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午后,郡府后堂。
蹋顿从城西的沟里来。他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羊粪,靴帮上还挂着两根草。他没有换鞋,直接进了后堂,进堂以后先在门边把靴底在石阶上蹭了两下。
袁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箭镞。
铜的,三棱,长一寸一分。三个棱面不是对称的——有一道棱上带着一小片肉,肉已经干了,干成黑褐色的一小条,贴在棱上撕不下来。
这就是正月里从袁熙左肋取出来的那一枚。
蹋顿拿起那枚镞。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镞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在上面蹭了两下,蹭的是三个棱。
蹭完,他把镞举到眼前,对着门口的光看。
看的是棱边。
看了一会儿,他把镞放下,从自己的靴筒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是骨柄的,柄上缠着皮条。
他拿刀,走到堂门口,蹲下去,把镞放在门槛的石头上。
然后用刀背砸。
砸了三下。
三下砸完,棱边没有卷。
蹋顿把镞捡起来递给袁熙:三道棱边都是齐的,砸过的地方只是发亮,没有卷口,也没有崩。
他自己打的箭头砸三下就卷。
他说:主公,你拿一块石头砸我自己的箭头试试。
袁熙让人从阶下捡了一块石头,蹋顿从靴筒里又摸出一枚自己的镞,砸了三下。
三下砸完,那一枚的两道棱边都卷了,卷口翻出来,翻出来的地方发白。
蹋顿把两枚镞并排放在门槛上。
他说:这一枚是从我左肋里出来的,砸三下不卷。
他说:这一枚是我自己带的,砸三下就卷。
他说:两枚都是铜的,都是一个样子——三棱,一寸一分。
他说:两枚放在一起,我的人能认出来哪一枚是我的。
他说:我的人认不出来的,是铁。
他们的铁软——铁是从汉人手里换来的,换的时候就是旧的,旧铁打了又打,越打越软。软铁做的箭头扎人身撞上骨头,棱就翻。
这一枚没有翻。这一枚的铁是硬的。
袁熙问硬的铁从哪儿来。
蹋顿不敢说死,他知道的是去年秋天有人在柳城卖铁,一块要三张羊皮;他的人拿两张羊皮换了半块,回来打了一把刀,砍骨头不卷刃。卖铁的人说那是从南边运来的。
南边哪儿,卖铁的人不肯说。不过他说了一句话,蹋顿记住了——他说,今年还有。
袁熙听完,把田畴在路上听来的三件事说了一遍:代郡调粮三千石,雁门道上过了四千余骑,上郡的驿一夜三趟文书。
三件事说完,是一句:
曹操要打乌桓。
蹋顿把那枚镞又拿起来,在手里转。
转了一会儿他问:他打谁。
袁熙说:打你。
蹋顿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只咧了一下嘴就收回去。他说他在辽西那么多年,曹操的人没来过一次,他有什么好打的。
袁熙说图两样。第一样,他收留过袁氏的人;第二样——袁谭死了,袁尚在邺城没了,袁熙这个人还在。他还在,他跑到哪儿,曹操就得追到哪儿;追的时候往北看,看见的就是蹋顿。
蹋顿把镞放回案上,往后靠了靠。
他坐的是矮榻,两条腿盘着。往后靠到墙上,墙是夯土的,夯土上刷了一层白灰,白灰蹭在他背上,掉了一点下来,落在榻沿上。
他问的是一句实在的:主公今天把这件事告诉我,是要我回去,还是要我留下。
袁熙说他不问这个。
为什么?因为这两样他都算过。
回去,走四个月,走到辽西是八月;八月的塔头甸子是软的,走不了正月走的那一条,要走官道;走官道要过亭障,亭障上有曹操的人;走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他打完。
留下,人在这儿——二千一百四十三骑,九百零三在册,一千二百四十在客军;冬天有毡,夏天有草。
不留下,这些人跟他走四个月,走到辽西剩一半。
蹋顿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放着,手心朝下。
堂里静了大约十几息。窗外的风过了一次,把堂门口那半扇没关严的窗推开一条缝,缝里的光落在地上,是一条白线,晃了一下又合上。
他问的第二个问题不是走留,是家口。
家口在辽西,三千六百零九口,都在柳城北边的沟里——老人、女人、孩子,走不动的。
袁熙说的是:今天回去,他们走不动;今天留下,他们还在那儿。这两样是一样的。回不回去,他们都走不动。
蹋顿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按完抬起头。
他要三百个人回去——不,不是回去,是去。去把他们往这边带。三千六百零九口,走不动的走不动,走得动的能走;老人女人孩子走四个月,走到这儿剩一千;剩一千也是一千,留在那儿,曹操八月到了,一个也不剩。
袁熙问的是三百人带三千六百口路上吃什么。
蹋顿答的是羊:一路赶着羊走,羊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走到没草的地方就杀,一只羊一个人吃三天。三千六百口走一百二十天,要一千二百只羊。
