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书号3681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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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营门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三江粟米/著, 本章共8469字, 更新于: 2026-10-29 21:10

三月十二,辰时,安定西门外。

前一天袁熙说的要“看一件事”,看的就是这块地。

这块地在西门外二里,是一片收过麦的地。麦茬还在,茬高三寸,茬上挂着一层白霜。地是塬上的熟地,一冬没犁,土硬。人踩上去,鞋底只印出一个浅印。

四队各出五十人。

步队五十人从东边来,骑队五十人从北边来,辎队五十人从城里来,客军五十人从塬上下来。

四队到场的时间不一样。最早到的是步队,辰时正就站好了;最晚的是客军,辰时二刻才从塬上下来,下来的时候五十个人是散着的,五十匹马走成一团,前面的人走到地头了,后面的人还在半坡上。

袁熙站在地头的一辆大车上。

车上放了一面鼓。鼓旁边站着武安国。

验的东西只有一样:下马以后,多久能站成一什。

规矩前一天已经说过:五十个人,五十匹马,五十杆矛。马拴在地边的木桩上,人带着矛跑到地里,跑到位以后站成一什——三排,一排四个。

站成以后,由什长喊“成”。喊出这个字,才停。

第一遍是步队。

步队五十人下马、拴马、拔桩、跑到位、站成三排、喊“成”。

武安国在鼓上敲了一下,记的是从“下马”到“成”之间的息数。

十四息。

第二遍是骑队。

骑队的人下马比步队快,拴马也快——他们天天摸马。可是站的时候慢了。慢在找位:骑队的人习惯了散着走,站队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该站第几个。

二十息。

第三遍是辎队。

辎队的五十人是田豫从七百里挑出来的,挑的是脚程好的。他们下马比别人慢一半——有十几个人不太会上马,下马的时候是滑下来的。

四十一息。

第四遍是客军。

客军根本没站。

五十个人从塬上下来以后,把马一撒,人站在地里,站成一个圈。圈是散的,圈边上的人离圈心有七八步。他们没有喊“成”,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喊。

袁熙在车上看着那个圈。

看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让人去把蹋顿叫来。

蹋顿来的时候,他的五十个人还在圈里站着。圈里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乌桓话,边说边笑。

袁熙没有让人去管他们。

他跟蹋顿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我不让你的人站了。

蹋顿说:站不成就打板子。

袁熙说:不打。

他说:我要的不是让他们站成一什。

他说:我要的是他们能聚。

蹋顿抬起头。

袁熙说:你的五十个人下马以后,站成了一个圈。圈是散的,可是圈没有散到地外面去。

他说:五十个人下马,能在一块地上聚成一个圈,这就够了。

他说:我要的是他们聚起来以后,听得见那一声鼓。

他说:鼓响了,圈往哪个方向走,这个我要教。

他说:站成三排这件事,我不教。

那一天验完,袁熙在地头上跟四将说了一句话。

他说:今天站不齐,不是兵的事。

他说:是编制的事。

他说:五十个人里头,没有一个能喊住另外四十九个的。

他说:所以我今天要立“队”。

小站的编制,三月十二定下来的是三层。

最底下是什,十二人,什长一人。这一层正月里就有了。

中间是队。

最上面是部。

一队辖十个什,一百二十人。

队有队率一人,队率配号角一只。

队率下面有两人:一个掌旗,一个掌鼓。

掌旗的拿的是队旗,红白两面。掌鼓的背一面小鼓,小鼓口径一尺二,比中军那面小一半。

为什么要十什一队,袁熙算过,他算的是声音。

一什十二人站成三排,首尾隔三步,什长喊一声,十二个人都听得见。十个什一百二十人站成一片,首尾就隔了二十步——二十步以外喊,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所以一百二十个人不能靠喊,要靠角。角一声,一百二十个人都听得见。

