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午后,安定东门。
城门守的是苏堡新附的一什。什长姓苏,叫苏平,二十九岁,破堡那天是他开的门。
未时初,他从城楼上往下看,看见东边官道上来了一队人。
那一队人不多,前头是车,后头是人。车十一辆,人一百六十上下。
苏平数了两遍。数完他派人下城去报。
这一队人走了两个月零九天。
他们是从右北平无终出发的,出发那天是正月初五。
一路上走了:无终、徐无山、代郡、雁门,从雁门往西过句注,再西渡黄河到上郡,从上郡往南。中间绕了两段——一段是绕开曹操在代郡设的亭,一段是绕开西河的巡骑。
出发的时候是三百四十七人,走到安定剩一百九十三人。
路上死的:冻死二十九人,病死四十一人,被流骑抢走的八十四人(其中二十七人后来自己追上来了,追上了五十几个,最后归队的是二十七)。
领头的那个人走在第十一輛车旁边。
他三十八九岁,穿的是一件青布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麻鞋,鞋帮上补了三块,三块的颜色不一样。
他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鞘口的铜已经绿了。
他不骑马。
车队里有马,有二十几匹,他没骑。马背上都驮着东西:粮、书、一捆一捆用麻绳捆着的木牍。
进城的手续是苏平办的。
木牌、报数、登册——这三样都要过。
那一队人在东门外排了队,一个一个报。
报到领头那个人的时候,苏平问了名字。
那人说: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
苏平不认得这三个字。他把名字写下来,写的时候“畴”字不会写,写成了“寿”,旁边画了一个圈。
袁熙是在申时见到田畴的。
见的地方不是郡府正堂,是东墙根下。
那一天东墙还在修,修的是第九段——从东南角往北第九段。袁熙在墙根下蹲着,看人夯土。
田畴被引过来的时候,袁熙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地上,手边放着一根夯杵。他拿夯杵在土上划了一条线,划完抬起头。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姓名,是问路上吃的什么。
田畴停了一下才答:正月吃干粮;二月粮尽了杀马;三月初在路上挖过一种草根,根是白的,一节一节,嚼着发涩,嚼久了才有一点甜。
袁熙又问了一句:先涩还是先甜。
答:先涩后甜。
袁熙点了点头,说那是甘草,安定也有,长在沟坡上。甘草不能当饭,吃多了人脸肿。他问的是吃了几天——九天。九天以后到了上郡,上郡有人给了一顿粥。
问完这几句他才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他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左肋那一处还没有完全长好,蹲久了起身要撑。
撑着站起来,他才正眼看田畴。
他说的第一个数是两个月零九天——这一队人走了这么久。第二个数是三百四十七出、一百九十三到,这个数田畴在城门口已经报过一遍了,袁熙要问的是另一个数:三百四十七里,有多少是田畴自己的族人。
答:一百一十六。
那么剩下那二百三十一个是跟着他进山的人。为什么跟着他,田畴说的是中平十六年的事:那一年公孙瓒的人要过徐无山,山里的人不肯给路,对方说要烧山。他那时候跟山里的人说,他有一条路能绕开。绕开了以后,就有二百多户跟着他进了山。
袁熙听完,把夯杵放回地上。
他让田畴今晚在城里住,明日辰时到郡府来——带一样东西。
田畴问带什么。
袁熙说:带你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张图。
田畴的脸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是眉毛往上抬了一分,抬完又落下来。
他没有问袁熙怎么知道有图。
他说:主公怎么知道我带了一张图。
袁熙说:我不知道你带了。
他说:我知道的是你家里有一张。
