。
第一种:跟羌人做过买卖的。
安定城里一共找出九个。九个里有六个是汉人商贩,三个是给苏堡跑腿的。
第二种:会说羌话的。
找出十一个。十一个里,八个是从小被羌人掳去又跑回来的,三个是羌人生在汉地的。
第三种:苏堡旧人。
苏堡二月里被破,堡里的人有一部分进了安定,一部分散在城外。
袁熙把这二十三个人一个个叫来问。
问的时候不让他们互相见,问完一个放一个,不让说话。
问的问题只有四个:
一、那一天夜里你在哪儿。
二、城西三十里那座坞堡,从前跟哪一部羌人打过交道。
三、抢人的那二十几个,穿的是什么。
四、他们有没有旗。
四个问题问完,袁熙要的东西出来了。
九个跟羌人做过买卖的人里,有七个说:那座坞堡从前跟“烧当”这一部打过交道。
烧当是羌人的一个大部,名字是从他们祖先的名字来的。这一部在陇西、在金城都有人,在安定北边也有一支。
十一个人里,有四个说:抢的那二十几个穿的是“褐”。
褐是羌人自己织的粗毛布,颜色是深褐,不染色。
三个说:他们没有旗。
袁熙把这三样摆在一起的时候,停在“没有旗”这三个字上。
他说:不对。
郭图说:哪里不对。
袁熙说:羌人出来抢,抢的时候要有旗。
他说:旗是给自家人看的。
他说:二十几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天黑,看不见人,看得见旗——旗是让自家人认得路的。没有旗的一伙,不是出来抢的,是出来做一件事的。
那么“粮在西窖”这一句就说得通了。
知道粮在西窖的人,不是外人。
五月二十七,查出来了。
说出来的是一个苏堡旧人,姓苏,叫苏六。
苏六原来是苏堡里喂马的。二月破堡以后他没进安定,他跟着一群人跑到西北去了,跑到一个羌人的帐里,替人家喂马。
替人家喂马是好听的说法。他自己在堂上说的是:他们要我喂马,我不喂就要挨刀。
袁熙问:那一天夜里你在哪儿。
苏六说:在梁上。
袁熙说:梁上做什么。
苏六说:我指路。
苏六指的路是:哪一窖是粮,哪一窖是空的。
他知道,因为他喂马的时候,马料就从那个窖里出。
他说完,跪在地上不起来。
他说:主公,杀了我吧。
袁熙没有杀他。
他问了苏六三句话。
第一句:你跟着他们多少天了。
四十一天。
第二句:那二十几个人里有几个是你认得的——七个。
第三句:那七个叫什么名字。苏六说了七个名字。
七个名字里有三个是烧当部的,四个说不上部名——苏六说,那四个是“跟着走的”,谁给饭吃就跟着谁。
袁熙让郭图把七个名字记下来。
记完,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要抓的是这七个,不是烧当这一部。烧当这一部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我要抓的是七个有名有姓的人——抓七个,不抓一部。
武安国在下面听着,忍不住了。
他说:主公,七个跟一部有什么区别。
他说:我今天去抓那七个,烧当的人出来挡,我打不打。
袁熙说:不打。
他说:你退回来。
武安国说:退回来?