他把这话讲给四将听的时候,用了一个笨办法:他让人把牛角拿到塬上吹,吹的人站在原地,听的人往外走,走到听不清的地方插一根杆。

插了三次杆,量出来的距离是一百四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五十步。

一队一百二十人站成一片,横里不到一百步。

袁熙说:这个数不是凑出来的,是“角能管多少人”管出来的。

一部辖三队,三百六十人。

部有部督一人,部督配两面旗、两名骑马传令的。

部督这一层,袁熙只定了一条:部督不许冲在最前面。

这一条是三月十三定的,定得很快,定完就写进了纸上。

为什么这么定,袁熙讲的是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件事发生在幽州:一支三百人的队被打散,打散的原因是带的人第一个冲上去了。他冲上去以后,后面三百人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他们在等他喊,可是他冲在前面,他喊的声音被前面的马蹄声盖住了。

袁熙说:带三百人的人站在前面,他只能带三十个人。

他说:带三百人的人要站在最后面第三个位置。

他说:他站在那儿,看得见前面三百个人的后背,他的角朝哪边吹,三百个人就往哪边走。

他说:他冲在前面,他能砍死三个人。他站在后面,他能带走三百个人。

四军的队数,三月十三的下午排出来。

步队一千一百人:九队一千零八十,余二十人归中军。

骑队八百人:六队七百二十,余八十人为队率以上及传令。

辎队七百人:五队六百,余一百人为匠人、兽医、车修、井匠。

亲兵二百七十一人:两队二百四十,余三十一人为袁熙帐下。

四样加起来,二十二队,两千六百四十人。

编队总数是三千零七十一。两千六百四十以外的四百三十一人,是不入什的:什长、队率、部督、书吏、医、匠、传令、牧人。

这个“不入什的四百三十一”,袁熙专门让人在册子上单列了一页。

单列的理由他说了一句。

他说:这四百三十一个人,不是兵。

他说:打起仗来,最先死的往往不是兵。

他说:这四百三十一个人的名字,我要单独看一眼。

编制定完,接下来是军械。

军械的第一件事不是造,是打号。

三月十四,小站的铁棚里多了一副小砧、一把小锤、一套钢凿。

钢凿是宋铁匠从自己家里拿来的,一套五把,最大那把的凿刃宽一分,最小那把宽半分。

凿上刻的字是“甲”“刀”“矛”“弓”“掌”五个,一把凿一个字。

打号的规矩是:每一件军械上都要有一个号。

号由三段组成。

第一段是队:步、骑、辎、亲。

第二段是什的数。

第三段是什里的一到十二。

比如一杆矛上打的是“步七·三·九”,那就是步队第七什第三……不对——第二段的“三”是队里的第三什,第三段的“九”是这一什里的第九个人。

打号打在哪儿,各有各的地方:

矛打在杆尾,离尾端一寸。

刀打在环内侧。

弓打在弓臂外侧靠弣的地方。

箭不打号,箭打在箭箙上——一箙二十支,箙上打号。

马掌不打号,马掌上打的是马号,另有一本马册。

甲打在胸甲内侧左下角。

打号这件事,袁熙讲了为什么要打。

他讲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杆矛。两杆矛都是旧的,杆长一样,矛头一样,看上去没有分别。

他把两杆矛并排放地上。

他说:这两杆矛,一杆是苏堡缴的,一杆是我们自己打的。

他说:苏堡那一杆的木是榆木,榆木沉。我们自己打的那一杆是柳木,柳木轻。

他说:榆木的那一杆,抡十下,人的胳膊就酸。柳木的那一杆,抡二十下才酸。

他说:两杆矛放在这儿,谁也分不出哪杆是哪杆。

他说:打上号,就分出来了。

他说:分出来以后,谁的矛沉,谁的矛轻,谁的矛杆上有裂——这些都在账上。

他说:哪一天谁的矛断了,我查账就知道是他手里的那一杆断了三年,还是新发的那一杆就是坏的。

打号打了六天。

六天里打完的是:矛二百一十杆、刀一千四百三十把、弓三百二十张、箭箙四百一十个、甲若干。

甲这一项打号打得最慢,因为甲不够。

安定的库里,甲只有三百一十七副。

三百一十七副里,能穿的是二百零六副。剩下一百一十一副:有的甲片断了绳,有的锈穿了,有的是小号的,穿不上。

编队三千零七十一人,甲二百零六副。

袁熙问宋铁匠:能不能打。

宋铁匠说:一副铁甲要铁二十四斤。三千副是七万二千斤。

他说:主公,这个数我们十年也打不出来。

袁熙听完,没有要铁甲。

他要的是皮甲。

弓打了号,接下来是弦。

弓作、皮作、铁作这三处是从三月十五起同时开工的,各做各的,做出来的东西每天傍晚送到校场上归一回。所以那几天袁熙一天要走三趟:早上去铁作,晌午去皮作,傍晚在校场。

弦这件事就是在三月十五这天出的。

那天早上,校场上有一张弓在拉满的时候断了。断的是弦,不是弓。弦断以后弓臂弹回去,弹在拉弓那个人的左手虎口上,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袁熙把那根断弦拿在手里看。

