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杨阜回来了。
他出去五十三天。
回来的时候是三个人——他自己、他的一个随从、还有第一伙里的一个人。另外两伙还在外面。
三个人带回来的是十一卷羊皮和一本册子。
册子是杨阜自己记的。
册子不厚,一共二十九页,每一页写的是一处地方。
第一页写的是天水。
天水的数:
城在冀县。城是汉的旧城,城墙周长一千二百余步,城墙有塌的地方,塌了七处,最长的一处塌了十一丈。
城里的户数,杨阜托人问出的是二千四百余户。这个数他标了“不准”——因为城里有一半的门是关着的。
城外三十里以内有坞堡二十三座。二十三座里,有人的十九座,空了四座。
马腾的本部不在天水。马腾本部的帐在槐里,天水这边是他的部将守的。
守天水的这一部人,杨阜数了三样:
数帐。帐三百余顶,散在三处河湾里。
数灶。天亮以前看灶烟,数出来是四百一十余股。一股灶大约三个人到五个人,那么是两千上下。
数马粪。他从一处河湾走到另一处河湾,走了一里半,路上的马粪堆了十七堆。一匹马一天拉六次到八次,十七堆对不上三百余帐的马——也就是说,这一部的马不多。
杨阜在册子上写了一行自己的话:
冀县守兵约两千,马不足四百。守将姓梁,是马腾的妻弟。
第二页写的是槐里。
槐里那一页只有三行,因为杨阜没有进去。
杨阜没有进去的理由他写了:槐里在右扶风,离长安一百余里,是曹操的地界边上。他这一趟是贩布的,贩布的进不去驻兵的城。
槐里那三行是:
一、马腾本人在槐里,今年五十二。
二、曹操今年春上遣使到过槐里一次,使者住五日而去。去的第三日,马腾召部将议事,议了一整夜。
三、马腾的长子马超不在槐里。马超在陇上,今年三十一岁。
袁熙把这三行看了三遍。
使者住五日——杨阜的解释是:谈成的东西少,使者当天就走;谈成的东西多,使者就要住下来,一件一件写下来,写完还要等对面画押。
马腾召部将议了一整夜,那是议不成。杨阜托人问过那天夜里出来倒水的一个人:堂里吵到天亮,声音很大,可是听不清吵什么——堂外站着两排人,隔得远。
袁熙点了点头,把册子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停住。
第七页写的是粮。
粮那一页上,杨阜画了一张图。
图画的是粮往哪儿走。
马腾这一部的粮,走的是三条道:
一条从长安往西,走渭水河谷,车拉人扛。这一条是官道,道上有亭有障。
一条从陈仓往南,走散关,过河池,进武都。这一条是商道,道窄,只能走驮子,走不了车。
一条从上邽往北,走的是本地的粮——天水本地的田,一年出多少,杨阜问出来了:天水一带今年的麦,一亩能出一石一。
杨阜在这一页下面写了一行:
三条道里,第二条最不经不起断。
袁熙看到这一行抬起头,问为什么。
因为那一条道上没有人——第一条道有亭有障,断了粮亭里还有储,能撑十天;第二条道上什么都没有,驮子走到半路没有草料,骡子就死,骡子死了粮就撂在道上,道上的人捡了就走。
袁熙问那一条道一个月过多少粮。
杨阜数了四天:四天过了十七队驮子,一队八匹到十二匹,一匹驮两石,四天三百余石,一个月两千三百石上下。
两千三百石,够一万人吃十一天。
袁熙把册子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皮前面。
皮上画的还是那一小块——安定周边。西边是空的。
他伸手把杨阜叫过来,让他把画的这三条道画到那张皮上。
杨阜说:主公,皮上西边是空的。
袁熙说:空的就画。画一根线也是画——今天要的不是一张画完的图,是一条他知道能不能断的粮道。
九月十一,第二伙回来了。
第二伙走的是洮水那一条,去的是金城、狄道。
回来的是两个人。第三个人死了——死在上一个渡口,过河的时候筏子翻了,他不会水。
这两个人带回来的是韩遂的虚实。
韩遂的虚实跟马腾的不一样。
不一样的第一处:韩遂没有一部兵。
韩遂有的是十部。
十部的名字、人数、头领,杨阜的人记在四张羊皮上。
第一部:头领姓成,是韩遂的旧部。人三千余。驻在金城东。
第二部:头领是一个羌帅,名字译过来叫“莫折”。人二千六百。驻在榆中。
第三部:头领姓阎。人一千九百。驻在金城西。