袁熙说:退回来。
他说:我给你三百骑,可是我给你三条令。第一,进了烧当的地界不许先动手;第二,他们要是挡你,退三十里,第二天再去;第三,那七个人有一个算一个,抓到就回来,抓不到也回来,不许追过那道梁。
武安国说:那我三百骑是去做什么的。
袁熙说:是去让人看见的。
他说:我要烧当的人看见——我有三百骑,我过去了,我退了,我明天还来。他们看见三天,自己就会想一件事:这一家跟从前的苏堡不一样。苏堡是给粮买平安;我不给粮,我也不打,我天天去。
他说:天天去比打一次有用。
六月初二,武安国带三百骑出去。
初三,回来,带回两个人。
初四,又出去,带回三个。
初五,带回一个。
第七个人初六自己去投了——他听说前面六个被抓回来没有杀,就自己来了。
七个人关在城西一处空院里,院里铺了干草,一天两顿饭,饭是粟饭,跟兵吃的一样。
一个都没有杀。
七个人抓回来以后,袁熙没有立刻放,也没有立刻审。
他先做了一件事:让人去请一个人。
请的是杨阜。
杨阜是二月里来的,来的时候带了八十几口人。进了安定他没有立刻求见,他在城外看了三天,看的是修墙的人。
袁熙给他一个事:管城东第三坊。
杨阜做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可是袁熙每个月都能从他那儿拿到一样东西:一本自己数的册子。
第一本:第三坊的户数、口数、丁数。
第二本:城西三十里以内十一个坞堡的位置、户数、有多少粮、有几口井。
第三本:安定往西、往南各一百二十里以内,羌人、氐人的帐数、大致人数、谁跟谁有仇。
第三本他交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一本不全。
他说:不全的地方我没有编。
袁熙把杨阜请到堂上,把苏六供出的七个名字给他看了。
杨阜看完,说了一句。
他说:主公,烧当这一部在安定北边的这一支,一共大约是四百帐。
他说:四百帐,一帐五六口,是两千余口。
他说:能拿刀的男子,五百上下。
袁熙说:这个数你从哪儿来。
杨阜说:我数的。
他说:我从二月到五月,托了三拨人去数。三拨人数出来的数不一样:第一拨四百一十帐,第二拨三百八十六帐,第三拨四百二十三帐。
他说:三个数差三十七帐。差三十七是因为有的帐搬走了,有的帐是新立的。
他说:我取的是四百上下。
袁熙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了一句。
他说:义山,这两千余口人,一年最缺的是什么。
杨阜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大约十几息。
他说:盐。
杨阜说的盐,是这么一回事。
安定往北三百余里,北地郡界上有一片盐池。
盐池不是海,是一片洼地,洼地底下出卤水。卤水晒干了就是盐。
晒盐不用煮。卤水引到晒池里,日头晒,风一吹,几天就结晶。
结晶的盐是粗盐,颗粒大,颜色发青,因为里面有泥。
这一片盐池从前是官家的。
官家设了盐官,盐官管的是两样:一是不许私晒,二是收盐税。
后来天下乱了,盐官跑了。
盐官跑了以后,盐池变成了谁抢到谁晒。
抢到的人不自己晒,他们雇人晒,雇的人是从各处逃来的流民。流民晒出盐来,一斗盐给两升粟。
袁熙问一斗盐现在值多少。
杨阜的答法是分三处报的:在盐池边上,一斗盐换两升粟;运到安定,一斗盐换三斗粟;运到羌人的帐里,一斗盐换一只羊。
一只活羊在安定值四斗粟,在帐里却只换一斗盐——而那一斗盐在安定才值三斗粟。中间差的那一斗,是路。
袁熙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说:那就是说,运盐的这条路上,一斗盐能赚一斗粟。