他给他们赶两千只。
四月初七,那三百骑出安定东门。
领头的是蹋顿的侄子。
他叫秃发不归——“不归”是他自己起的汉名,他去年来过一次安定边上的马市,马市上有个汉人教了他这两个字,他觉得好听,就管自己叫这个。乌桓人本来的名字是另一个,那个名字袁熙没有问过。
他今年二十四。
三百骑出城的时候是卯时。
三百个人,六百匹马——一人两匹,一匹骑一匹跟。这是牵招那一队的规矩,袁熙把这条规矩也给了他们。
另外还有两千只羊。
两千只羊由一百二十个人赶,这一百二十个人不在三百骑内,是从蹋顿部里挑的牧人。
袁熙给这三百骑的东西,是四月初六晚上定的。
定了五样。
第一样:粮。每人三十天的粮。粮是干粮,干粮是粟炒熟了磨成粉,加一点盐,装在皮袋里,一袋十天的量。三十天三袋。
第二样:皮甲。三百副。这是皮作做出来的第一批四百副里的一百二十副,加第二批赶出来的。
第三样:箭。每人两箙,一箙二十支,共四十支。箭镞是新的八分镞。
第四样:铁。每人一小块,半斤。
铁这一样是袁熙自己加的。加的时候蹋顿问带铁做什么,袁熙说是路上换东西——路上要过亭障,有的地方能买过去,有的地方买不过去;买不过去的地方,半斤铁换一夜的水。半斤铁在他们那儿是什么袁熙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那儿没有铁。
第五样是钱,每人五十钱。
钱这一样田豫提过异议:三百个人五十钱是一万五千钱,安定库里的钱一共才四万三千。
袁熙说给。
他的理由不是买东西——钱在路上是用来让人看见的。路上要跟人打交道,打交道的时候对方先要看他有没有钱:有钱的人,人家跟他讲价钱;没钱的人,人家直接抢。
一万五千钱,买的是三百个人一路平安。他说这个买卖划算。
给秃发不归本人的不是物,是一段话。
四月初六夜里袁熙把他叫到堂上,说的只有一件事:带一样东西回来。
那样东西是一个日子——曹操出兵的日子。不是“今年夏天”,不是“六月里”,是哪一天:哪一天出的邺城,哪一天过的无终,哪一天进的卢龙。
三个日子,袁熙要知道两个。
怎么知道?秃发不归不要自己去问。他派三个人:一个守在邺城到无终的道上,一个守在无终城里,一个守在卢龙口子上。三个人不要互相找,各记各的,记完各走各的。三个人里只要有一个回来,袁熙就知道一个日子;三个都回来,就知道三个。
秃发不归问:要是三个都不回来呢。
袁熙说那他什么也不知道,那他就按自己的算。
他算的是八月。
袁熙说这一段话的时候,郭图在旁边记。
记完,袁熙让他把这一段抄三份。
一份给秃发不归带走,一份留在郡府,一份送到袁尚那里。
送去的那一封,袁尚第二天早上回了两个字。
回的是:知道了。
四月初十,袁熙要了一本总册。
总册是郭图用一个月的工夫做的。做的时候把六样册子并成一本:户口册、军册、粮册、马册、器册、田册。
并成一本以后是四十七页。
四月初十的夜里,袁熙在灯下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是亥时。
他把最后一页合上,把册子推给郭图。
他说:念。
郭图念。
第一样,人。
在册编队三千零七十一。
内:步一千一百,骑八百,辎七百,亲兵二百七十一。
不入什的四百三十一(什长、队率、部督、书吏、医、匠、传令、牧人)。
蹋顿客军一千二百四十,不入编队,另册。
安定郡在册二千一百四十七户、一万零六百三十口。
内:临泾八百六十三户。
丁四千三百二十一。
第二样,马。
袁氏马二千六百余,能用一千九百余。
蹋顿马四千八百一十七(入册部分二千一百余能用)。
走马队二百人,牵六百匹。
放养在塬上的,一千三百余。
第三样,牛、羊。
牛一千一百七十四头。内:本部八十二、苏堡一十四、蹋顿入册二百一十、蹋顿未入册八百六十八。
羊一万六千七百余只。内:已赶走两千。
第四样,粮。
粟一千二百一十石,豆三百三十石,盐四石三,干草四千余束。
春耕下种以后,仓里的数要重新算。袁熙在“粟”这一项下面自己添了一行小字:
“四月初十止。秋后另计。”
第五样,器。
矛二百一十杆。
拒马杆三百根(内一百五十七根补步队、一百四十三根存营)。
刀一千四百三十把。
弓三百二十张(内合三斗者二百七十六)。
箭箙四百一十。
皮甲四百副(内一百二十副随三百骑走)。
铁甲二百零六副(内可用者二百零六)。
第六样,田。
已定等:上等田一百九十六顷、中等田三百一十一顷、下等田二百四十七顷。
已下种:粟四百一十顷、豆九十七顷、麦五十三顷、麻四十一顷。
未下种:一百九十三顷(内:碱地八十七顷)。
郭图念完,把册子放下。
堂里静了一下。
袁熙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到第二页,看了很久。
第二页是军册。军册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
有的写“在册”。
有的写“病”。
有的写“西门下”。
有的写“冰河”。
有的写“白狼水”。
有的写“不知”。
“不知”的有四十一个。
袁熙数了一遍。
数完,他说了一句。
他说:这四十一个,我要知道他们死在哪儿。