袁熙看到第三部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三部的头领姓阎。
他没有说话,往下看。
第四部:头领姓杨,氐人。人一千四百。驻在枹罕。
第五部:头领是韩遂的一个侄子。人一千二百。
第六部:头领姓侯。人一千一百。
第七部:头领是一个羌帅。人九百。
第八部:头领姓程。人八百。
第九部:头领姓李。人七百。
第十部:头领是韩遂自己的女婿。人六百。
十部加起来:一万三千一百。
杨阜的人在羊皮最后写了一行:
此数系数帐灶所得,非点名。十部之中,三部数与我所闻旧数差三成以上,不敢定。
袁熙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他说:差三成的是哪三部。
回报的人说:第二部、第七部、第九部。
他说:这三部是羌帅带的两部,加一个姓李的。
他说:羌人的帐数不准,因为他们有一部分帐冬天搬、夏天回。
他说:姓李的那部不准,是因为他们一半人在外面做工。
袁熙说:做工做什么。
那人说:挖盐。
他说:枹罕那边有一个盐坑,一年出盐三万余斗。
他说:韩遂的第八部管着那个坑。
袁熙把四张羊皮摊在地上,一张挨一张,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十部里面,谁跟谁有仇。
回报的人答不上来,杨阜替他答了——这一件事他托了三拨人问,问出来两条。
第一条:韩遂杀过马腾的妻子。中平十三年前后两家结为异姓兄弟,后来翻了,韩遂手下的杀了马腾的妻子和一个儿子。这一笔账到今天没有销。
第二条:十部里头第五部是韩遂的侄子,第十部是他的女婿。这两部人最少,可在最里头——韩遂吃饭的时候,这两部的人守着。
那就是说,自己的骨肉在身边,外人在外头。
袁熙站起来又问一样:这十部,一年聚几次。
回答说不知道。杨阜知道一个:每年秋后聚一次,聚的地方不一定,聚的时候议两件事——今年的粮怎么分,明年抢谁。
袁熙问今年秋后是哪一天。杨阜说不知道,不过他知道另外一件事:秋后聚的时候十部的头领都要带人去,一家带三十个到五十个;头领出去了,部里剩下的是二头领。
袁熙听完没有说话。他往窗外看——九月的天,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落,风从西北下来,落下的叶子往东南飘。
看了一会儿他回过头,说这两条够了:够知道明年秋后要做什么。不过今天不去想那个,今天想的是另一样——十部加起来一万三千一百,为什么打不下长安。
堂上没有人答,袁熙自己答了:
因为他们是一万三千一百,不是一万三千一百个人的一支兵。一支兵有一个头,一声令下,一万三千一百个人一起动;十部有十个头,十个头凑在一起开一次会,会开三天,开完各回各的。回去以后头一道令传出去要三天,人聚齐要十天——十天以后,对面已经知道了。
所以这一万三千一百,看着多,用起来是一万三千一百除以十。
说完他走到案前坐下,补了一句:这一句话不往外说,你们两个也不许说。今天堂上的人记住——往后打西边,不是打一万三千人,是打十个头。
九月十七,第三伙回来了。
第三伙走的是略阳、武都那一条。
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卷羊皮。
另一样是一个人——一个氐人,是杨阿若的侄子,叫杨石。杨阿若让他跟着回来的。
羊皮上画的是一条道。
那条道从安定往南,过陇山,到略阳,再往南下到武都,从武都往东南能到汉中,往南能进阴平。
这一条道上,画了三十七个圈。
圈是杨阜的人自己画的。
圈画的是三十七处能住人的地方:有坞堡的画实圈,有寨的画半圈,只有几户人家的画虚圈。
袁熙把羊皮铺开数了一遍:实圈九个,半圈十四个,虚圈十四个。
三十七处里有人管的是九个实圈——六个氐人的(其中四个属杨阿若那一沟),三个汉人的(两个是空的,堡还在人走了)。十四个半圈是寨,木头围的,不是墙;寨里的人一年搬两次,夏天上山冬天下来,有没有人看季节。虚圈是一两户人家或者空房子,不要紧。
袁熙指着武都那一点问:这一处是谁的。