他说:一斗盐从安定运到帐里,来回要走六天。
他说:六天赚一斗粟,一个人能背四斗盐——四斗盐来回赚四斗粟。
他说:四斗粟一个人能吃四十天。
他说:这个买卖有人做。
杨阜说:有人做。
他说:可是做的人不多。
袁熙说:为什么不多。
杨阜说:因为路上要死人。
他说:从安定往北,出了界就是没人管的地方。
他说:背盐的人走到半路上,被人抢了,杀了,盐抢走。抢的人不知道是谁,报也没处报。
他说:所以背盐的人要结伙。结伙十个人,路上死两个,回来还能赚。
他说:可是十个人结伙,十个人的盐就是四十斗,四十斗盐到了帐里,羌人一下子吃不完。吃不完就压价。
他说:压价压到一只羊换两斗盐。
袁熙听完站起来走了几步。
他要做的不是派人去背盐,是把这条路上“要死人”这一件事去掉。
办法是修三个亭:从安定往北,九十里一个,一直修到盐池。亭里住五个人,其中两个从羌人里招——抢盐的人多半是羌人,亭里有羌人,他就知道这一伙盐是哪一部的客人;知道,就不抢。
杨阜听完只提了一条:亭修起来,盐价会跌,一斗盐从三斗粟跌到二斗,安定城里的盐商要闹。
袁熙说商贾闹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件事——盐价跌了以后,羌人还是换不到盐。
为什么换不到:羌人放羊,羊是活的,不能存三年;他们要盐只能拿羊换,一只羊换一斗盐,这一只羊要是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样东西是标准。
袁熙让人做了三只木升。
升是枣木的,跟城里那三个量粟的升一个规矩:内口方三寸二分,深二寸五分,内壁刨平。
三只升一只放在安定城里,一只放在盐池,一只放在中间那个亭上。
他还要了一样东西:样盐。
样盐是三段。
第一段:好盐。颗粒匀,色白,抓一把在手里搓,不沾手;拿一撮化在水里,水清,碗底没有沙。
第二段:中盐。色发青,颗粒大小不齐,化在水里,碗底有一层薄沙。
第三段:坏盐。色发黑,摸上去发粘,化在水里,水是浑的,碗底一层泥。
三段样盐放在三个木匣里,匣子上刻了字:上、中、下。
三个木匣一个放在市上,一个交给烧当部的首领,第三个——袁熙让人把它埋在市中间那根柱子底下。
埋第三个的时候郭图问了一句:埋在地下做什么。
袁熙说:将来有人要说官家的样盐是假的,就挖出来对。
他说:人死了,样盐还在。
他说:样盐在,价钱就断得清。
六月十五,盐道上的三个亭开始修。
第一个亭在安定往北九十里,第二个一百八十里,第三个二百七十里——第三个再往前三十里就是盐池。
三个亭的形制是一样的。
亭不是房屋,是一个能守的小院子。
院子是方的,边长十二步。墙是夯土的,夯法跟城里补女墙用的一样:土里掺干草和碎石,一层一层打,每层四寸。墙高一丈二,厚五尺。
墙的四角各有一个角台。角台比墙高二尺,台上搭一个木架,木架上铺板,人站在板上能看见墙外一里。
院子只有一门,门在南面。门洞宽六尺,门板是两寸厚的榆木,外面包一层铁皮——铁皮是打铁打下来的边角料拼的,一片一片钉上去,钉了三层。
院子中间有一间屋,屋是三间,进深一丈四。屋的墙是土坯的,顶上铺的是草,草上压一层泥。
屋旁边有一口井。
井是这一趟最难的。
三个亭子里,第一个亭打井打了六丈,出水。第二个亭打了九丈,出水。第三个亭打到十一丈,还是干的。
第三个亭的那口井,打井的人打了七天,七天里提上来的土一直是干的黄土。第八天上,提上来的土忽然变黑了,抓一把能捏成团。
打井的老井匠让人停。
他说:快到了。土黑了,底下有水。
第九天,出水。
水出来的时候是浑的,浑了半天,清了。
井打完,袁熙定的规矩有三条。
第一条:井台上不许洗东西。
洗东西的水流回井里,井就脏了。
第二条:打水要用公桶。
公桶是一只用麻绳吊在井口的木桶,谁来了都用这一只。自己的桶不许下井——自己的桶在外面装过什么,说不清。