他说:你有没有带出来,我不知道。
他说:你带出来了,明天拿给我看。你没带出来,明天你也来,我们说别的。
三月二十七,辰时,郡府后堂。
堂上只有三个人:袁熙、田畴、郭图。
袁熙先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羊皮,卷着,用一根皮条捆住。
他把皮条解开,把羊皮摊在案上。
羊皮是灰黄色的,边上有毛,毛已经磨秃了。
羊皮的大小是二尺见方,四角有孔,孔里还留着一小段皮绳——原来是钉在哪儿的,后来被扯下来了。
皮上画的是路。
路用两条线画,一去一回。两条线之间有七处弯,弯的地方画得很重,重到皮面被划出了一道浅沟。
路的边上标着地名:卢龙、平刚、白狼、柳城。
另外还有三处朱点。
朱点在两条线的外侧,一处离官道二十里,一处二十六里,一处三十二里。三个点之间用虚线连起来,虚线是后来加的——墨色比路线的墨色新。
三点连起来,是一条从东北往西南的斜线,斜线的出口标着两个字:水口。
田畴走到案前,没有立刻伸手。他先低头看了大约十息,才把右手食指按在羊皮左下角。
那个角上有一小块黑印,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
他认这个印。他父亲在的时候家里有三张图,三张图上都要烫一个印。那不是印,是烧的——拿烧红的铁片在皮角上烫一下,铁片的头是断的,断口不齐,烫出来的印就不齐。三张图各烫一处,一处一个角;这一张烫的是左下角。
另外两张:一张在中平十六年被公孙瓒的人烧了,一张在他身上。
田畴从怀里取出一卷,摊开,也是羊皮,也是二尺见方。
两张并排放着,两个黑印放在一起,形状一样。
他的手指随即按在自己那张皮的朱点上。三个点是他画的,中平二十一年画的。
画这三个点的缘由他说得很平:那一年曹操的人来问路,问的是从无终到柳城怎么走。官道他给了,一条不落;这三个点他没有给。
袁熙看着那三个朱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他说:正月里我走过这三个点。
田畴抬起头。
袁熙从白狼水往南,走的正是这三个点连起来的那一条。第一个点在白狼水南边二十里的沟里,沟口有两棵枯榆;第二个点在一片塔头甸子北边,甸子上有水,水面发黑;第三个点在一个山口,山口有石头堆,石头堆是三个人堆的。
三个点他都走过。从第三个点那个山口出来,往西南二百里是水口,水口往西就是上郡。
田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第二个朱点上停了很久,才移开。
他说:主公走的那一条,是我没给的那一条。
那一条路上有三段不能走马,田畴一段一段数给他听:
第一段是塔头甸子,马进去陷。
第二段是甸子南边那道梁,梁上的石头是活的,马踩上去石头滚。
第三段是山口往西四十里,那里有一条石沟,沟底的水是暗的——水在石头底下走,看着是干的,踩上去就塌。
袁熙说三段他都过了。
怎么过的:塔头甸子用矛柄探着走,一什十二个人排成一列踩前一个的脚印;石头梁把马鞍卸了,人牵着马走;石沟——他不知道底下有水,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过去了,过去了回头才看见沟里的石头塌了一片。
田畴听完,说了一句:主公,不是您运气好。
那是那一年他画这三个点的时候,画的就是“能走的”。他给曹操的是官道,官道是“能查的”——官道上有亭、有障、有关、有津,走官道的人走到哪儿都被人记一笔。而这三个点是他自己走过三遍的,走三遍,把不能走的三段记住了,所以画下来的是能走的。
袁熙走过去了,是因为那三段是能走的。他觉得自己不知道底下的水,可他过的那一段,正是田畴走过三遍里最干的那一年走的那一段。
袁熙把两张羊皮并排看了很久,看完把田畴那一张推回去,让他收着。
他自己这一张是从死人身上捡的:正月二十一,白狼水南边的一个河湾里冻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辽东斥候的皮袄,皮袄里缝着一个皮囊,皮囊里就是这一张。捡到的时候他以为是公孙康的人画的,后来看那三个朱点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他不扔,留着,留了两个月,今天才知道是谁画的。