武都不属于谁。从前有太守,太守三年前跑了,跑了以后就空了——城还在,城里住着几百户人家,可是没有人管。氐人在城外的沟里种地,汉人在城里住,两边不通婚也不打架;打架的时候是抢水,抢水死人,死了也不报官,因为没有官。
武都城里五百余户。城不大,土城墙一围不到三里,可是位置好——好在水。武都在两条水的汇口上,往南一条通阴平,往东南一条通汉中;两条水都走不了船,能走筏子,一趟筏子载三十石。
从安定到武都:他们走了十九天,因为要画圈;不画圈的话快马七天,步兵十五天。
袁熙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杨石。
杨石二十来岁,穿的是氐人的短褐,脚上是麻鞋。他站在堂下,两只手垂着,眼睛一直看着地。
袁熙问杨石:你叔父让你来做什么。
来看水。他叔父说他们那儿的水是山上的雪水,夏天有水,冬天水就小;听说这儿修了一条渠,渠里的水一冬天都有,让他来看渠是怎么修的。
袁熙让牵招带杨石去看城北那条渠。
看了一天。
第二天杨石回来,还是看着地。袁熙问他看明白了没有——没有。
没明白的地方是:我们的渠从河里引,他们那儿没有河,只有沟;沟里的水是下雨来的,下雨时水大冲垮沟,不下雨时沟是干的。
袁熙说:那就修塘。
下雨的时候把水存进一个坑里。坑挖在比沟低的地方,让沟里的水自己流进去;进水口上拦一道,用石头和树枝——拦住泥沙,不拦水,这个叫“拦沙坝”。
塘挖多大看冬天要用多少水:一口人一天两斗,一头牛一天四斗,算一算那一沟有多少人多少牛,乘一百天,得出来的数就是塘要装的水。
杨石听完说:这个我会算。可是我们那儿没有铁锹。
袁熙给了三十把——不够九百户用,够先挖一个小的;挖出来看见水了,他们自己就会去打铁锹。
杨石说他们没有铁。
袁熙给两块,拿回去打,打成什么不管,打完拿一块回来给他看——他要看的是他们的铁匠会不会打。
杨石走的时候,袁熙给了他三样东西:三十把铁锹、两块铁、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塘的样子:一个方框,框上有一个进水口,口前面画了一道斜线,那是拦沙坝。
纸的最下面袁熙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塘底要夯实,夯三遍。第一遍干夯,第二遍洒水夯,第三遍铺一层胶泥再夯。
杨石走了以后,田豫问:三十把铁锹和两块铁,换回来什么。
换回来一条道。
从安定往南到武都七天,这七天要过三十七处地方,其中只有九处是实的。要去武都,就得从这三十七处中间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路上的人不许拦——凭什么不拦,凭给了他们三十把铁锹。
田豫说:三十把铁锹买一条道。
袁熙说:不是买。是让他们知道,我从这儿过,他们有好处。今天三十把铁锹,明年在武都立一个市;市起来了,他们的麻布、蜡、蜂蜜有地方卖;尝到甜头,这条道就成了他们的道。道是他们的,谁要来断,他们自己先不干。
九月十八,三伙人到齐了。
袁熙把三张羊皮、一本册子、二十九页纸摆在堂上,摆了一整天。
他不让人进来。
他自己看。
看到晚上,他叫郭图进来。
他说:记。
他说:我说的你记,不许改。
郭图拿笔。
袁熙说的第一条是:
西边不是一家。
马腾是一家,韩遂不是一家——韩遂是十家。
马腾和韩遂有仇,仇是死仇。
十部之间,最少有三处心思不一。
第二条:
马腾这个人,曹操正在拉他。
拉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使者住了五日,马腾议了一夜。
马腾今年五十二。他要是进邺城去,他手上那一部就归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三十一岁。
三十一岁的儿子拿着一万人的兵,跟他老子拿着,是两回事。
第三条:
韩遂的粮在三条道上。
一道是抢。
一道是那个盐坑,一年出盐三万余斗。
一道是河西的商路。
三条里头,盐坑最好断。
为什么——因为盐坑在一处,跑不了。
第四条:
今年我不打。
郭图写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一下:主公,不打?