第三条:井上要盖。
盖是木头的,一块圆板,板中间开一个口,口正好过桶。盖上有锁,锁在亭长手里。
盖锁起来,是想投井的人投不成——从盐池往来走的人里,每年都有走投无路的。这一条是杨阜加的,加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井盖上了,人死不成,他就得活着往下走。
亭里住五个人。
五个人的名字要报郡府,报的时候写三样:姓名、从哪儿来、识不识字。
五个里要有一个识字的——不识字的亭没法记往来。
袁熙找识字的人找不出来,最后从城里的书吏里抽了两个,又从苏堡旧人里找了一个,第三个亭的那个识字的是一个从前给官家抄过盐引的老头,六十三岁,他自己去报的名。
亭里给的东西是:一口锅、三个月的粮、四张羊皮、两床毡、一斗盐、一把刀(刀打号)、十支箭、一张弓。
弓不上弦。这一点跟城里一样——挂一个月弓臂就疲。
亭要做的三件事,写在木板上,板挂在亭门内侧。
第一件:记。往来的每一伙人都要记,记四样——哪一天、多少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第二件:护。道上有人被抢,跑到亭里来,亭要收。收进来给一顿饭,第二天派一个人送他到下一个亭。
第三件:不追。亭里的人不许出亭追人。追的事是骑兵的事。
为什么要“不追”,袁熙说的道理是一串:五个人追二十个人,追不上;可是五个人守一个院子,二十个人打不进来。他要的不是亭出去抓人,是道上有一个地方——人跑到那儿就活了。人知道有这个地方,就敢走这条道;道上有人,抢的人就没处躲。
三个亭修到七月初。
修的时候死的有一个人:第二个亭夯墙,墙倒了半堵,压住一个人的腿,腿断了,当天夜里发热,第二天死了。
他的名字记在册子上,死的地方写“盐道二亭”。
袁熙让人在第二亭的墙上嵌了一块木牌,牌上刻他的名字。
刻完他说了一句:往后有人问这个亭为什么在墙上嵌一块木头,你们就说,这儿死过一个人。
七月十二,第一队盐从盐池下来了。
下来的不是官家的盐,是三伙结了伴的盐贩。三伙一共十九个人,背了七十六斗盐。
他们走到第三个亭的时候停下来喝水。
喝完水,领头的那个在亭门内侧的木板上看了一会儿。
看的是第一条:记。
他问亭长:记了以后干什么。
亭长说:记了以后,你要是被人抢了,我知道抢你的那一伙往哪边去了。
领头的说:那你能替我追回来吗。
亭长说:不能。可是我能记下来。记下来报上去,报上去以后,郡府就知道这一伙在这儿抢过三回了——抢过三回的,就得有人去问。
领头的听完,把自己的名字说了。
他说的是真名字。
七月十二那一天,第二亭的木板上记的第一行字是:
中平二十四年七月十二,十九人,盐七十六斗,自盐池来,往安定去。
亭长写完这一行,把笔搁在墨里。
笔是新的,笔头还是尖的。
六月初八,城西立市。
市不在城里,在城外。
袁熙选的地方是西门外二里的一片空地,空地东边是一道沟,沟里有水;西边是一片缓坡。
为什么选在城外,他说了两条。
他说:第一,市在城里,来了多少人我不清楚。市在城外,来了多少帐我站城楼上看得见。
他说:第二,市在城里,汉人欺羌人,羌人打起来,打在城里。打在城里我要抓人,抓了人我就成了“抓羌人的人”。
他说:打在城外,我抓的是打的人,不是羌人。
市的规矩写在两块木板上,板插在市口两边。
第一天挂出来的时候只有四条,后来加到了九条。
最初的九条是这样的:
一、三日一市。逢三、六、九开,从辰时开到申时。
二、入市不带兵刃。刀、矛、弓都要寄在市口的木架上,出市的时候取。寄一件发一根木筹,取的时候交筹。
三、买卖不许用钱。用筹。
四、市上有三个人管事,三个人一个是汉人,一个是羌人,一个是氐人。三个人叫“平人”。争起来了先找平人,平人记下来,当日断不了的第二日断,第二日断不了的报郡府。