弦是麻绳搓的,三股,搓得挺匀。断口在中间,断口的纤维是齐的——不是磨断的,是拉断的。

他问的是:这一批弦是什么时候上的。

答:二月里。

他问:上了以后有没有解下来过。

答:没有。

弦要下。

袁熙定的规矩是:弓不上弦,挂起来的时候弦要解下来。

解下来以后,弦要单独收,收在一个装了石灰的陶罐里。石灰是为了防潮。

为什么要下弦,他讲了一句。

他说:弓上着弦挂一个月,弓臂就疲了。

他说:弓臂疲了,这张弓就不是三斗了,是两斗半。

他说:两斗半的弓射出去,箭到不了一百步。

他说:一个人在战场上以为自己有一百步,其实只有八十步——他就死在那二十步上。

弦的材料,安定的库里没有牛筋。

牛筋要杀牛才有,牛是蹋顿的,蹋顿不放。

袁熙用的弦是三样凑的。

最里一层是麻,麻搓成细股,四股。

中间一层是羊肠。羊肠要泡,泡完刮,刮到薄得能透光,然后拧成一股。

最外一层是丝。丝是从安定城里几户人家里收的,收的是缫剩下的乱丝头。

三样合起来搓成一根,搓完要上蜡。蜡是蜂蜡,安定有养蜂的,一家一年能出两斤。

上蜡的办法:把弦拉直,蜡块顺着弦从上往下蹭,蹭一遍以后用手掌从上往下捋,捋三遍。捋的时候手掌发热,蜡就吃进弦里。

弓力统一三斗,这个“三斗”是要验的。

验的办法是挂石头。

弓平放在两条凳上,弓弣朝下,弦挂在中间。弦上挂一个筐,筐里一块一块地加石头。

石头是河滩捡的,一块一块称过,称的时候用李家药铺那杆老戥子,称完在石头上写一个数。

加到弓弣离凳面三寸的时候,筐里石头的总重就是这一张弓的力。

三斗是几斤,袁熙让人算过:汉的一斗是十升,一斗粟重约十二斤;弓力的“斗”跟它不同,弓的三斗约合九十二斤。

验的时候,加石头加到九十二斤,弓弣离凳面三寸,这一张弓就是三斗。

离得比三寸高,是软了;比三寸低,是硬了。

第一批三百二十张弓,验出来合三斗的是二百七十六张。

剩的四十四张:软的三十一张,硬的十三张。

软的三十一张,袁熙让人把弦放长一分;放长以后再验,有十九张合了,还有十二张不合。那十二张发给力气小的人——发给十六七岁的少年。

硬的十三张给牵招,牵招那一队里挑了十三个胳膊长的。

箭杆直不直,也有验法。

验法有三种,袁熙让人三种都用。

第一种是看影子。把箭杆平举到眼前,日头从侧面照过来,看杆在墙上的影子。影子是一条均匀的细线,杆就是直的;影子中间粗一段细一段,杆就是弯的。

第二种是滚。把箭杆放在一块刨平的木板上,板一头垫高一寸,箭杆往下滚。直的杆滚到底是一条直线;弯的杆滚到一半会自己拐。

第三种是听。捏住箭杆一头,另一只手弹杆的中段。直的杆弹出来是一声脆响,响完没有余音;弯的杆响是闷的,响完还有一点抖。

三种验法验下来的箭杆,一百根里能剩六十根。

箭羽用的是雁羽。

雕翎最好,雕翎在安定没有。鹅羽也能用,鹅羽软,飞到三十步以后就飘。

雁羽是去年秋天打下来的,城里几户人家房梁上挂着,挂了一冬,羽上的油都干了。

羽要三片,贴的位置是箭杆尾部,贴成一圈,一圈三分。

贴羽用的胶是皮胶。皮胶是皮作那边熬的——熬的是羊皮边角,熬到能拉出丝,丝断了不回缩,这个胶就熬好了。

胶要趁热用。凉了的胶要重新化,化的时候不能直接上火,要坐在热水里化,直接上火胶就焦了。

三片羽贴完,要用线绑。绑的线是生丝线,从羽根往上缠七道,缠完在羽尖打一个结,结上点一点胶。

箭镞。

箭镞是铁,铁不够。