不打。你写。
第五条:今年冬天做三件事。
第一件,武都那一条道要走通——走通的意思是驮子能从安定走到武都,路上不用派兵护。
第二件,要知道那个盐坑在哪儿,坑边上有没有水,一年出多少盐,出盐的是哪几个月。
第三件,跟韩遂通一封信。
郭图问:给韩遂写信?
写。给韩遂写一封,也给马腾写一封,两封一样长,一样的话。写的是三样: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不打他。
郭图的笔停在纸上:告诉他不打他……
袁熙说:告诉他。他知道了我不会打他,今年的兵就不会往东摆;他不往东摆,这个冬天就安生;安生一个冬天,能收两茬粮,能多修二十里渠,能多编两个队——这些比打一仗有用。
郭图问:那他要是信了以后打我们呢。
袁熙说:他不会。他要是会,今年就来了。今年没来,是因为不知道我是谁;告诉了他,他就要想,想的过程要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他想明白了,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郭图写完了。
袁熙让他把纸拿来,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他在第五条下面添了一行:第六,我要一个日子。
郭图问什么日子——韩遂秋后聚的日子。十部的头领聚在一起,各家只带三十到五十个人。那一个日子他要知道;知道了以后也不动,只是要知道。
他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左肋那一处今天又疼,九月的风一起他就疼,这个毛病是正月落下的。他伸手按了按。
按完他让郭图把今天记的这六条抄两份——一份给他,一份郭图自己收着。到明年秋后,把那一份拿出来给他看,他要看看这六条里哪几条说错了。
郭图问错了怎么办。
错了就改。改的时候不要擦掉原来那一行,在旁边另写一行,写“某年某月改”。他要看见自己错在哪儿——账上只留对的,人就以为自己没有错过;人以为自己没有错过,下一次就错得更狠。
九月十九,戌时。
那一天的傍晚先起了一阵风。风从西北来,来得急,吹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停了。
风停以后,天上是干净的,一颗云也没有。
戌时三刻,城西的道上来了两个人。
来的这两个人是客军的骑手。
他们是从北边回来的。
牵招那一队四十骑驻在上郡,这两个人是那一队里派回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骑的两匹马都是瘦的。马瘦到能看见肋骨。
前头那一个到了城门口就滚下马。
他没有摔着——他自己下来的,下来以后站不住,坐在地上。
守门的认得他,把他扶起来。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报。
袁熙在郡府。
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看账。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被抬进来了。
袁熙没有让他们躺下。
他让人把他们扶起来坐着,坐在一张矮榻上。
他让人端来两碗水。
水不是凉的,是温的。
他说:慢慢喝。
他说:一个人一次喝三口,喝完停十息再喝。
那两个人喝了水。
喝完,前头那一个能说话了。
他说的第一件事不是战事。
他说:主公,秃发将军没有死。
袁熙站在那儿。
他说:什么时候的消息。
那人说:八月二十三。
他说:八月二十三我们在上郡遇上了一个从柳城逃出来的人。那个人是柳城北沟里的,他自己跑出来的。
他说:他说的日子是八月十二。
八月十二。
袁熙在心里把这个日子过了一遍。
他算的是八月。
他算对了。
那个人接着说下去。
八月十二那一天,天亮以前,曹操的兵上了白狼山。
白狼山在柳城南边,是一座石头山。山顶上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石头堆。
乌桓的人在那一片平地上摆阵。
摆阵的是蹋顿的弟弟。蹋顿本人在安定,留在辽西代管家口的,是他最小的弟弟,叫楼班。
那一天的仗是怎么打的,那个人没有看见全貌。
他看见的是后半段。
他说:天亮的时候山上还有声。
他说:到了辰时,声就变了。
他说:变了以后,山上往下滚人。
他说:滚下来的人里,有我们的人,也有汉人的兵。
他说:滚到半山坡就不动了。
