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书号3681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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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四将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三江粟米/著, 本章共11780字, 更新于: 2026-10-29 21:09

三月初八,卯时,小站中点。

前一天晚上下的令,令只有一句:天亮以后,所有人把木牌交上来。

木牌是正月里在馆驿发的。那时候发牌是为了报数——牌在人在,人死牌上刻叉。发的时候是拿刀现刻的,柳木,一寸半宽、三寸长,一头钻一个孔,穿麻绳挂在脖子上。

牌上刻的字不统一。

有的是按来的地方刻的:辽、幽、襄、平。有的是按原先的队刻的:一、二、三。乌桓人的牌上没有字,是秃发让人拿炭画的记号,一个帐一个记号,画得歪。

袁熙在卯时以前就到了中点。他到的时候,牌已经收上来一半,装在三个柳条筐里。

三个筐摆在地上。筐里的牌互相碰,碰出来的声音是干木头碰干木头,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搓一把干豆子。

袁熙蹲下去,把手伸进第一个筐里,抓了一把出来。

他把那一把牌摊在手掌上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牌放回筐里。

他站起来,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这些牌,今天全部作废。

废牌不是烧。

袁熙的办法是先把牌收齐,数出数目,然后一张一张地拿刀把牌面上的旧字削掉。

削牌的活儿是分配给各什自己干的。每一个什发一把小刀,什长领刀,一什十二块牌削完,把刀交回来。

为什么要自己削,袁熙讲了一句。

他说:字是自己刻的,自己削。削完了,原来的那个字就没有了。

他说:我要的不是你们忘了原先在哪一队。我要的是你们自己动手把它削掉。

削牌的现场在塬上,从辰时削到巳时。

那一天有风,风从西北来,削下来的木屑被风卷着走,走不了多远就落在雪上。雪面上化了一层薄壳,木屑落在壳上,一片一片的,黄的。

有人削得深,把牌削薄了半分,牌面凹下去一块。有人削得浅,旧字的笔画还留着一点影子,拿手摸上去能摸出沟。

袁熙在人群里走了一趟。他走得慢,走到谁跟前,谁就停下手把牌递给他看。

他看了大约二十块。

看到一块削歪了的,他说了两个字:重削。

看到一块削得薄的,他说:这块薄了。他让人拿一块新的换。

他没有说为什么薄的不能用。武安国在旁边替他说了。

武安国说:牌薄了容易断。牌断了,人还在,报数的时候就少一个人。

削完的牌要重新刻字。

新刻的字是统一的,四个部分:队、什、号、人。

队分四种:步、骑、辎、亲。

什用数,从一编到几百。

号是什里的一到十二。

最后一个是人的名字——名字只刻姓,不刻名。同姓的加一个字,加在他来的地方上:比如两个刘安,一个刻“刘安·襄”,一个刻“刘安·临”。

这是当年定下的规矩。

新刻的字用刀刻,刻完拿锅烟灰擦,擦完字是黑的,看得清。

刻牌这件事做到三月十一才做完。

做完了以后,袁熙让人做了一件事:把三筐旧牌搬到营门口,堆起来。

堆起来是一小堆。柳木轻,三千多块牌堆起来不到一人高。

袁熙站在那堆牌前面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从堆顶上拿了三块。

第一块上刻的是一个“辽”字。

第二块上是炭画的记号,一个歪着的三角。

第三块上什么都没有——那是一块没有刻过字的空白牌。空白牌是发给后来补进来的人的,补进来的人太多了,来不及刻,就先发白牌。

袁熙把三块牌放回堆上。

他说:烧了吧。

袁氏新军一什十二人。十二人怎么凑,是三月初八这一天定下的第二条。袁熙定的规矩是:每一什十二个人,要由三样人凑成。第一样是从辽东出来的旧部,四个。第二样是河北跟出来的旧人,四个。第三样是安定这边新附的,四个。

安定新附的四个里,苏堡来的算,临泾报名的算,蹋顿部愿意入册的也算。这个规矩一出来,当场就有人说话。站出来的是个辽东过来的什长姓王,四十上下,跟袁熙从襄平走到这儿。他在塬上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两手在袖子里攥着。他站出来的样子不像要说话,像被人推出来的——他后面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他不动也得动。