田畴把两张皮都收起来,收的时候把一件事说清楚了:他不是因为这三个点才来的。
袁熙说:我知道。
这三个点只是让田畴知道——袁熙走的不是官道。走官道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记一笔,袁熙走的是没有人记的那一条。走那一条的人,是因为身后有人追。
田畴也是被追来的。两个人被同一件事追到了同一处地方。
不过他还要问一句:那一年曹操问路,他给了官道,没给三个点;三个点今天给了袁熙——往后袁熙要不要拿它去打曹操。
袁熙说:不。
田畴说:为什么。
袁熙说:因为这条路只能走一次。
他说:走过一次,知道的人就不止我们两个了。
他说:明年曹操的人也会知道。
他说:所以这一条我要留给别人走。
留给谁,现在还不知道。
田畴把两张羊皮卷起来,卷好以后没有立刻收进怀里,他捏着皮卷在手里转了两下。
他说:主公,我还有一句。
袁熙说:你说。
田畴说:我今年三十九。中平十六年我进山的时候三十一。
他说:八年里我没有出过山。山外的事我知道的都是听来的。
他说:我今天把三个点给了您,往后我是您的人了。
他说:可是我要先说一句不该说的。
袁熙说:你说。
田畴说:您走那一条路的时候,是正月。
他说:正月里走塔头甸子,甸子上冻着,冻着的甸子能走。
他说:要是六月走,甸子是软的,马进去就陷到肚子。
他说:您走过去了,有一半是月份帮的。
袁熙听完,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挑了一下。灯芯结了花,挑完火苗立起来,堂里亮了一层。
他说:月份帮的我知道。
他说:可是月份不帮人的时候,人也得过去。
他说:过不去的人就死在路上。
他说:我不要听“月份帮的”。
他说:我要听的是——明年六月我要是还要走那一条,你说我能不能走。
田畴说:不能。
他说:六月要走,得等夜里。夜里甸子上冻一层壳,天亮以前能走。
他说:天亮以后就不行。
袁熙说:天亮以前是几个时辰。
田畴说:四个。
袁熙说:四个时辰能走多少里。
田畴说:甸子那一段是四十里。四个时辰走四十里,人要走,马不能骑。
袁熙把这四个字记住了。
他说:记上。
他说:甸子四十里,夜走,不骑。
他说:写在哪儿?写在这张图的背面。
田畴说:图在您手上。
袁熙把那张捡来的羊皮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只有一小块旧的污渍。
他说:郭图,拿笔。
他说:写——白狼水南二十里,塔头甸子,四十里。六月走须夜行,天亮前过。马不骑。
郭图写完,把笔放下。
袁熙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说:这一行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他说:那三个点是子泰走出来的。
他说: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他说:走出来的和走出来的对上,才叫路。
三月二十七的下午,袁熙和田畴在城墙上走了一趟。
走的还是东墙。墙修到第九段,第九段的夯土还湿着,踩上去有一点陷。
走的时候袁熙问了田畴第二件事:在徐无山里住了多少年。
八年。
八年里山里有多少户?
五千一百余户。
袁熙停了一下,把这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八年,五千一百户。
他说:你一个人管了五千一百户。
田畴说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定的法。
田畴定的法有二十余条。
条是写在木牍上的,木牍二十一块,一块一条。
二十一条里:
杀伤,四条。
盗,五条。
争讼,七条。
婚姻嫁娶之礼,三条。
兴学校讲授,两条。
田畴把这二十一条说给袁熙听的时候,说的是一条一条念的。念的时候他手里拿着木牍,念完一条放一块。
念到“盗”的第三条,袁熙打断了一次。
第三条写的是:盗人一斗粟者,罚为众人担水十日;盗一石以上者,逐出山。