那个人逃出来的时候是午后。
他逃出来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是:山下面那一大片平地上,曹操的兵排成了方。
排成方的兵往北走。
那个人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问:我的人呢。
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前头那一个反问:主公,“我们的人”是哪一伙。
柳城北沟里那三千六百零九口。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后来后头那一个开了口——他们问过十几个逃出来的人,说法有四种:柳城破了以后曹操的人把能走的人都往南带了;没带走的都杀了;带走了以后走一路死一路;秃发将军带着一伙人往西去了,往西去的时候有两千余口跟着。
袁熙问:秃发不归往西去了。
是。遇上的人里有一个见过他:秃发将军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没拔出来,就那么骑着马走;他们往西走的时候后面有人追,追的人不多。
往西走走到哪儿了——不知道。八月二十三遇上时他们还在柳城西边三百里,到今天二十七天;就算一天走三十里也才八百里,而安定离柳城四千余里。
袁熙听完,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没有灯。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蹋顿呢。
他说:蹋顿渠帅在哪儿。
那人说:在城西的沟里。
他说:我们没有先来报,我们先去了沟里。
他说:渠帅已经知道了。
袁熙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人说:三天前。
他说:三天前有一伙从北边下来的贩子进了城西的沟,他们在沟里说的话,渠帅听见了。
袁熙把手从窗台上拿开。
他说:备马。
出城的时候是亥时。
袁熙带了八个人。
出西门,往西北走十五里,是客军的营地。
营地在一条背风的沟里。九月的夜里,沟里没有火。
没有火不是没有人——是所有的帐都没有点灯。
袁熙在沟口下马。
他自己走进去。
走了大约一百步,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
那个人坐在帐与帐之间的空地上,两条腿伸着,背靠着一根木桩。
是蹋顿。
袁熙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蹋顿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去。
坐下去的时候他的左肋疼了一下,他忍住了。
地上是凉的。
两个人坐了很久。
久到袁熙的手指头都凉了。
后来蹋顿开了口。
他说他从前在柳城的时候,那一片沟里有三十七顶帐,一帐十几个人。他小的时候父亲带着他数过一次,数完跟他说:这三十七顶帐,就是我们的家。说这话的时候是秋天,那一年沟里的草长得特别好。
袁熙没有说话。
蹋顿接着说:后来那三十七顶帐变成三百顶,再后来变成两千顶。他从来没数过——不数,是因为知道它在那儿;知道它在那儿,就不用数。
今天下午他数了一遍,数的是在这儿的人:二千一百四十三。这个数是他给袁熙、记在册子上的;他自己再数一遍,还是二千一百四十三,一个也没少。
袁熙说:是。
一个也没少,是因为他们跟着出来了。跟着出来的这二千一百四十三是跟着出来的;留在那儿的是留在那儿的。今天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来的,第二遍数留在那儿的。第二遍数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袁熙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不骗你。
蹋顿说:我知道。
又坐了一会儿。蹋顿抬起头,天上这时候有星。
他说:主公,我今天想了一下午。
他说:我从前以为,我的人是我的人,因为他们跟我一块儿放羊,一块儿打仗,一块儿从那边走到这边。
他说:我今天想明白了。
他说:他们是我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跟我一块儿。
他说:是因为我报得出他们的数。
他说:我今天报不出那三千六百零九的数。