袁熙给的办法是把镞做小。

旧镞重一钱二分,新镞定的是八分。

镞小了,箭轻了,射程就短。袁熙让人试过:旧镞的箭射一百二十步,新镞的箭射一百零五步。

差十五步。

袁熙说:差十五步就差十五步。

他说:一百支箭用旧镞,用铁一斤半;用新镞,用铁一斤。

他说:我省下来的半斤铁,能打两把刀。

他说:射程上我少十五步,我就让射箭的人往前站十五步。

他说:往前站十五步会挨箭,这我知道。

他说:可是我多两把刀,那两把刀护着他。

验箭是在三月十七。

靶是柳木的,厚三寸,立在三十步外。

射的是三斗弓,射新镞的箭。

第一箭中靶,箭入木一寸二。

第二箭入木一寸。

第三箭射在木节的边上,箭杆断了,镞留在木里。

射了二十箭,入木的平均深度是一寸一。

袁熙看完,说了一句。

他说:一寸一够穿皮甲了。

他说:皮甲前面那一层羊皮是一分,毡是三分。一寸一能进去。

他说:进去了,人还能站着骂人。

他说:所以我明年要改镞。

他说:今年不改,今年只有这个铁。

三月十六,城西,皮作。

皮作原来不在城西,是三月十五才挪过去的。挪的原因是羊毛——羊是蹋顿的,羊在城西的沟里圈着,宰了以后皮要立刻处理,皮放上半天就发臭。

皮作有四个坑。

坑是方坑,一丈见方,深四尺,坑壁拿木板贴住。

四个坑里泡的东西不一样。

第一坑是石灰水,泡的是刚剥下来的羊皮,泡三天,泡到毛能用手扯下来。

第二坑是清水,泡的是褪了毛的皮,泡一天,把灰泡出来。

第三坑是硝水。硝水是用硝石加麸皮沤的,沤出来的水是黄的,有股酸味。皮在硝水里泡七天。

第四坑是油。泡完硝水的皮要下油锅,油是羊油加一点麻油,锅底下火不能大,大了皮就缩。

皮甲的做法是袁熙定的,做法是他从两处凑起来的:一处是乌桓人的皮袍,一处是他在朝鲜见过的明军棉甲。

一副皮甲三层。

第一层是羊皮,羊皮鞣过的,厚一分。

第二层是毡,毡是羊毛擀的,擀七次,厚三分。

第三层又是羊皮,厚一分。

三层叠好,用麻线纳。纳的时候不是平着纳,是纳成方格,一格一寸半见方。

纳方格的说法是袁熙说的。

他说:平着纳,一层跟一层之间会滑。滑了以后,甲穿在身上,人一跑,三层就错开。

他说:错开的地方是空的。

他说:纳成方格,一格一格锁住,三层就错不开。

皮甲的样子是“两当”。

前一片护胸腹,后一片护背,肩上两条带子系住。

甲长二尺二,宽一尺六。

前片的下缘要比后片长三寸——长出来那三寸护的是小肚子。

为什么护小肚子,袁熙讲了一句。

他说:战场上死人,一半死在肚子上。

他说:刀砍在胸口,有肋骨挡一下。砍在肚子上,什么都没有。

皮甲的第一批做了四百副。

做出来以后要验。

验甲的办法很笨:挂起来射。

三月十八,城西的空地上立了一排木架,架上挂着甲。

射的是三斗弓,射的距离是三十步。

第一箭射在胸甲上。箭到甲面上,箭头穿进去了半寸,穿的是第一层羊皮,第二层毡把箭头咬住。

第二箭射在腹甲上。同样的深度。

第三箭射在甲的下缘——下缘是两片皮缝在一起的地方,缝的地方没有毡。

第三箭射穿了。

袁熙让人把第三箭那一处改了。

改的办法:下缘不缝,改成叠。两片皮在下缘叠三寸,叠的地方用皮条穿起来,穿成活动的。

改完再射,射了五箭,五箭都咬在第二层毡上。

验完甲,袁熙问了一个数。

他问:一副皮甲多少斤。

宋铁匠称了:七斤半。

袁熙说:铁甲多重。

宋铁匠说:二十四斤。