袁熙问的是:为什么一石以上是逐出,不是打死。
田畴的理由是从人头上算的——打死一个人,山里就少一个人。山里的人都是从各处逃来的,逃来的时候家里人已经死光了。一个人饿了三天会偷,偷了以后打死他,打死的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
袁熙说:那就让他偷。
田畴说:不让他偷,也不打死他。
偷一斗的担水十日——十天里他天天在众人眼前走,走十天,他自己就抬不起头。偷一石以上的是养成了习惯的,习惯改不了,逐出去。逐出去不是打死:出了山,山外还有别的地方。
袁熙听完没有说话,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第九段的尽头才停住。
这二十一条他要,但不是全要:杀伤四条要,盗五条里要四条、第三条他要改,争讼七条要,婚姻嫁娶三条不要,兴学校两条要一条。
田畴问为什么不要婚姻嫁娶。
理由是:安定的人不是山里的人。山里的人从各处逃来,原来的礼已经没了,所以要立;安定的人有他们自己的礼,那礼是好是坏袁熙不知道,可是他们有。今天改他们的礼,他们记恨的不是法,是袁熙。
所以先不改。
他说:等他们自己的女儿出嫁的时候,他们自己来找我,我才改。
田畴把二十一块木牍在墙头上一块一块摆开,摆完问改的那一条怎么改。
袁熙改的是:偷一石以上的不逐出,罚为众人担水一百日;另外,他偷的那一石要从他往后的份子里扣,扣完为止。
为什么要扣完——偷来的东西也是粮。粮是袁熙的粮,不是他的粮,可那一石粮进了他的肚子,就成了他的力气。他用了袁熙的粮长了力气,他就要为袁熙的粮出力。
田畴听完笑了一下,说这一条比他那一条狠。
袁熙说:不狠。
他这一条比田畴的多一样东西——这一条让他还得清。
田畴那一条,他一辈子还不清。还不清的人出了山就是流民。
流民会去哪儿,田畴知道。
他没有答。他自己带着一百九十三个人走了两个月零九天,路上看见的都是流民。
田畴来了以后的第七天,安定开始有人来投。
第一个来的是城北三十里的一个坞堡。堡主姓梁,堡里有七十多户。他来了以后带着三个人、两车粮,说的是“愿意听安定调用”。
第二个来的是朝那县那边的一伙流民,一百二十来口,领头的姓郭——就是正月里从朝那逃来临泾的那一家郭。
第三个来的是士人。
士人来了十几个。
他们是从各处来的:有从天水来的,有从长安来的,有两个是从河东过来的。
十几个人里,有五个自称是袁氏故吏。
自称袁氏故吏的意思是:他们从前在袁绍手底下做过事,做过郡吏、做过功曹、做过上计吏。袁绍死了以后,他们没了主,四处飘。
这五个人来的时候穿得都比别人整齐,袍子虽然旧,可是洗过;鞋虽然破,可是擦过。
五个人里的第一个,姓崔,五十上下,自称在冀州做过上计吏。
他见袁熙的时候说的是一套话,一套很顺的话: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今天二公子在安定起事,天下人都在看,看的不是安定的兵,是安定的名——名立了兵自来,要立名就要用旧人,用了旧人,天下人才知道二公子念旧。
袁熙听完,问的是另一套。
在冀州做上计吏几年?六年。六年里上过几次计?五次。上计的时候计簿上写的是什么?户口、垦田、钱谷出入、盗贼多少、狱讼几起。
问到这儿,袁熙换了一句:中平十九年的数,你记得吗。
崔某说记不清了。
袁熙说:六年五次,你一次也记不清。
崔某的脸红了一下。
袁熙说他不问记不记得,他问的是——做了六年上计吏,手上过过多少个数。
他补了一句:你一个数也记不住,你跟我说名。
袁熙没有赶他走,他给了崔某一个事:城东那一坊,自己去数,数户数、口数、丁数三样,数完自己报上来,不许找坊正要现成的册子。坊正的册子袁熙也有,他要的是崔某自己数的。对上了,再跟他说话。
崔某去了三天。
回来报的数跟坊正册子差七户。
差在哪儿?有七户的门是锁着的。他问了邻居,邻居说这七户去年冬天就走了,走了没回来,门上还挂着锁。坊正的册子上却还写着这七户。
为什么还写着?坊正说,册子上的数不能减,减了上面要问。
袁熙听完把崔某留下了。
留下的不是上计吏,是一件新事:查安定各坊的册子,一坊一坊地查,查出册子上有人、实际没人的,一处一处划掉,划掉的地方要写“何年何月空”。