他讲的是他那一什:原来十二个,从襄平出来的还剩九个,另外三个是冰河上换进来的。九个跟他走了四个月,一块儿过的冰、一块儿啃的马肉。现在要拆成四个、四个、四个。

他讲完,加了一句,那句话很短:

他说:拆开以后,我认不全我的人。

塬上没有别的声音。风从西北上来,把前面几排人的衣角掀起一层,又放下。

袁熙听完,没有讲道理。他问了三个数。

第一个:你那一什从襄平出来的时候是几个。答:十二个。

第二个:走到安定剩几个。答:九个。

第三个:剩的九个里,有几个是后来换进来的。答:三个。

三个数问完,袁熙只说了一句。

他说:四个月里你已经换了三次人。

他说:换了三次,你就已经认不全三次了。

王什长站着没有动。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着。

他后面那十几个人也不看了。十几个人一块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鞋是草鞋,穿了四个月,鞋帮上全是泥,泥冻硬了,敲一下是硬的。

袁熙把这条规矩往深里讲了一次,讲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拆。

那一讲是在中点讲的,站着的兵有三千多,听得见他说话的只有前面几百个,后面的人听见的都是传过来的半句。

他讲的不长。

他说:一什十二个人,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好处是熟。熟了,打仗的时候不用喊,一个眼神知道往哪边走。

他说:坏处也在熟上。

他说:十二个人都是同乡,死了一个,剩下的十一个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他们想回家。

他说:我要是把十二个同乡编在一块儿,哪一天死了五个,那七个人会一块儿走。他们一走,我这一什就没了。

他说:我要的是三个人死了,还有九个人站着。

他说:九个人里头三个是辽东的、三个是河北的、三个是安定的。三个辽东的想走,六个不愿意走的人会把他们按住。

他说:我不是不信你们。

他说:我是不信“熟”。

拆什的办法是抽的。

抽的办法:三千零七十一块牌全部收上来,按三样分开摆在三个筐里,每一个什长从三个筐里各抓四块。

抓出来的十二块,就是这一什。

抓完不许换。

袁熙加了一句:抓完以后,三个月不许动。

他说:三个月里这一什死了人,从哪一筐补,我另外说。三个月里不许换人,换人就要重新抓。

有人问为什么是三个月。

袁熙说:三个月够把一块生地走成熟地。

他说:三个月以后,这一什里的十二个人,认的不是同乡,是同什。

抓牌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一个河北旧部抓到了他自己的亲兄弟。兄弟两个都是河北跟出来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按规矩,同姓要加字区分,兄弟两个同姓,加的字也一样——都是“刘·冀”。

那个兵举着牌,站在原地没动。

武安国走过去看了一眼。

武安国说:这一什要重抓。

袁熙说:不重抓。

他走过去,从那个兵手里把牌拿过来,看了一眼。

他说:兄弟两个编在一什,是一个什里最容易出的事。

他说:这一什我要了。

他说:这一什归中军直辖。

他顿了顿。

他说:兄弟两个在一块儿,死一个,另一个会替他挡。

他说:这种事我不拦。

他说:我拦的是十二个同乡,不是两个兄弟。

那一天抓牌抓到申时。

抓完,袁熙让人把新什的名单抄了三份。

一份留在小站,一份送进城里的郡府,一份送到袁尚那里。

送进城的那一路上,抄名单的书吏是郭图。郭图骑一匹老骡子,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匣里是三本册子。

他在路上把匣子打开看过一次。

看的是最上面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步三队七什,什长王某。下列十二人,四人辽、四人冀、四人安。