袁熙说:一个人穿二十四斤,走一日一百二十里,走不动。

他说:穿七斤半,能走八十里。

他说:八十里够不够。

宋铁匠没有答。

袁熙自己答了。

他说:不够。

他说:可是三百副铁甲能护三百个人走一百二十里,两千副皮甲能护两千个人走八十里。

他说:我要的是两千个人。

那一天验完甲,袁熙下了一道令。

令是:皮甲先给步队。

骑队的人听见了,有人不服。

不服的是辽东旧骑里的一个,姓赵,跟袁熙出了襄平。他站在人堆里说了一句:骑队冲在前面,甲给步队。

袁熙听见了。

他没有训他。他问了一个数。

他说:你骑马冲一百步,要多久。

赵骑说:五六息。

袁熙说:五六息里,射到你身上的箭有几支。

赵骑说:不到十支。

袁熙说:步队站在原地,站一个时辰。

他说:一个时辰里射到他们身上的箭有几支。

赵骑没有答。

袁熙说:你冲一百步,挨十支箭。你身上有马,马比你先挨。

他说:步队站一个时辰,挨两百支箭,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说:甲先给他们。

他说:甲不够的时候,先给挨箭多的那个。

军功的算办法,是三月十九定的。

这一天袁熙在中军帐里坐了整整一天。

帐里除了他,还有郭图和一个从安定城里找来的老吏。老吏姓张,六十几岁,在郡府做了三十年功曹,认得旧汉的军功令。

袁熙要他做的,是把旧令念一遍。

旧令念了半个时辰。

旧令的算法是:斩首一级,赐爵一级。斩首二级,赐爵二级。斩首的数目要验,验的办法是把首级带回来,第二天由军吏点数。

袁熙听完,问了一句。

他问的是怎么带。老吏说拴在腰上。

他又问:一个人冲一次能带几个。老吏说最多两个。

那么杀了五个的只算两个——老吏承认是。

他问的第三句是:杀了两个,又从死人身上割了两个,算几个。

老吏没有答。他膝上摊着那卷旧令,摊开的这一段正好写着“验首”两个字,两个字被他的手指压住了。

袁熙也没有等他答。

袁熙把旧令废了。

废的不是“斩首计功”,废的是“以首级为凭”。

他定的新办法是四句话,写在纸上,郭图抄了三份。

第一句:功不凭首级。

第二句:功凭“得物”。

第三句:得物有五样,一样一个数。

第四句:一样一样都要有人证,两个人以上作证才算。

得物的五样和它们的数:

得旗一面,功三。

得鼓一面,功三。

得马一匹并鞍具,功一。

得甲一副,功一。

擒得活口一人、能说出对面营里的话,功二。

为什么是这五样,袁熙一条一条地说过。

旗和鼓最重,因为旗鼓是令。一面旗倒了,那一片兵就没有令了。没令的兵自己会散。所以得旗得鼓记三功。

马和甲记一功——这两样是“耗”,得过来自己能用,所以记,但记不高。

活口记二功,比马甲高。

活口的道理袁熙讲过一次:擒一个活口,他能知道对面是谁、多少人、粮在哪儿、明日走哪条路。这些东西值多少首级他算不出来,所以他给它二。他留了一句活话——将来有一天擒一个活口能顶三个首级,他改。

不凭首级,那首级怎么办。

袁熙定的是:首级照旧割,割了以后不往回带。

割下来的首级堆在一处,堆完由两个人点,点完就地埋。埋的地方插一根木桩,桩上写数目。

割是有用的——对面的人看见就怕,怕是有用的。

不往回带也是有用的。袁熙的理由说得很白:腰上拴两颗人头的人,两只手只剩一只手能打仗;他跑不快,上马也上不去。他不为了让兵多记一功,就让兵死在他自己砍的第二个人身上。