崔某问划掉以后上面问起来怎么办。
袁熙说:上面就是我。
他说:我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划的。
那十几个人里,另外四个袁氏故吏,袁熙都给了事。
给的都不是官。
一个是去管仓——管仓不算官,管仓是吏。
一个是去管讼——每天坐在郡府门口那间小屋里,听人告状。
一个是去管学——安定城里有一处旧学舍,屋塌了两间,让他先把两间修起来。
第四个年纪最大,六十上下,腿有病。袁熙让他去管一样东西:管那本名册。
名册就是每一个名字后面要跟“从哪儿来、死在哪儿”的那本。
四个人里有一个当场就走了。
走的是要去管学的那一个。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做了二十年郡功曹,今天让我去修房子。
袁熙没有留他。
他说:你去也可以。
他说:你走的时候到门口那块板前头看一眼。
他说:板上写着今日在册的数。你今天走了,明天那个数就少一个。
他说:你做二十年功曹,你算过多少个数。你今天走,你自己也是个数。
那十几个人里最后剩了九个。
九个里有五个袁氏故吏,四个不是。
不是故吏的那四个,有两个是天水来的读书人,一个是河东来的算手,还有一个不识字,是个会修渠的。
袁熙给这九个人定了一条:三个月不给印。
他说:三个月里你们做的事,我要看见。
他说:三个月以后,做得好的给印。
他说:做得不好的,不给印也不赶。
他说:不给印的人留在这儿做事,做的事我记着。
他说:我不让一个人因为“来投”两个字就得一样东西。
他说:得了太容易的东西,他不当回事。
四月初二,清明后第三天,城外的塬上。
这一天是安定立基以来第一次按新法定田。
田畴管民的第一件事不是断讼,不是兴学,是田。
田分三等,是田畴和袁熙两个人一起定的,定的办法是看三样。
第一样看土色。塬上的熟土是黄的,黄得发黑的是上等;黄里带白的是中等;白的是下等——白土是碱土,下雨以后泛白,泛白的地上苗出来就黄。
第二样看土层。拿一根铁钎往地里扎,扎下去三尺不费劲的是熟土,扎到一尺半就顶住的是下面有钙盘。
第三样看去年的茬。地里要是长着蒿子,是好的;长着盐蒿,是碱的。
三样看完,一块地归哪一等就定了。
定等的那一天,田畴在塬上走了整整一天。
他走的时候手里拿一根三尺长的木杆,杆上刻着三个刻度。走到一块地的地头,他把杆插下去,插到刻度一;拔出来看杆上带的土。
看完,他在册子上写一个字。
上等写一个“上”,中等写“中”,下等写“下”。
那一天他写了四百七十六个字。
袁熙问的是:三等田怎么分。
田畴的算法是按丁分,不按户分。
一口丁分上等田三十亩、中等田二十亩、下等田十亩。
为什么要按丁不按户,田畴说的是:一户里有一个丁的和有五个丁的,是一样的户,不是一样的力。按户分,五个丁的那一家种不完一户的田,一个丁的那一家种不动一户的田。
袁熙改了一条。
他说:寡妇之家,无丁,怎么办。
田畴说:无丁之家不分田。
袁熙说:不分田,她吃什么。
田畴说:归入屯。屯里管饭,她做的活算工。
袁熙说:我不要她入屯。
他说:我要给她十亩下等田。
他说:田给她,她种不动。种不动,她自己会想办——她会让她的侄子来种,她会让她的邻居来种,她会让一个没有田的男人来种。
他说:一个没有田的男人来替她种,种两年,这个人就是这个家的人了。
他说:她有了家,这个人有了田。
他说:我给出去的是十亩下等田,我换回来的是一户。
田畴听完,把这一条记在木牍上。
牛的分法也改了。
蹋顿的三百头牛,原来是一头牛配三十亩地,谁借谁用。
田畴把它改成“牛组”。
一组四头牛、一架犁、三个人。
为什么是四头,田畴算过:一头牛一天能犁三亩,可是犁到第三天牛就疲了,疲了以后一天只能犁一亩半。
四头牛轮着犁,一天能犁四亩半,连犁二十天不歇。
三个人是:一个扶犁,一个牵牛,一个撒种。三个人一天一轮换。
一组四头牛、三个人,二十天能犁九十亩。
种什么,是四月初三定的。
袁熙定的三样:粟、豆、麦。
粟是主粮,豆是喂马的,麦是明年春天的接荒粮——麦熟在五月,粟熟在九月,中间那四个月靠麦。
田畴加了一样:麻。
麻的理由他说得实在:麻籽能吃,麻杆能沤,沤了以后剥出来的麻能搓绳。