郭图把匣子合上,继续走。

分完什,接下来定的是令。

袁熙定的令只有四样:鼓、角、旗、火。

为什么是四样,他说了一句:因为传令的路有四条。

他说:耳朵听一条,眼睛看一条,白天一条,夜里一条。

鼓。

中军一面鼓,鼓是安定郡府库里翻出来的,蒙的是牛皮,皮上有两个补丁。鼓身是整段柳木挖的,高一尺八,口径二尺四。

袁熙把鼓点定了三样,只定三样。

三下:进。

两下:止。

一下:收。

没有第四样。

有人问:要不要加“退”。

袁熙说:不加。

他说:退也是收。

他说:我要是定了“退”,打到一半有人听见一个鼓点,他自己想不起是几下,他就跑。“收”和“退”是两个点,他听错了就全错。

他说:我只留三个点,听错了的人跑两步,回头看看别人还在,他会回来。

鼓点定完,要试。

试鼓是在塬上试的。鼓架在两辆车上,车并起来,鼓放中间,鼓面朝东。

袁熙让人在离鼓三百步、六百步、一千步的地方各站一个人。

三个人各拿一面小旗。

鼓响一下,一千步那个人举旗。

鼓响两下,六百步那个人举旗。

鼓响三下,三百步那个人举旗。

试了三十遍。

三十遍里,错的是两遍。两遍都错在“两下”和“三下”上——一千步远的地方,两下和三下听上去是一样的,风大的时候更分不清。

袁熙让人改了一样东西。

他让宋铁匠在鼓帮上钉了半圈铁钉,钉是松的,鼓一响钉就跟着震。

钉一震,鼓声里就多了一层“沙”的尾音。

两下和三下的尾音长短不一样。

改完再试,三十遍里错了一遍。

袁熙说:够了。

他说:战场上三遍里听清两遍,就比对面强。

角。

角是牛角做的,长一尺二。

袁熙手上有十九只角——是从乌桓人那边拿的,乌桓人放羊用角,角声尖,传得远。

角声定的是三种:长声、短声、两短一长。长声是集合。短声是警。两短一长是换队。角不给什长,只给队率——二十个什一个队率,队率才配角。角挂在队率的腰上,角口朝下,角尖朝上。为什么朝上,袁熙讲了一句:朝下会灌雪,灌了雪吹不响。旗。旧军用的是五色旗。五色是青、赤、黄、白、黑,对的是东、南、中、西、北。五色旗在河北用了很多年,袁绍的营里也是五色。袁熙改成两色。只有红和白。红是进,白是收改的理由他讲了一次,讲的时候把一面五色旗和一红一白两面旗一起插在地上,让人站在八百步外看。八百步外,五色旗看上去是五个模糊的深块,分不出哪块是哪色。一红一白看得清。袁熙说:兵在战场上不看旗,兵看前面那一个人的后背。

他说:旗是给离得远的人看的。离得远,颜色只有两种看得清:红,和不红。

他说:所以我把五样东西压成两样。

旗的形制也改了。

旧旗是方的,四尺见方,边上还有牙。

新旗是长的,宽二尺、长四尺,一头固定在杆上,另一头是散的。

为什么改成长的,理由是风。

方旗兜风,风一吹旗就卷,卷起来就看不见色。

长旗不兜风,风把旗吹平,平的时候色最正。

袁熙让人做了个试:把方旗和长旗并排插在塬上,那天风三级。

方旗卷了七次,长旗卷了一次。

火。

夜里的令靠火。

火有两种:一种是火把,一种是堆火。

火把是给个人用的,一人一支,长三尺,桦木杆,一头缠旧布蘸油。

火把的令是三种动作:

往左平划:往左。

往右平划:往右。

举过头顶画圈:停。

画圈要画三个。画一个、两个都不算,怕的是远处有人随便晃一下火把,几百人跟着动。

堆火是给队用的。一堆火是“在这儿”,两堆是“这边有敌”,三堆是“我这里顶不住”。

三堆火这个信号,袁熙加了一句说明。

他说:三堆火是最后一样。点了三堆,你们就不要指望有人来救。

他说:点三堆的意思是我要走了,你们看见的这堆火,是我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四将的第一将,是田豫。

田豫领的这一队,袁熙给的名目是“辎”。

辎队七百人。

七百人里,真正的兵不到两百。剩下的是车夫、匠人、屯夫、牧人、兽医、铁匠、木匠、皮匠、还有三个会修井的。

袁熙在定这一队的时候,先问了田豫一句话:你手上要多少兵。

田豫答得很干脆:三百。

袁熙说三百太少。田豫就把他的理由摊开了,摊得很平,没有一句是往自己脸上贴的。他说他这一队不是打仗的,是让前面那一队有饭吃的;三百个能打的就够,多了,多出来的那几百个只会站在粮车旁边看着。

