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书号3681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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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小站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三江粟米/著, 本章共7908字, 更新于: 2026-10-29 21:01

三月初一,城东二十里。

小站是前朝的一个递运站。

递运站是转运官物的地方,管它的是驿吏,驿吏手下有车夫、有骡马、有库房。前朝末年乱起来,这一处废了,废了以后没有人管,房子塌了,只剩下三面墙和一口井。

本地人叫它小站。叫小站是因为它小——别的递运站有两进院,它只有一进。

袁熙选它做营。

他选这个地方花了七天。七天里,他带着武安国、田豫、牵招三个人,把临泾周围五十里内所有能扎营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走完他挑出四处,最后定在小站。

他给人说了三条理由。

第一条,它离城二十里。练兵不能在城里练。城里有人有市,兵和民混在一处,三天就会出两件事:一件是兵赊账,一件是民告状。这两件事迟早要出,可是要等兵先练成一个样子再出。

第二条,它三面有沟。南面一道,东面一道,东北一道,都是几十丈深的黄土沟。沟里不能走马,也不能走人。剩下的一面朝西,正对着临泾。

后来有人明白过来这条理由的意思:三面有沟,逃兵跑不掉一半。跑出去的人要绕,绕十来里才能上道,绕的那十来里足够被马追上。

第三条,它靠官道,但不在官道上。官道在小站南边三里。靠官道的人能看见路上来的人;不在官道上的人,路上来的人看不见他。

还有第四条,袁熙没有跟人说。

第四条是风。

小站在塬上,塬上没有挡风的东西,冬天的风从西边过来,一路到这儿还是直的。风大,天就冷。

袁熙要的就是冷。

他说过一句话,说的是:一个兵要熬过一个冬天才算兵。夏天招来的兵,秋天还像兵,冬天一过就散了——散的不是人,是性子。

他说:所以一开始就要让他们在风里站。

还有第五条,比风更不能说。

第五条是名字。

这地方本地人叫小站,叫它是因为它小——别的递运站有两进院,它只有一进。袁熙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是三月初一那天,武安国在前面带路,回头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废站,本地人都叫它小站。他听见那两个字,脚底下停了一停。

他心里那个小站在天津。是海河下游南岸一片洼地,原先叫新农镇,屯田的。后来他在那儿接了十营兵,就地改练,练出来那一支叫新建陆军;那一年他三十六岁。从那一天起,他在那一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从那七千人里长出来的——后来一个一个成了那一朝的弄潮儿的人,一大半是从那七千里头出去的。

挑四处挑到这一处,前三条都是道理,第四条是风,第五条就是这两个字。他不能说:说出来要解释天津在哪儿、海河是哪条河、新农镇是谁在屯田,解释三年就少了三年。他只把这两个字认下来,认得越快越好,认完就把话头带开。

后来他在这个废站上立了《新军操典》。操典的第一条写在三月初五卯时。写完那一笔,他站在剩下的三面墙中间,风吹得袖子鼓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一处和那一处是同一个地方:都是洼地上的一块空地,都是一个起头,都要熬过一个冬天。

三月初二动工。

三千零七十一人要住下来。

蹋顿带来了三百零九顶帐,城里库里翻出来四十几领旧毡,两样加在一起,能住下的不到一千二百人。

剩下的一千八百多人要自己挖。

袁熙要他们挖的是地窝子。

地窝子就是从地面往下挖。挖的尺寸是死的:深三尺,长一丈二,宽八尺。八个人一间。门上没有门,是用一领草帘挂着的;帘子朝南挂,因为南边白天有日头。

挖出来的土要堆在窝子的北面和西面,堆成一道土埂。土埂挡住西北来的风。

袁熙对地窝子的要求只有一条,那一条是关于地上的。

他说:底下不要直接睡土。

他说:土吸热。人躺下去,身上的热往土里走,一夜下来后背是凉的。人到天亮才知道自己凉了。

他说:所以底下要铺三寸干草。干草上面再铺皮或者毡。没有皮的铺毡,没有毡的铺羊皮碎料。

他自己下到第一个挖好的地窝子里看。

他下去的时候是申时。地窝子里比外面暗,光是从草帘的缝里进来的。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暖一点,可是湿——土新挖开,土里还有水汽。