五、不许当场打。打了,两边都逐出市,三次不许再进。
六、官定的三样价:盐、粟、羊。这三样不许私下抬,抬了按第六条办。
七、官不收市税。
八、羌人、氐人在市上跟汉人一个价,不许两个价。
九、市上杀人的,不在九条之内——杀人的按安定的法办。
第三条“买卖不许用钱,用筹”,是袁熙自己定的,定下来时田豫提过异议。
田豫说:主公,钱是最方便的。
袁熙说:钱方便,可是钱有两样不好。
他说:第一样,羌人手上没有汉钱。他们要拿羊换盐,羊换不成钱,钱换不成盐,中间就被人赚一道。
他说:赚一道不算什么,赚十道他们就明白了——明白了以后他们不来了,他们改成抢。
他说:第二样,钱这个东西看不见数。
他说:我今天发一万钱出去,这一万钱到了谁手上我不知道。
他说:筹我看得见。
筹的做法是这样的:
一根木筹,长四寸,宽一寸,厚二分。
木筹从中间劈开,劈成两半。劈的时候不是直劈,是斜着劈——劈出来的断面是斜的,两个半片只有对着原来那一个才合得上。
买的人拿一半,卖的人拿一半。
两半对上了,这一笔就成了。
对不上,就是有人做了假。
木筹由官做。
做的时候一头烙一个印,印是半个“袁”字。
为什么是半个——一根筹劈成两半,两个半片上各带半个袁字,合起来才是一个整字。
这个办法跟城里烙马屁股用的是一样的。
郭图当时问了一句:主公,羌人不认得“袁”字。
袁熙说:不用认得。
他说:他们只要认得这两半能对上。
他说:对不上的是假的,这个道理不用认字。
第一个市日,六月初八。
那一天来了多少帐,站在城楼上看是三十七顶。
三十七顶帐不是三十七个人——一顶帐来两三个人,一共来了八十几个人。
他们要换的是:盐、粟、布、铁锅。
那一天换出去的盐是十四斗。
换出去的粟是二十一石——这一样袁熙本来没有准备,是临时从仓里调的。
第一个市日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寄刀的时候有一个羌人不肯寄。
他说他的刀是祖上传的,交出去他不放心。
管市的人来报。
袁熙的办法是:让他把刀留着,可是要让他在市口的木架上挂一根红布条。挂了布条,市里的人都知道他带着刀。
他说:带刀的人我不拦,我让人看见。
他说:他自己会不好意思。
第二件:有一个汉人在盐里掺沙。
掺的办法是把盐摊在席子上,撒一层细沙,再收起来。收起来以后看不出来——粗盐本来就有青色。
买盐的是一个羌人,买了一斗,回去化在水里,碗底一层沙。
他第二天来了,拿着那个碗来的。
碗是木碗,碗底的沙还在。
平人把两方叫到一起。
汉人不认,说盐不是他的。
袁熙让人把那个汉人的盐摊上剩下的一斗盐取来,化在水里,碗底也有一层沙。
两层沙是一样的——都是细沙,都是从同一处河滩上取的。
袁熙断的罚则写在木板上,那天晚上加了第十条:
掺假的,第一次罚他挑水十日,水挑到市上,倒在市口的三个缸里,供人洗东西。
第二次,赶出市,三年不许进。
第三次,按“欺”论,罚为众人担水百日。
罚完以后,袁熙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那两个碗——一个羌人的碗,一个官家试出来的碗——都拿到市上,摆在市口的柱子上。
柱子上钉了两个钉,两个碗挂着。
他说:这两个碗不许拿走。
他说:往后有人要争盐,就让他看这两个碗。
他说:碗在那儿挂着,谁也赖不掉。
六月十一,第二个市日。
这一天来了一伙不一样的人。
来的不是羌人,是氐人。
氐人和羌人不一样。
不一样的头一条:氐人种地。
羌人是放牧的,跟着羊走,帐在哪儿人就在哪儿。氐人有固定的地方,有土屋,屋外有地,地里种麦、种粟、种麻。
第二条:氐人的话跟羌人不一样。两种话不通。