他说完补了一句:站着的兵不吃饭,可他们看着车,车里的人就得先给他们盛。

袁熙听完没有再争,他改了数:给七百。但七百里只有一百八十个是能打的。

辎队要管的东西,袁熙列了一张单子。单子是郭图写的,写在三张纸上,第一张纸上列的是车:

大车二百四十辆(安定库一百一十、苏堡六十三、新造六十七)

牛一千一百七十四头(本部八十二、苏堡一十四、蹋顿一千零九十二中的入册部分二百一十,余下仍在客军)

骡三百一十六头

骆驼没有

第二张纸上列的是粮:

粟一千二百一十石、豆三百三十石、盐四石三、干草四千余束

第三张纸上列的是“会烂的东西”:

麻绳、皮条、铁钉、木轴、车油、鞍褥、药。

袁熙在第三张纸的下头自己添了两样。

添的是:鞋,和袜子。

他添完说了一句。

他说:前两样纸上写的,丢了可以再找。第三样纸上写的,丢了要死人。

他说:这七百里我要一百八十个兵,不是为了守车。是为了守住第三张纸。

辎队有一条规矩,是袁熙给田豫的,也是四将里最严的一条。

规矩是:粮车不许走在队伍中间。

粮车要走两头。

大车队出城,要分成两截:前截在主力前面三十里,后截在主力后面三十里。中间的三十里是空的。

为什么,袁熙在纸上画了一遍。

他画的是一条线,线上点几个点。

他说:粮车走在中间,前面一刀切断,后面的人没饭吃,前面的人也回不来。

他说:粮车分两头,前面被切了,后面还有三十里外的那一截。后面那一截能撑三天。

他说:三天够我把前面的口子堵上。

田豫接这一队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把七百个人点了一遍,点完以后他去找袁熙,说了一个数。

他报的数很短:七百个人里,有四百一十一个不会骑马。袁熙说:我知道。田豫说这句话不是请示,是提醒。不会骑马的人走一天四十里,骑马的一天一百二十里。他这七百人会把主力拖慢。袁熙答的是:我不打算让你跟上我。田豫抬起头。袁熙的意思是要他走得慢就走得慢,比主力早两天出发,到主力前头三十里停下来等。要他想的不该是怎么跟上,而是主力到了那儿的时候锅是的。

田豫听完,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按的地方有一点水渍,是他袖口上的雪化的。

田豫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二。

袁熙到营门口送。送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交给田豫。

那是一块木牌,新的,牌上刻着“辎一什一·田”。

袁熙说:这是第一号牌。

他说:这一队的牌子从你开始编。

田豫把牌挂在脖子上,挂好又塞进衣服里面。

袁熙看见了,说牌子要挂在外面。

田豫说他的牌跟他们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他只说了一句:他们的牌丢了,是丢一块牌;他这块牌丢了,是丢七百个人。