他蹲下去,用手掌按在地上。

他按了一会儿,把手拿起来看手心。手心是湿的,湿的形状是一个手印。

他说:太湿。这一间今天不要住人,先把草帘揭了,明天晾一天。

擀毡的事也是在这一天开始的。

安定的羊毛不缺。蹋顿部有一万六千多只羊,春天正是脱毛的时候,羊身上打结的那一层毛,一整个春天能梳下来几百车。

羊毛要擀成毡,得先洗。洗毛用温水,水里掺碱土。碱土是从城西的碱滩上刮的,刮回来晒干,掰碎了撒进水里。毛洗过三遍,捞出来摊在席上晾,晾到半干就上擀。

擀毡是三个人一起擀。毡帘是一领竹帘,毛铺在帘上,卷起来,用绳子勒紧,然后三个人跪在两头一推一拉,推拉一阵,打开,洒一次热水,再卷起来推拉。

一领毡要这么推拉七次。

袁熙在擀毡的场地上站了很久。

他站的时候看的是手。

擀毡的人手是肿的。不是被水泡肿,是被绳子和帘子磨的。三个人的手上都缠着布,布是旧衣撕的,缠了又磨透,磨透了再缠。

他看了两天,然后下了一道令。

他说:凡是擀毡的人,一天加一顿饭。

他说:那一顿是干的,不是稀的。

管粮的人算过这笔账:擀毡的一共八十七个人,一天一顿干饭,一个人要四两粮,八十七个人一天三十四斤八两。一个月一千零四十四斤。

袁熙听完只说了一句。

他说:这一笔不要记在军粮里。

他说:记在毡上。

三月初五,卯时,小站。

《新军操典》是这一天立的。

操典是袁熙说的,郭图写的。写的时候袁熙在塬上走,说一句,郭图蹲在土埂上记一句。写完念一遍,袁熙改了两处,再写。

写出来一共九条。袁熙说九条先立着,往后不够再添。

第一条写在最前面。

第一条是这样写的:

**一、凡军中每日两报。晨报一次,昏报一次。报在册者、不在者、病者、伤者。四样分开写,不得合写一数。**

郭图写完这一行,抬起头。

他说:主公,第一条为什么是报数,不是站队。

袁熙说:站队是操典的第九条。

他说:报数是第一条。

他在土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榆木板,翻到正面。

木板正面刻着好几个数。最上面一个数是五千四百七十四,最下面一个是三九一一。

他把木板转过来,让郭图看。

他说:从襄平出来的时候,我手上有一个数:五千三百四十七。

他说:到冰河边上的时候是四千五百。

他说:这两个数差八百四十七。我知道少了八百四十七个人。

他把手指按在木板上那两个数之间。

他说:可是我不知道那八百四十七个人里头,有多少是冻死的,多少是饿死的,多少是掉队的,多少是跑的。

他说:不知道的东西,我改不了。

他说:冻死的多,我就要发棉衣。饿死的多,我就要加粮。掉队的多,我就要改行军。跑的多,我就要想我这个人哪里不对。

他说:四样合在一个数里,这些事我一件事都看不出来。

他把木板收回去。

他说:所以你从今天起报四样。

报数当场就试了一遍。

那天昏报,小站里一共报上来九个数字。

九个数字是各队报的。每队派一个人到中军的大帐前,站着,把手里的木牌递给记数的书佐。木牌上的数字是用刀刻的,刻完了用炭涂黑,远处也能看见。

报完,书佐把九个数加起来。

三千零七十四。

袁熙看着这个数。

他把手上原来的数报出来:三千零七十一。

差三个。

他说:重报。

第二次报上来是三千零七十。

差一个。

袁熙没有发火。

他说:再报一次,这一次一个一个队点,点完了报。

第三次报的是三千零七十一。

对上了。

那三个差错后来是查出来的,一共花了两个时辰。

多出来的那三个,一个是写错,两个是有人重复报了。

写错的那一个,是辽东降骑里一个什长。他报的是六十二,写成了六十五。他不识数,报的是“六十再加两个”,记数的听成了“六十再加五个”。他报完了也不会再去核对,因为他根本看不懂那木牌上刻的是几。

重复报的那两个,是两个同名的人。

一个是幽州来的刘安,二十一岁。

一个是苏堡来的刘安,三十四岁。

两个刘安被记在两张不同的木牌上,最后并成一个名字,算成了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人,叫苏平,他替他死掉的哥哥多报了一次名——他哥在冰河边上冻死了,他想把他哥那份粮领出来给他哥的婆娘。

袁熙把这三件事听完,做了一件很少见的事。

他把三个错都不是罚的。

他改的是操典。

他让郭图在第一条后面添了三句。

第一句:**凡不识字者报数,由本什书佐代写,代写者念给他听两遍,他按手印。**

第二句:**凡同名者,名字后加一字以别之。或以父名,或以村名,或以形貌。加字之后不得再改。**

第三句:**凡已死者,名字留册,粮停。名不可去。**

第三句写了以后,袁熙又添了半句。他让郭图在这半句前头加了四个字。

那半句是:**其死处必书。**

添完这三句,袁熙把笔从郭图手里拿过来。

他在第一条那一整段的末尾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说:这一条写完了,往后你们报数,报错了我不要你的命。