郭图说:主公,这四十一个是当时没有人看见的。
袁熙说:没有人看见,也要写。
他说:写“不知”是对的。
他说:可是“不知”后面要再加一样——他在哪儿不见的。
他说:一个人在白狼水南边不见了,就写“白狼水南,不知”。
他说:一个人在山口不见了,就写“山口,不知”。
他说:两个人不见的地方不一样,就不能写一样的“不知”。
他说:你把这四十一个的地名补上。
郭图说:有些地方没有名字。
袁熙说:没有名字就写样子。
他说:写“一个有石头堆的山口”。
他说:写“一条水发黑的甸子北边”。
他说:写清楚,以后有人走到那儿,能认出来。
四月十二,那块石头从南山拉到了城里。
石头是青石,高一丈一,宽三尺四,厚一尺七。
从南山到安定城三十四里。三十四里走了六天。
走的办法是滚——底下垫圆木,前头用牛拉,后头用人推。走一段,把后面空出来的木头搬到前面去。
六天里换了四十七根圆木。圆木是临时砍的柳木,走一趟就压裂。
石头立在郡府门前,立在门的东边。
立的时候挖了一个坑,坑深五尺。石头吊起来放进坑里,放正了以后填土,填一层夯一层,夯到地面。
石头露出地面的是六尺。
石面朝南。朝南的那一面是平的——这一面是在南山就地凿平的,凿了十一天。
石头立起来的那天下午,袁二公子看。
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走到朝南那一面的时候,他站住了。
那一面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他伸手在上面摸了一下。
石面是凉的,凉到手心里那一点热气立刻就散了。石面上还有凿痕,凿痕是一排一排的,一排一寸宽,摸上去有楞。
他摸的时候,郭图在旁边站着。
郭图问的是第一个名字刻谁。
袁熙说:现在没有。一个也没有。
五十功才上这块石头。今年没有打过仗;打了仗,有人积到五十功,才有第一个名字。
郭图问那这块石头要空多久。
袁熙说不知道——空一年也是它,空三年也是它。他要的就是它空着的时候立在门口。
门口立一块没有字的石头,进出的人天天看见。今天看见是空的,心里想的是:我要是有一天能把名字刻上去。等到有一天第一个名字刻上去了,再看,心里想的是:那个人能上去,我也能。
他说:我要的是这两种心。这两种心比石头上的字有用。
袁熙说完,往石头跟前又走了一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笔是新的,笔头是狼毫,笔杆是竹的。
他把笔递给郭图。
他说:横木。
郭图说:什么横木。
袁熙说:营门口那块板不是钉了一根横木。
他说:这块石头旁边也要钉一根。
他说:钉在东边,钉的高度到人胸口。
他说:横木上挂一支笔、一个小罐。
他说:这块石头空着的日子里,门口照旧挂一块小木板。
他说:木板上每天写当日“在册”的数。
他说:石头等的是死人的名字,木板上写的是活人的数。
他说:这两样并排放着。
他说:进出的人先看木板,再看石头。
他说:他看了今天的数,再看石头上还是空的——他今天就会多走一步。
四月初八,袁熙下了一道令。
令写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挂在营门口,和那块写“在册”的板并排。
令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愿意走的,今日到营门口报名。
第二行:报名的给三天粮,放行。不追,不罚,不记过。
第三行:走了的人,名字不划掉。
令是卯时挂出去的。
挂出去以后,头一个时辰没有人来。
辰时到巳时,来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里:辽东旧部四个,河北旧部两个,苏堡新附三个,蹋顿部入册的两个。
十一个人报名的说法都不一样,可是说法里有一半是相同的:家里还有人,不知道在哪儿。
巳时三刻,来了第七个苏堡的人。
那个人叫苏田,就是四月初五犁第一垄地的那个。
他来报名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根三尺长的木杆——田畴定田等用的那种杆,他借来的。
他把杆还给守门的,说了一句。
他说:我不是要走。
他说:我是来看看你们真的放不放。
守门的把这句话报上去了。
袁熙听完,说了一句。
他说:告诉他,杆子他自己留着。
他说:往后他定田等的时候要用。
那一天到申时收令,报名的一共二十七人。
二十七人里,苏田一个不是真走。
二十六个人领了三天的粮,出西门走了。
走的时候是申时二刻。二十六个人排成一队,从营门口走到西门,走得不快,走到西门洞里的时候,有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袁熙站在营门的板前面看他们走。
走完以后,袁熙让人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二十六个人的名字从“在册”挪到“去”。
挪的时候不划掉,在原名字后面加一行小字,写“中平二十四年四月初八去”,再写他们说的去向。