第三条:氐人跟汉人打交道多,穿的衣服跟汉人差不多,说的话多半能说汉话。
来的这一伙有二十几个人,领头的姓杨。
杨氏是氐人的大姓。
领头的这个人叫杨阿若,四十来岁,穿的是一件短褐,脚上是麻鞋。他一进市就先去看了一样东西——他去看市口那两个挂着的碗。
看完了他才去摆他的货。
他摆的货是:麻布、麻绳、蜂蜜、蜡、还有两口小铁锅。
袁熙到市上的时候是巳时。
他在杨阿若的摊前站住。
他问的第一句不是货,是地。
他说:你们的地在哪儿。
杨阿若说:在南边。
袁熙问南边多远。
杨阿若说走七天——他们的地在武都那边的一条沟里,沟里有水,沟两边是坡,坡上有地。
袁熙问一沟多少户。
三百二十户。另外还有两沟跟他们是一起的,三沟加起来九百余户。
袁熙点了点头。
他说:你们来换什么。
杨阿若说:换铁。
铁这一样,袁熙进城的时候就摸过底。
安定库里的铁、苏堡交上来的废铁、各家各户搜出来的旧铁,全部凑起来,打完那一批矛头和刀,剩下的还能打三百把锄头。
三百把锄头,九百余户人家分,三家分不到一把。
袁熙把这个数说了。
杨阿若听完,说了一句。
他说:我们不要锄头,要犁铧。
犁铧是犁头上那块破土的铁。
一块犁铧重五斤到八斤,看大小。
袁熙问:你们现在用什么犁地。
杨阿若说:用木头的。木头犁头一年要换三个,换下来的头是磨圆的,不是尖的——木头的犁不破土,是蹭土,蹭出来的地只有两寸深。两寸深的地麦根扎不下去,天一旱就死。
袁熙让人去拿一样东西来。
拿来的还是那口锅和那块地里的土——他跟秃发乌延说话时用过的那一套。
这一次他往锅里撒的是犁铧刮下来的铁屑。
铁屑沉在锅底。
他用手指在锅底划了一下,划出一道亮痕。
他说:我今天给你一样东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我给你犁铧。
他说:犁铧上的铁是好铁,你要拿它打刀,也能打。
他说:我不查你怎么用。
他说:我只查一样——犁铧上要打号。
打号的办法是这样的:
每一块犁铧的背面,靠柄的那一头,打一个印。
印是“安”字下面加一横。
一横是年份:第一年一横,第二年两横。
打完印,袁熙让人把印拓在纸上,纸存三份:一份在郡府,一份在市上,一份交给杨阿若。
验的时候怎么验:
一年一验。
验的日子定在每年秋后,市上验。
验的是三样:
一、印还在不在。磨掉了的要补打。
二、犁铧是不是还在犁上。不在的,要说出它在哪儿——丢了、坏了、卖了,都要说。
三、家里犁铧的数目跟纸上的数目对不对得上。
杨阿若问:对不上怎么办。
袁熙说:对不上就停,停一年。停的这一年不给新犁铧,也不给盐。
他说:我不是罚你,我是要你想清楚——你拿我的铁去做了什么。
杨阿若说:我要是拿去打刀了呢。
袁熙说:打刀我不问。可是你想一想,打了刀以后,明年你拿什么犁地。一年不打刀,你还是九百户;一年不犁地,你明年就要来跟我换粮——换粮的价不是我定的,是天定的,天不下雨,我自己的粮也不够。
杨阿若在市上站了很久。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带来的两口小铁锅收起来,只留下麻布和蜡。
他说:这两口锅我不卖了。拿回去化了,打不成犁铧,可是能打成铁片,把木头犁头包上——包上铁片的木头犁能多使一年。
袁熙说:这个法子好。你把法子告诉别人;告诉了别人,明年你来,我给你犁铧的时候让你先挑。
第二个市日结束的时候,换出去的东西是这样记的:
盐十九斗、粟二十四石、布三匹、铁锅两口(没卖成)、麻绳四十斤、羊毛十七斤、皮十一张、羊四十七只、马一匹。
换进来的羊,袁熙让人赶到了城西的沟里。
赶的时候他跟管羊的人说了一句:这四十七只羊不许杀。
他说:这四十七只羊是种。
他说:我要的是三年以后有两千只。
六月十二,第二个人回来了。