他说:报错了不改,我要。

三月初六,辰时,中军大帐。

这一天定的是粮。

定粮的头一件事是把“两升”这两个字钉死。

“军粮定两升”这一条是从襄平馆驿里带出来的。可是两升是什么两升,一路上没有人问过。行军的时候人饿,饿的人不问升,问的是有没有。到了安定,仓里有了数,这件事就绕不过去了。

袁熙在帐里先算了一笔账。

一个兵一天领两升粟。粟装在升里,升口用木板刮平,这叫平口升。同样是这个升,装满了不刮,让粟堆出一个尖,这叫堆尖升。

堆尖升比平口升多两成。

一个人多两成不算什么。三千个人一天多两成,是六百升,六十斗,六石。

一个月一百八十石。

他把这个数写在案上的纸上,然后把纸推给管粮的人看。

管粮的人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主公,一百八十石够六百个人吃九天。

袁熙说:够了。

他说:这就是我要造升的理由。

三月初六到三月初九,城里的一个木匠做了三个升。

升是硬木做的,用的是枣木。枣木硬,磨得起,别处的木头用半年就磨圆了口,枣木能用三年。

三个升的规格是一样的:内口方三寸二分,深二寸五分。内壁刨得很平,平到拿手指摸上去没有一道楞。升底和四壁的接缝用的是榫,不用钉,钉会锈,锈了以后升就是歪的。

三个升的底上都刻了字。

第一个刻的是:中平二十四年二月,安定造,第一。

第二个是第二,第三个是第三。

第一号升留在堂上,第二号留在小站,第三号留在仓。

三个升要怎么用,也是这一天定的。

第一条定的是校升。

他说:这三个升,每个月对一次。对的时候三个摆在一起,装同一堆粟,装满了都刮平,然后一个一个地称。

他说:称升用戥子。

他说:安定城里有两家药铺,两家各有一杆戥子。两杆戥子对不上,就以老的那一杆为准。老的那一杆是西街李家的,用了四十年。四十年的一杆戥子,秤星都磨浅了,可是它准。

他说:三个升分量差出五钱以上,就把对不上的那一个废掉,重做。

第二条定的是收发的口。

他当着帐里所有人的面把这条说死了,还要郭图写在纸上。

写的是:**自中平二十四年秋起,安定郡收粮用平口升,发粮亦用平口升。旧例收堆尖、发平口者,废。**

收堆尖、发平口,是官仓几百年的老规矩。收的时候让老百姓堆着尖交,发的时候平口发,一进一出,账上就多出两成。这两成不是哪一个人贪的,是规矩自己长的。

袁熙说:这个规矩我今天废了。

他说:不是我大方。是我要两样东西。

他说:一样是老百姓敢种地。

他说:一样是账上的数和仓里的数,从今往后是同一个数。

他说:一个朝廷怎么烂的,不是从皇帝开始烂的。

他说:是从升斗开始的。一个县一年的粮,账上多三成,仓里少三成,多出来的三成去了哪儿谁也说不清。说不清的东西多了,这个朝廷就没人信了。

他说完这一句,把第一号升拿起来,在案上顿了一下。

顿的声音不大,可是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月初八,昏报之前。

报数要有报数的东西。

报数是靠嘴和木牌。三千多人不识字,识字的一共十九个,十九个人里能在木牌上刻数的只有六个。