他说:我们今年做了三百根拒马杆,杆上捆三叉用的是麻绳。
他说:麻绳一年就烂。
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的不是去城里买麻,我要的是自己地里长出来的。
四月初五的早晨,第一犁下地。
犁是旧的,安定库里翻出来的六十七副犁里,能用的是四十一副。犁头要换,换犁头的是宋铁匠——一副犁头四斤铁,四十一副是一百六十四斤。
这一百六十四斤铁是从哪儿来的,袁熙知道:是拒马杆那一批省下来的。
第一犁下地的时辰是卯正。
扶犁的人是从苏堡来的,姓苏,叫苏田,四十岁,种了二十年地。
他把犁扶稳,牵牛的人在前面喊了一声,四头牛一起使劲,犁头吃进土里,翻出来的土是湿的,湿土在早晨的光里发亮。
翻出来的土有一股味。
那个味袁熙闻到了。他站在地头,站了很久。
他闻的不是土味,是土里那一点腥气——去年秋天翻过的地没有这个味,只有闲了一年以上的生土才有。
苏田犁到地头,把犁抬起来,牛站住。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翻出来的那一垄。
他说了一句:这地能出。
袁熙说:出多少。
苏田说:熟土一亩出石半。闲了这么些年的地,头一年能出两石。
袁熙说:两石。
他说:我记住这个数。
他说:今年秋天我来收,收的时候我要拿这个数对。
他说:对不上,我明年换人。
他说:对上了,这一块地往后就是你家的。
苏田没有说话。
他把犁又插进土里,喊了一声,四头牛又往前走。
田畴来的第十天,四月初五,他跟袁熙说了第三件事。
前两件是图和法。
第三件是消息。
消息是他在路上听来的,听了三处。
第一处是代郡。正月里代郡的亭上贴了榜,榜上写的是调粮:代郡出粟三千石、豆五百石,限二月里送到邺城。
第二处是雁门。二月初,雁门道上过了一队骑兵,往北去。数了三天,过了四千余骑。
第三处是上郡。上郡的驿里换马换得比平常勤,驿卒说,邺城来的文书一夜三趟。
三件事摆在一起,田畴说的是一句:曹操要打乌桓。
袁熙没有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堂门口。
堂门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槐树还没发芽,枝子是灰的,枝子上挂着去年冬天留下的一片枯叶,风一过就转,转了不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过头问的是日子。
日子问不出来。田畴知道的是另一件:曹操要打乌桓就要走卢龙,走卢龙就要问路——他没问田畴,问的是别的人。
问的是谁?问的是田畴那两个侄子,两个侄子还在无终。
曹操派去的使到了无终,找不到田畴,就找了田家的人。官道两个侄子给了,一条不落——官道上有什么他们从小跟着走,比田畴还熟。
可是他们不知道那三个点。三个点画在田畴自己那张图上,那张图他带出来了;他们手上的,是官道那一张。
袁熙问那一张在哪儿。
田畴说不知道——可能在他们手上,可能已经给曹操的人拿走了。
袁熙回到案前,把手按在案上,按了一会儿。
他问的是数。
曹操走卢龙,从无终到柳城,官道八百余里。骑兵走几日?官道不好走:平坦处一日一百二十里,山里只能六十;八百余里里有一百八十里山道,算下来九日到十一日。
粮呢?官道上有亭,亭里有储,储是去年秋天存的。存了多少田畴不知道数目,他知道的是另一笔账:曹操今年正月在代郡调了三千石,三千石只够五千人吃十天。若带三万人走卢龙,要调的粮是两万石。两万石从邺城往北运到无终,路上要吃掉一半。
袁熙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他叫人来。
他说:去叫蹋顿。
那人说:渠帅在城西的沟里看着羊。
袁熙说:让他来。
他说:告诉他,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他看。
他说:就是我左肋里拔出来的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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