回来的这一个守的是无终城里。
他比头一个回来的早——头一个是五月十六,这一个是六月十二。
早的原因是路近。
守无终的那一个不用往回跑全部的路,他只要把话传给下一个接手的人。袁熙当初派三个人的时候定的是:三个人不互相找,各记各的,各走各的。可是他也给了一个办法——每人可以在道上找一样东西,把话留下。
留下的地方是三处:一处是上郡城南那个驿的墙缝,一处是西河渡口那块石头底下,一处是安定界外那棵树。
第二个人没有回来,他死在半路上了。
他留下的东西是在西河渡口的石头底下——一块羊皮,羊皮上用炭写了七个数。
七个数的意思是:从某一日起,无终城里过了多少兵。
捡到羊皮的是一个去北地贩盐的商队。
商队把羊皮带回来,交到郡府的时候是六月十二的傍晚。
袁熙把羊皮展开。
羊皮上的七个炭数是:
一千二百、二千一百、三千四百、四千一百、三千七百、二千九百、一千一百。
七个数加起来是一万八千五百。
袁熙看完,头一句问的是:这七个数是不是七天。
皮子上没有写日子,可是不用写——第一个数是头一天过的,最后一个是末一天过的,七个数字就是七天;只是这七天不一定连着,中间可能隔了。
他把头一个人报的数拿来并排看:头一个人报的是粮车,四月二十七起六天,五百九十三辆,九千四百八十八石;这一张报的是兵,一万八千五百。
九千四百八十八石粮够多少人吃多少天——一人一日两升,一万八千五百人一日三百七十石,除下来是二十五天半。
这是粮车那一批能养的天数。
那么那七天过的兵不是一批,是陆续过的:一万八千五百是七天里的总数,不是同时在无终的人数。看这一列数的走势,从一千二涨到四千一,再落到一千一——涨的那四天是主力,落的那三天是尾巴。主力那四天一天大约三千,四天一万二千。
他把手指按在羊皮上。
一万二千。这个数要改掉他上个月算的东西——上个月他算的是五千人,五千人是从代郡调三千石粮倒推的,三千石够五千人吃十天。今天这个数告诉他:不是五千,是一万二千,或者更多。
堂上没有人说话。
袁熙把羊皮卷起来。
他说:一万人以上走卢龙,粮要多少。
郭图算:一万人一日二百石,走卢龙九天到十一天,是一千八百石到二千二百石。
袁熙说:这只是路上吃的。
他说:到了柳城以后还要吃。
他说:打完仗回来还要吃。
他说:来回两个月,一万人要一万二千石。
他说:这一万二千石从邺城运到无终,路上要吃掉一半,那就是两万四千石。
他说:两万四千石,我四月二十七看见的那一批只有九千四百八十八石。
他说:不够。
郭图说:主公,那就是说他还要再运。
袁熙说:还要再运。运第二批的时候一定是五月底、六月初。现在六月十二——第二批要么在路上,要么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城西那一片新修的渠在日头底下反着光,是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一万人走卢龙。卢龙那条道上一岁只能走一次这么多人——一万人走过去,道两边的草就吃光了,水就喝浑了,亭障里的储就空了;今年走过一次,明年这条道上不长草。
所以他今年必须打赢。打赢了,带着人回来,路上还能撑;打不赢,或者打成僵的,他在北边过冬——北边过冬要多少粮,他自己知道。
他回过头。
他说:一万人进了卢龙,就没有退路——这一句不是我要想的,这是他自己的处境,他比我清楚。
他今天记的是另一样:一万人吃两个月的粮,他要从哪儿弄。
弄粮的地方,是他最软的地方。
袁熙说:我打不过他的一万人。可是我能知道他的粮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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