所以报数要有一个不识数的兵也能报的办法。

袁熙给的办法是牌子。

牌子是木头的,一寸宽、四寸长,一头钻一个洞,用绳穿起来。每什一本,一什十二人,木牌就十二块。

牌子上刻的不是数,是记号。

记号分四排。

最上面一排刻的是姓名。这一排是书佐刻的,刻的是字,不识字的人认不出,可是书佐认得出。

第二排刻的是队。队用竹节表示:一队一道竹节,二队两道,三队三道,四队四道。

第三排刻的是生死。一块牌子活着的时候,正面是一道横线,反面是空的。人死了,书佐在反面刻一个叉。

第四排是空的。这一排留着,因为袁熙说,往后还要往上添东西,先留着。

报数的流程是这样的。

昏报之前,什长把十二块牌子拿出来,一块一块数。

数的时候不是数人,是数牌子。人站着的时候容易数错——有人在解手,有人在打水,有人在给别人包扎,数人的时候这些人就不在队伍里,一数就少。

牌在人就在。牌子挂在什长的腰上,绳子是活扣,人回来了就把牌子交回去,人不在牌子就不在。什长只数牌子。

数完,什长把不在的牌子挑出来,交给队率。

队率再往上交,交到中军。

中军书佐按牌子报数。

这一套流程三月初八第一天试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

问题是:牌子是会丢的。

第一天丢了三块。一块是挖地窝子的时候掉在土里了,一块是喂马的时候掉在马槽边上了,第三块是被一个兵揣在怀里睡觉压断的。

袁熙当天晚上在帐里把这三块牌子都看了一遍。

断的那一块,断口是斜的,斜断的木头能对得上——这说明它是被压的,不是被砍的。

他让郭图在操典第一条后面又添了一句。

添的是:**牌在人在。牌失者,本队队率当日回报,不得私刻。**

他说:私刻一块牌,就是多一个人。多一个人就是多两升粮。

他说:两升粮是小。瞒报是大事。

他说:今天你瞒一个,明天你就敢瞒十个。

三月初九,巳时,小站南边的铁棚。

南边那一片没有打铁的炉子。铁作在城里,城里的炉子到小站要一整天来回,所以铁掌不能现打现送。

袁熙让人在小站南边搭了一个敞棚。棚下面摆两张砧,一座小炉,一个铁匠常驻。

常驻的铁匠是城西铁作里的三个会打马掌的人之中手艺最好的一个。他姓宋,五十几岁,左手的小指短了一节,是早年打铁的时候被砧子压的。

宋铁匠带了一个徒弟。

两个人一天打十二副马掌。

一副马掌四片,一片一掌半长。打的时候先在炉里把铁烧到橙黄,然后上砧,锤打成型,再在掌面上冲七个钉孔。冲孔用的是一根铁冲子,孔要冲得斜——孔是斜的,钉进去以后钉子会往外折,钉头就卡在蹄壁上,不会退出来。

马掌打完还要淬火。淬火用的是一口陶缸,缸里是雪水。雪水冷,淬出来的掌硬。

三月初九这一天,袁熙在铁棚里待了半天。

他看的是钉掌。

马牵过来,先起蹄。起蹄的人要站在马的左前方,左手扶住马的肩,右手从马的前腿内侧往下摸,摸到蹄。手摸到蹄的时候要用身体顶住马的肩——马是站着的,人扶不住它,只能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它的重心,马才肯把蹄抬起来。