田豫的车队出西门的时候是卯时二刻。

二百四十辆车,一千一百七十四头牛,走在塬下的官道上,从塬上看下去,是一条黄的线,线一直在动,动得很慢。

最前面那辆车上的旗是白的。

四将的第二将,是牵招。

牵招领骑队,八百人。

八百人里,袁氏旧骑三百一十,辽东出来的二百四十,蹋顿部愿意入册的二百五十。

马一人两匹。一匹骑,一匹跟。

跟马不驮东西,跟马只驮一副空鞍、一袋料、一卷毡。

为什么要两匹,袁熙算过一笔账,算完说给牵招听。

他说:一匹马,一日走一百二十里,走三天就要歇。

他说:两匹马换着骑,一日还是一百二十里,能走九天。

他说:我给你八百人,你给我九天里走一千里的本事。

他说:你只有一匹马的话,我给你的是三天三百六十里。

骑队的规矩里,有一条是袁熙自己加的,加的时候牵招皱了一下眉。

那一条是:马不许打。

不许用鞭,不许用棍,不许用马刺。

牵招问的是:马不走怎么办。

袁熙把不走分成三种讲:累的、怕的、不认路的。累的马打了走五十步还是要停;怕的马打了会跳,跳起来把人甩下去;不认路的马打了,它往你不想去的地方跑。

三种都不是打能解决的,所以马不许打。

牵招又问:那怎么办。

袁熙给的办法是卸鞍——马不走就卸鞍,人自己走二十里,马跟着走二十里,跟完了再上鞍,它就走了。

他算了这笔账给牵招听:人走二十里,这一队慢二十里;打马,这一队慢一天。

验马。

骑队成立之前,袁熙验了一次马。

验马的办法是他从乌桓人那里学来的,加上他在朝鲜见过的。

验马看四处。

第一处是牙。看牙口,牙齐的马是壮年,牙磨平了的老。

第二处是蹄。蹄壁厚、蹄底凹,是好蹄。蹄壁薄、蹄底平,是软蹄,软蹄走不了远路。

第三处是鼻。鼻孔大的马气长。

第四处是粪。

看粪这一条,袁熙讲了一句:粪里的草要短,草长了说明这匹马嚼不烂,嚼不烂的马吃三斗顶别人两斗。

验马验了两天。

验完的数是:袁氏马二千六百余,能用的只有一千九百余。

蹋顿的马四千八百一十七,袁熙只验了入册的那一部分,验出来能用的二千一百余。

两样加起来,能用的四千零几十匹。

八百人,一人两匹,是一千六百匹。

余下的两千多匹,袁熙给了一个去处。

他说:余下的马,编成“走马队”。

走马队不骑。走马队是牵着的。一人牵三匹,走马队二百人,牵六百匹。

剩下的马放到塬上去放,放的人是从蹋顿部里找的牧人。

袁熙给走马队定的用处只有一句:

他说:骑队在前面打,打到第三天,马要换。

他说:换马不回营。换马在战场上换。

他说:走马队跟在骑队后面八十里。第三天,走马队上去,把马换下来。

他说:换下来的马,走马队牵回来,养二十天。

牵招领了这一队以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上那只缺一根小指的左手伸出来,让袁熙看。

袁熙看了。

那只手缺的是左手小指。断口是斜的,从指根斜着往外,断口早就长好了,长好的地方比旁边细一圈,像被勒过。

袁熙看完,问了一句:那一刀是替谁挡的。

牵招说:替国让。

上谷那边的人来抢粮,抢的是三十一石。国让不肯给,他们就动了手。那一刀本来是砍在国让手上的。

袁熙问的是砍下去以后。

牵招说:以后国让把那三十一石粮给他们了。

他重复了一遍:给了。

国让当时的原话是,粮是死的,人是活的——粮没了明年还有,人没了就没人种明年的粮。

袁熙听完点了点头。

他说:所以你领骑队。

他说:你领骑队,我要的不是你敢冲。

他说:我要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给。

四将的第三将,是沮鹄,字子鸿。

沮鹄领步队,一千一百人。

这是四队里最大的一队,也是袁熙花的时间最多的一队。

分兵那天的下午,袁熙把沮鹄叫到中点后面的一间空窝子里。

窝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袁熙问了他一句话。

这句话他在出襄平之前问过一次,那一次沮鹄答的是“二十六”。

这一次他问的是同一句:子鸿,你自己能带多少人。

沮鹄没有立刻答。

窝子里冷,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拢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上一次答二十六,是因为他以为问的是“能管住多少”;今天这一千一百人,他管不住。

管不住的理由他讲得很实:二十六个人,他认得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谁病了、谁心里有事,他都知道。一千一百个人,他只能认得什长,什长以下他认不得。

袁熙说:那就不要认。

沮鹄抬起头。

袁熙的意思是:他今天领的不是一千一百个人,是九十一个什长;什长下面是什,什下面是三个四人小组。九十一个什长里,只要认得三十个就够。剩下那六十一个,要认的是他们的数目。

他说完这一句,窝子里静了一下。外面有人在喊报数,喊的是“步七队三什——在册十二”,声音穿过土墙进来,闷了一层。

袁熙给步队定的东西,跟别的队不一样。

步队不练冲。

步队练的是三样:站、走、转。

站:一什十二人,站成三排,一排四个。站一个时辰不动。

走:一什十二人,走一里不许散。走完看地上的脚印,十二双脚的印子要在一排上。

转:一什十二人,从三排变成一列,再从一列变成三排。转一次要多少息,袁熙给了个数:十二息。

十二息是怎么定出来的?