功的兑现,袁熙定了四样。

一功换什么,他自己列了一张表:

三功:升什长的资格。

十功:田十亩,免三年赋。

三十功:田三十亩,免五年赋,子代免一次丁。

五十功:入“功名录”,名字刻在郡府门口那块石上。

功名录这一条,是三月十九的晚上加的。

加的时候郭图问石头从哪儿来。袁熙说从南山拉;又问多大,他说高六尺、宽二尺四,字要刻深,刻到能经一百年。

郭图问的是最后一句:一百年以后这块石头还在吗。

袁熙说:不在就不在。

他要的不是石头在不在。他要的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三千个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能上那块石头。知道了,他们就会为了那三个字往前走一步。

他说:人是为名死的,不是为田死的。

他说:田我也给——可是田给的是他们的儿子,名给的是他们自己。

三月二十,小站的营门口立了一块板。

板是榆木的,高四尺、宽二尺四,厚一寸半。板面刨平,用锅烟灰擦过一遍,擦完是黑的。

板的上头钉了一根横木,横木上挂一支笔、一个小陶罐,罐里装的是白土和的水。

板立在营门内侧,进门三步的地方。

板上写三行字。

第一行是今日在册数。

第二行是今日不在数。

第三行是今日病、伤各多少。

三行字每天辰时用白土水重写一遍,写的时候把前一天的字擦掉。

擦不掉的地方用刀刮。

为什么这块板立在营门口,袁熙说了一句。

他说:这三个数,我要每一个进出营门的人都看见。

他说:他出门的时候看见今日在册两千九百八十,他回来的时候看见还是两千九百八十,他就知道今天没有人死。

他说: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变成两千九百七十六,他自己会去问少了哪四个。

他说:我要的不是他们问我,我要的是他们自己问自己。

营门的规矩也是这一天定的,规矩只有三条。

第一条:人出门凭牌。牌挂在外面,挂在衣服外面。

第二条:马出门凭印。马的右后蹄上打一个烙印,烙印是一个“袁”字的半个——只有左半边。出营的时候,守门的拿一块木板,木板上有右半边,两半对上才放行。

为什么要两半,袁熙说的是:一个兵认字认不全,可是认半个字认得出来。

第三条:物出门凭条。

物出门凭条这一条最麻烦,因为小站每天出门的东西太多:粪、死羊、破毡、坏了的木杆、沤烂的皮子。

袁熙的办法是:不出条的东西不许出,出了条的东西月底汇总成一张纸。

他说:我不查你们每天出去什么。

他说:我月底看那一堆纸。

他说:一个月里出去了四百张条,条上都写着“破毡”,那我就要问一句——我们一个月破四百张毡,毡是哪儿破的。

板立起来的头一天,板上写的数是:在册二千九百八十,不在八十七,病四,伤零。

不在的八十七人里,有四十三人是跟着田豫的车队先走的。

袁熙走到板前面看了一眼。

他看完,说了一句话。

他说:把“不在”拆开。

他说:不在要写三样——出营、跟队、不明。

他说:今天这八十七里,四十三是跟队,剩下的四十四我要知道他们在哪儿。

郭图把这一条记上。

他记完,抬起头。

他说:主公,“不明”这一样写在板上,进出营门的人都看得见。

他说:他们看见有人“不明”,会怎么想。

袁熙说:他们会想那个人跑了。

他说:我要的就是他们这么想。

他说:他们这么想,明天那四十四个人里就会有人自己回来。

他说:回来了我不罚。

他说:我罚的是那一栏一直空着,空到我觉得它本来就该空着。

三月二十的申时,袁熙第二次走到那块板前。

板上“不明”那一栏里写着:四十四。

他站在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数擦了,重新写了一个数:三十九。

写完,他把笔放回横木上。

他说:回来的五个,名字记在另一本上。

他说:那本不立在这儿。

他说:那本我自己收着。

他说:明天早上我要看见那五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他们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在的。

他说:一个一个问,问完了,我要他们自己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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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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