蹄抬起来以后,修蹄。修蹄用的是一把钩刀,把蹄底的泥剔掉,把蹄边修平。

修平了才钉。

钉的时候掌要压紧,钉子从上往下,斜着往外,七颗钉子钉完,钉子头要拧断,断口用锉刀锉平。锉平了,蹄子才算齐。

袁熙看了一匹马的整个过程。从起蹄到锉平,用了小半个时辰。

他看完,问了宋铁匠一件事。

他问:一副掌能穿多久。

宋铁匠说:我们这儿的土软,走路多的马,一副掌穿四十天。走路少的一个季度。

袁熙说:小站有马多少匹。

宋铁匠说:常备的是一千二百多匹。

袁熙在心里算了一遍。

他说:一千二百匹,一副掌穿四十天。四十天一副,一个月要九百副。

他说:两个人一天打十二副,一个月是三百六十副。

他说:差五百四十副。

袁熙在铁棚里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讲了一件旧事。

那件事是辽东的事。三年前袁熙在幽州的时候,幽州的马有一千三百副现成的掌。那年冬天盐紧,盐商要加价,幽州的官仓拿不出钱。

那时候管仓的人出了个主意:把马掌拆下来卖了,买盐买布。一千三百副掌,换回来的盐和布,够幽州过一冬。

主意是好主意。那一冬幽州没有缺盐。

第二年春上,辽东的马有一半走不动。幽州的土是沙土,沙土磨蹄快,没有掌的马走上两百里,蹄就磨平了。蹄磨平的马不能骑。

那一年袁熙花三倍的价,把一千三百副掌又买了回来。

袁熙讲完这件事,只加了一句。

他说:一个人要能为同一个决定做两次,才叫真拿定了主意。

他说:第一次是舍不得,第二次是不肯改。

他指着砧上的那一堆铁。

他说:所以从现在起,小站的马掌不许出棚。

他说:谁要卖,我先问他一句:盐从哪儿来。

宋铁匠听完,把手里的锤放在砧上。

他说:主公,我不识字。

袁熙说:不用你识字。

他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棚里的东西,只能往外钉,不能往外卖。

三月初七,卯时,小站西边的空地。

这一天改的是队形。

袁氏旧军是十个人一什,什有什长。这个规矩从河北用到辽东,用了很多年。

袁熙改成了十二人。

改的理由他讲得很短。

他说:十个人一什,站成一排,从一数到十。第三个人倒下,那一什就少了一成,队形上就空出一块。

他说:空出来的那一块,补不上。

他说:十二个人一什,我把它分成三个四人小组。每一组是一个长矛、一个弓手、两个短兵。

他说:倒下一个,剩下的三个人还是一个组。三个人还能挡一面。

改队形的第一天不练打仗,先量距离。

量距离用的是绳子。

绳子是一条麻绳,长三丈,绳上打了七个结。七个结的位置是按横距打的。

横距的算法是袁熙定的:一臂加一掌。

一个人把胳膊平举,从肩膀到中指尖,是一臂;一只手掌从手腕到中指根,是一掌。一臂加一掌,大约是四个半尺。

他把这个算法在塬上量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牵招,他的横距比四个半尺多一寸。

第二个是田豫,比四个半尺少半寸。

第三个是一个辽东来的老什长,他的横距是四个半尺整。

袁熙说:以老什长的为准。

他说:牵招的胳膊长,照他的量,一队人站得就宽;田豫的胳膊短,照他的量,一队人站得就挤。兵不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要用中间那个数。

站队的现场,袁熙让人看两样。

第一样,左手。

每一个兵站好以后,把左手往左边伸,去碰左边那个人的右肩。

碰到肩的,是挤了。

碰不到的,是散了。

两样都要重站。

第二样是做记号。

每一个兵站好以后,用脚尖在雪地上顶一个坑。一队人站完,地上就是一排坑。袁熙让人拿绳子去比那一排坑。

比的是坑和坑之间的距离。

绳子上七个结,第一个结到第二个结是一个横距。

绳子比过去,哪一段松、哪一段紧,一眼就看出来。

提石的事也是这一天开始的。

袁熙让人从城外的河滩上捡石头,捡的是圆的、没有棱的,一个人一手一个。石头要一斤半重。

一斤半是怎么定的?用李家药铺那杆老戥子称。称出来的石头,一颗一颗过。

为什么要提石,袁熙讲过一次。

他说:兵扛矛用的是左手。左手没有劲的人,扛着矛走十里,身子会往左偏。一个人偏不算什么,一队人都偏,队形就是歪的。

他说:所以每天早操,左手提着一斤半的石头走两里。

他说:一个月以后你们扛矛走十里,身子就不偏了。

那一天练的还有一个动作,就是站。

站是站着不动。

辰时三刻开始站,站到巳时三刻,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不许动:不许抬手擦脸,不许扭脖子,不许换脚。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在人脸上,脸上很快就麻了。

半个时辰以后,第一个倒下的是辽东来的一个兵。他不是撑不住,他是换了一下脚,站前面的武安国看见他换了脚,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背后拿起来,看了一眼。

武安国说:你的鞋。

那个兵的草鞋底下已经磨破了,雪水从底下渗上来,袜子和脚冻在一起。

袁熙站在场边。

他看了那个兵的脚。

他说:把他带下去,换鞋。

他说:今天站完了,所有人回窝子脱鞋。谁的鞋底磨穿了,明天早上到中军来领一双新的。

他说:草鞋是两双一季。

他说:不够的,来找我。

三月初七,戌时,中军大帐。

灯点起来了。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操典的第一条,三个升,一条打了七个结的绳子。

袁熙把绳子拿起来,两头拉直。

他找了一处结,用手指按了按,然后把绳结解开,重新打了一遍。

他打的比原来那个位置往左挪了半寸。

他打结的方式很笨:用牙咬住绳头,右手绕两圈,再拉紧。拉紧的时候左手要按住结的位置,不让它跑。

他打了七遍。

七遍打完,他把绳子递给郭图。

他说:这一段绳子明天不用了。

郭图说:主公,这一段是今天的标准。

袁熙说:标准是我的胳膊加上我的手掌。我自己量的时候,肘是弯的。

他说:人量自己,量不准。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帐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是塬,塬上是黑的一片。小站的地窝子一间一间排在塬上,从那些草帘的缝里透出一点点火——火是灶火,灶在窝子外面,火苗只一点点,像有人在塬上点了一排豆大的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帐帘放下。

他说:明天早上把那根绳子交给田豫。

他说:田豫的胳膊短一点。

他说:让他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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