袁熙在塬上让人试了四十遍。四十遍里最快的是九息,最慢的是二十一息。

他取的是第十二遍到第三十遍的平均。

他说:取最快那个数,练的时候人人达不到,达不到就要罚,罚多了人就疲了。

他说:取最慢那个数,战场上来不及。

他说:取中间这一段。

步队的兵器,袁熙重新分了一次。

旧军是有什么拿什么:有的拿矛,有的拿刀,有的拿戟,有的拿一根削尖的木棍。

袁熙定的是:一什十二人,矛四、弓三、刀五。

矛长一丈八。

弓是三斗弓。

刀是环首刀,长三尺。

为什么是四三五一什,袁熙讲过一次。

他讲的是地形。

他说:我们明年要打的仗,一半在塬上,一半在沟里。

他说:塬上宽,弓有用。沟里窄,弓没用。

他说:所以我定的不是“最厉害的配法”,我定的是“哪一样的兵器不许缺”。

他说:一什里弓要有三张。少了三张,这一什在塬上就是瞎的。

他说:一什里矛要有四杆。少了四杆,这一什挡不住马。

他说:剩下的五个拿刀。刀是近身的。

分兵器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安定库里的矛不够。

一千一百人的步队,按一什四杆矛,要三百六十七杆。

库里翻出来的是二百一十杆。

差一百五十七杆。

袁熙问宋铁匠能不能打。能打。宋铁匠算得也快:矛头两斤铁,一百五十七杆是三百一十四斤。但他紧接着摇头——铁不够。库里的铁全在这儿了,打完这一批,连一把锄头都打不出来。