他说:报不出,那三千六百零九就不是我的。
袁熙说:这个话不对。
蹋顿说:哪里不对。
袁熙说:你报不出他们的数,他们还是你的。
他说:你报不出,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他说:不知道在哪儿,跟不是你的,是两回事。
他说:我今天把这个话放在这儿——我要派人去找。
他说:我派多少人我不知道,我要先知道他们在哪儿。
他说:知道了以后,我派人去。
他说:派人去要多久,走哪条道,路上吃什么,这些我今天一样也不知道。
他说:可是我明天开始一样一样地知道。
蹋顿没有答。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抬起来,伸到袁熙面前。他的手是张开的,手心朝上,五根指头张着。
他说:主公,我这只手上有五根指头。
他说:我今年四十三岁,这只手从小到大抓过多少东西我不知道。
他说:我抓过马缰,抓过刀,抓过羊羔的腿,抓过我儿子的小手。
他说:我儿子今年十六岁。
他说:他在柳城北沟里。
那只手在夜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五个指头的形状。
袁熙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蹋顿说了一个名字。
袁熙说:我记下了。明天让人写到册子上,写在“不知”那一栏里——那一栏今天是四十一个名字,明天是四十二个。四十二个名字里,要一个一个地补上他们死在哪儿,或者他们在哪儿。补一个,划一个。
他说:哪一天那一栏空了,哪一天我再跟你说这句话。
蹋顿把手收回去,手心朝下放在膝盖上。
他说:主公,我今天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他说:我在你这里,我不走了。
他说:我不是说我不回辽西。
他说:我是说——从今天起,我的人归你编。
他说:二千一百四十三,全部入册。
他说:你要发牌发牌,你要报数报数,你要拆什拆什。
他说:我先前不让他们入册,是怕他们成了兵就不回帐了。
他说:今天我想明白了。
他说:帐没有了。
他说:他们不回帐,也没有帐可回。
他说:那他们就成了兵吧。
袁熙在黑暗里听着。
他听完了,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行。
蹋顿转过头。
袁熙说:今天不行。
他说:今天夜里你说的话,明天你起来会后悔。
他说:你后悔了不好说,你就憋着。憋一年,你恨我。
他说:我不让你今天定这件事。
他说:你给我三天。
他说:三天以后你还是这个话,我第二天就编。
他说:三天以后你改了,你改了就算了,我不提。
蹋顿在黑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他说:主公,你怎么知道我会改。
袁熙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人在夜里说的话,跟白天说的话不是一样的。
他说:夜里冷,人想的是远的。
他说:白天太阳出来了,人想的是近的。
他说:我要的是你白天想的那个。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后来袁熙站起来,左手撑了一下地。
他让蹋顿明天辰时进城,说要做一件事:把城西那口塘边上的一块地划给他,三十亩。他在那一块地上搭帐,把老人和孩子都挪过去;挪过去以后,那一块地上的帐一顶一顶要数。数完给他一个牌子,牌子上写那一块地上的帐数和口数,牌子他自己收着——往后每添一顶帐就来找他,他改一次牌子上的数。
蹋顿没有起来,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那三千六百零九呢。
那三千六百零九,先记在“不知”那一栏里。他们一天没有下落,那一栏就一天空着;空着的地方天天看见,天天看见,就天天想着往哪儿派人。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蹋顿在数数。
蹋顿坐在地上,用他自己的话,从一往下数。
他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后又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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