二十六个人里,说得出具体去向的有十九个。剩下七个只说“往东”“往南”。
袁熙说:往东也写,往南也写。
他说:写“往东不知”。
他说:不写不知的,我不许。
第二件:每人多发三天的粮。
多发三天这一条是袁熙自己加的,加的时候田豫问了一句:走的人为什么多发。
袁熙说:三天粮是走到安定界的。
他说:出了安定界,他们就要自己找吃的。
他说:我多发三天,是让他们走出安定界以后还有三天。
他说:这三天里,他们要是走不动,还能回来。
他说:回来的路是三天,我给了三天的粮。
他说:这个数不是我心软,是算出来的。
第三件:让人记下二十六个人走的时候身上带的东西。
矛一杆、刀一把、皮甲一副——这些都带走了。
袁熙说:不带。
他说:矛和刀留下,皮甲他们穿走。
他说:皮甲是穿在身上的,脱下来他们就要冻。
他说:矛和刀是军械,军械上打过号。
他说:他们可以空手走,我不能让打过号的东西走出去。
二十六个人走后的第二天早上,营门口那块板上的数变了。
在册:三千零四十五。
去:二十六。
袁熙走到板前面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说了一句。
他说:三千零四十五。
他说:这个数我记住了。
他说:从今天起,这个数是真的。
郭图在旁边。
郭图说:主公,以前的数不是真的吗。
袁熙说:以前的数是“没有人走的数”。
他说:没有人走,有两种。
他说:一种是不想走。
他说:一种是不敢走。
他说:以前我不分这两种。
他说:今天我分开了。
那一天的傍晚,苏田在地里犁到地头,把犁抬起来。
他抬起头往西边看。
西边是安定城,城的轮廓在傍晚的光里是灰的,城墙上新补的那几段女墙比旧墙白,白得能一眼认出来——补的时候掺了干草和碎石,夯出来的土颜色浅。
他看了一会儿,把犁又插进土里,喊了一声,四头牛往前走,翻出来的土在落日里是红的。
四月十三,夜里,郡府后堂。
那本四十七页的总册摊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下面,还有半页空白。
袁熙坐在案前。
灯是铜盏的,盏里的羊油烧了小半个时辰,边上结了一圈白。他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
挑完,他拿笔。
他在那半页空白上写。
先写的是三个字。
袁熙。
写完三个字,他没有停。
他在后面又写了四个字,写的是:邺城来。
写完,他停了一下。
笔尖上的墨聚成一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擦。
按他自己定的规矩,每一个名字后面要跟两样:从哪儿来,死在哪儿。
从哪儿来,他写了。
死在哪儿——这一行是空的。
他没有写。
他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
左肋那一处今天疼了一天。疼是有来由的:早上风起了,风从西北来。风一起他就疼,这个毛病是正月里落下的,以后每年都要犯。
他伸手按了按那一处。
按的时候他手指隔着袍子摸到一个硬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缝在里衣上的一个口袋,口袋里装着那枚三棱箭镞。
他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又打开,打开以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袁熙”这两个字下面那一行空着的地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横。
横画得很短,只有一寸。
画完,他叫郭图。
郭图进来。
袁熙指着那一行:空着,不许补。哪一天他死了,他们把它补上,补的时候写两样——死在哪儿,还有死的那一日在册是多少。
郭图迟疑了一下。他迟疑的不是不愿写,他想的是:这一行要是有一天补上了,那本册子就翻到头了。
袁熙说:翻到头就翻到头。
一本册子有头是好事。以前在辽东,账上没有头——账上没有头的意思是,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他今天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就是要这本册子有一个头。
有头的东西,人才肯从头往后看。
郭图收册子的时候问明天的数怎么写。
照旧:在册、不在、病、伤,四样分开;不在的三样——出营、跟队、不明——也分开。
还有一件事:城东那七户,册子上还写着人,实际已经空了,明天划掉,划掉的地方写“去年冬空”。
划完以后,袁熙要看一个数——划掉以后,安定还剩多少户。这个数他要自己看一眼。
看完了,他要在木板上写一句话。
这句话他明天才想。今天的这句不算数——今天他还不知道那个数是多少。不知道数的时候写出来的话,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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