袁熙听完,问的是第二句:不打矛头,打什么能挡马。

宋铁匠想了一会儿。他一边想一边拿手在砧面上划,划的是一根长杆的形。

他想出来的道理很简单:矛头能挡马,靠的不是铁,是长。要是只要长,那就不一定要铁。

最后打的不是矛头。

打的是“拒马杆”。

拒马杆是一根长一丈八的硬木杆,杆头不装铁,装的是三根削尖的短木,三根短的捆在杆头上,捆成三叉。

三叉木不是武器,是用来顶的。

顶马胸前,马就停。

袁熙让人做了四十根,先在塬上试。

试的办法:牵一匹马来,让人赶着它往杆这边跑。

前三次,马在杆前面一丈就自己拐了。

第四次,赶马的人拿布把马眼睛蒙上,马看不见,直撞上去。

撞上去以后,三叉短木断了两根,马的前胸顶出了两道白印,马停了。

袁熙让人把断的那两根换掉,把捆法改了——原来是用麻绳捆,改成先用皮条缠三道再捆。

改完再试,撞了五次,五次都顶住了。

袁熙说:做三百根。

他说:三百根里,一百五十七根给步队补上矛的缺,剩下的一百四十三根留在营里。

他说:留在营里的那一百四十三根,不许拿出去打猎,不许拿去搭棚。

四将的第四将,是蹋顿。

蹋顿这一队不叫队。

袁熙给的名目是“客军”。

客军一千二百四十骑。

这一千二百四十骑,是从蹋顿的二千一百四十三骑里剩下的——入册的九百零三,剩下一千二百四十不入册。

不入册的意思,是这些人不在袁熙的军册上。

他们没有木牌,不报数,不领粮。

不打散、不入册,是袁熙跟蹋顿谈了两次谈出来的。

第一次谈是三月初九,谈崩了。

崩在打散上。

袁熙要的是把蹋顿的骑手拆进三个队里去,跟别的兵混编。

蹋顿不答应。

他不答应的理由讲得很直,一句绕的都没有。

他说他的人不是兵,是跟着帐走的。一帐十几个人,十几个人里有兄弟、有叔侄、有一块儿长大的。

拆开,拆到袁熙的什里去,他们就成了兵。

成了兵,他们就不回帐了。

不回帐,明年春天谁放羊。

这四句是连着下来的,中间没有停。他说完,把手里那块木牌翻过来放在膝盖上——他手上也有一块牌,是袁熙发给他的,牌上刻的是“客”。

第二次谈是三月初十,谈成的是“客军”这个名目。

客军有三条。

第一条:客军不入册,不发牌,不报数。

第二条:客军听号,不听编。鼓、角、旗、火这四样,客军要认;客军怎么排队、怎么分什,袁熙不管,蹋顿自己管。

第三条:客军的粮,从袁熙的仓里出,但出的办法不一样。

出的办法是:按“出人”算,不按人头算。

袁熙给的数:客军出一千二百四十骑,一日给粟十二石、羊二十只、盐三升。

蹋顿听完,问的是:为什么按出人算。

袁熙的答法是——他不点数。不点数,蹋顿就不用把数报给他。哪一天出八百,就给八百的粮;哪一天出三百,就给三百的。出多少是蹋顿自己的事。

蹋顿听完笑了一下,露出半口牙。他说这样算,他明年春天多出三百人。

袁熙说:多出三百,我多给三百的粮。

他说:我不问你哪来的三百。

客军的第三条谈完以后,袁熙加了一句,加的这一句是四将分配里最要紧的一句。

他说:客军听号,号只有四样。

他说:四样里最要紧的是第三样——旗。

他说:红是进,白是收。

他说:这两样,我要你的人认得。

他说:别的三样你可以认不全,这两样不行。

他说:因为战场上你的骑手离我的人最近。

他说:你的骑手看错了旗,冲出去的是你的人,收回来的也是你的人。

他说:我的人跟着你的马走。

为了这两样旗,袁熙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缝了两面大旗。

旗不是二尺宽四尺长,是六尺宽一丈二长,是普通旗的四倍。

缝旗用的是白毡和红毡。

毡是从蹋顿那边拿的羊毛擀的,擀了七次。

两面大旗缝好以后,插在客军的营中间,插了七天。

七天里,袁熙每天派人去客军营里,举旗。

第一天举红,第二天举白,第三天举红,第四天举白……

举到第七天,他让人两面一起举。

一起举的时候,看的人就分不清了——六尺宽的两面旗并排,站在一里外看,是一红一白两个大块。

袁熙说:并排不行。

他把两面旗的距离拉开。

拉开到一百步。

一百步以外看,红归红,白归白。袁熙说:一百步。他说:往后打仗,我的旗和你的旗,中间要隔一百步。他说:隔不到一百步,就不要举第二面。三月十一夜里,四张纸发下去。四张纸是郭图写的,四张一样大,都是一尺二宽、一尺八长。

纸上写的东西,四张不一样。

第一张给田豫,写的是车、牛、粮、烂东西,四样。

第二张给牵招,写的是马、换马、走马队、不许打马,四样。

第三张给沮鹄,写的是什长九十一个、矛四弓三刀五、拒马杆三百、站走转的息数。

第四张给蹋顿,写的是客军三条、粮的算法、旗的一百步。

四张纸的下头,都有一行一样的字。那一行字是袁熙让写的。

写的是:这一张纸上的数,每月十五对一次。对不上的,当月说清。当月不说,下月不许再说。

四张纸发下去以前,要先送进城给袁尚画押。

按二月里定下的分权:袁尚管仪节、钱粮总账、杀人;兵是袁熙管。四个将的任命是兵,不用画押。

但四张纸上有粮、有车、有铁——这些是钱粮,要画押。

郭图把四张纸送到郡府的时候是三月十一的戌时。正堂上点了两盏灯,灯是铜盏,盏里盛的是羊油,羊油凝得快,烧一会儿边上就结一圈白的。

袁尚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停了。他停在这一行上:走马队二百人,牵六百匹。

他抬起头,把这一行算给郭图听:二百人牵六百匹,一人三匹;牵着走,一日六十里。骑队一日一百二十里。骑队走三天,走马队要走六天。那么骑队在第三天换马的时候,走马队还没到。

郭图没有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

袁尚又问了一句:这一行是二兄写的。

郭图说:是。

袁尚把纸放下。他说他不改。他说他要问一句——二兄为什么写六十里。

郭图说不知道。

袁尚说:你去问。

他说:你去问他,是我问的。

他说:你跟他说,我看了四张纸,只有这一行我算不平。

郭图回去把这话说给袁熙的时候是亥时。

袁熙正在中点后面那间空窝子里,案上摊着一张安定周围的地势纸。纸上画的都是沟和塬,沟用两条线夹着画,塬用一圈虚线围起来。

他听完,先把六十里这个数认下来:一人牵三匹,牵着走一日六十里,这是能走的。

然后他把两头的数摆出来:骑队一日一百二十里,三天是三百六十里,第三天骑队在三百六十里外;走马队从营里出发,一日六十里,三天一百八十里。

骑队三百六十,走马队一百八十,中间差一百八十里。

他抬起头。

他说:所以走马队不是从营里出发的。

他说:走马队在骑队出发的第三天,从一百八十里外那个地方出发。

他说:那个地方叫什么地方,我明天去问子鸿。

他让郭图记一句:走马队不是跟着走的,走马队是等着走的。

郭图把这句话记了。记完他抬起头,问家主那一句要怎么回。

袁熙说:你就照我说的回,一个字不要改。

他说:他要的就是这一行算不平。算不平他才会问。

他说:他问了,往后这种账他就会自己算一遍。

他说:他算一遍,往后我给他的四张纸,他就不是按手印了。

郭图回去把这话说给袁熙的时候,是亥时。

袁熙正在中点后面的那间空窝子里,案上摊着一张安定周围的地形纸。

他听完,说了一句。

他说:六十里是我写的。

他说:一人牵三匹,牵着走一日六十里,这是能走的。

他说:骑队一日一百二十里,走三天是三百六十里。

他说:骑队走到第三天,在三百六十里外。

他说:走马队从营里出发,一日六十里,三天一百八十里。

他说:骑队三百六十,走马队一百八十,中间差一百八十里。

他抬起头。

他说:所以走马队不是从营里出发的。

他说:走马队在骑队出发的第三天,从一百八十里外那个地方出发。

他说:那个地方叫什么地方,我明天去问子鸿。

他说:你要记下来——走马队不是跟着走的,走马队是等着走的。

郭图把这句话记了。

记完他抬起头。

他说:主公,家主问的那一句,我怎么回。

袁熙说:你就照我说的回。

他说:一个字不要改。

他说:他要的就是这一行算不平。算不平他才会问。

他说:他问了,往后这种账他就会自己算一遍。

他说:他算一遍,往后我给他的四张纸,他就不是按手印了。

四张纸在三月十二的卯时发下去。

发的时候四将都在场:田豫、牵招、沮鹄、蹋顿。

四个人各领一张。

领完,袁熙站在中点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他说:明天辰时,四队各出五十人,到西门外那块地里。

他说:我要看一件事。

四个人都没有问要看什么。

只有蹋顿问了一句别的。

他说:明天出人的时候,要不要带马。

袁熙说:带。

他说:五十个人,五十匹马,五十杆矛。

他说:我要看的是五十个人下马以后,多久能站成一什。

四将领了令,散帐前袁熙又留了一句。他讲的是带兵最忌的一件事:让下面的人觉得离了你不行。他说:我在朝鲜见过一个营官,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兵也敬他;可他一病,整个营就散了。靠得住和离不得是两样,靠得住是兵能自己站住,离不得是兵离了你就站不住。这两样看着像,隔着一层。

帐里静了一下。牵招先开的口。他左手缺着小指,站在最边上,声音不大:主公说的朝鲜,可是箕子朝鲜那一处?听说在辽东外头,玄菟郡以东,是个苦寒之地,去的人十个回来三个。

袁熙说:是那一处。

他说:我在辽东幽州镇守的时候,出塞走过那一道,来回两趟。

牵招说:主公是什么职分上到的那边。

袁熙说:幽州刺史部下,领的是边兵,管的是塞外三县。那一年十九。

他说:塞外的路,一步一尺五;咱们内地量地,一步一尺二。

他说:那边的雪比安定大,河冻到底,人走在冰上,冰响。

袁熙没立刻答。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笔尖在木板上顿住,顿出一小团黑。

他答的是:是那一处。

只有四个字。可他心里知道不是。他说的朝鲜在另一头——是千年以后的朝鲜,汉城,光绪八年,他二十几岁驻在那儿,营盘扎得不结实,夜里常有响动。他记得那边的雪,记得背上的鞭子,记得喂马的草头。这些都不能说。他只能把箕子朝鲜认下来,认得越快越好,认完就把话头带开。

牵招哦了一声,不再问。田豫在旁边把那八个字记进袖里的小簿——他记的是靠得住不要离不得,不是朝鲜。袁熙看见他记,心里松了一点。这一天他明白一件事:他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在这个世道里都得另找一个落处。朝鲜是头一个,往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他把炭笔搁下,吹木板上那团灰,灰起来一小片,落在手背上,他没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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