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辰时,安定东墙。修墙是袁熙到安定以后下的第一道令。他把一千二百个人分成十二队,每队一百。十二队分四班,一天三班倒,一班两个时辰。
他给每队定的是同一个数:一天补三处缺口。东墙四十一个缺口,按三处一天算,十四天。他没有先补东墙。先补的是四面的转角。转角的墙最要紧。一道墙的角塌了,就说明这一段墙的受力已经在往两边分;角一松,两边都会跟着倒。转角只有四处,四处补完用了一天半。
补完转角,他让四队去补东墙,三队补北墙,两队补南墙,三队补西墙。
西墙的缺口最多,五十六处。有人问过要不要先补西墙。
袁熙说:西墙先补一半。西墙对着草场,草场外面是羌人的牧地。羌人现在跟我们有往来,不来的话可以不管,来的话西墙最难守,所以西墙补到能站人为止,不要补齐。
补墙的工法是从苏堡学来的。苏堡的堡墙夯得很好。袁熙让人把苏堡的一段堡墙刨开看,看里面掺的是什么。里面掺的是草和碎石——土里一层草一层碎石,一层一层夯上去。
这样夯出来的墙,一锄头下去挖不动,两锄头下去也挖不动。因为它没有一整块好受力。
袁熙说:就这么夯。
他说:土从哪儿来不要紧,要紧的是掺什么。草要干的。湿草入土会烂,烂了以后墙自己会塌。碎石要鸡蛋那么大。太大的石头不吃力,太小的石头不吃土。
安定城里的百姓被征来筛石子和晒草。
征派是有工钱的。袁熙定的是:一天一人,给粟一升半,中午一顿热食,中午那一顿在工地上吃,锅里炖的要见油。
有人算过这笔账。一天三班倒,一人一天一升半,一千二百人一天十八石。十天一百八十石。
管粮的人问过:主公,仓里粟只有一千二百一十石。
袁熙说:我知道。
他说:修墙是花粮的事,也是攒粮的事。
他说:这八百多户人家,去年秋天的粮已经被城里搜过一遍。我们现在给粮,他们才肯出来。
他说:他们出来干十天,看见我们把粮真给出来了,往后春耕的时候,他们才敢种。
他说:种下去的东西,比仓里的东西多。
二月二十四到二月二十九,东墙根下一直是亮的。
亮的是火。
夯土墙补一个缺口,要先在缺口外面围一圈木框,框里填土。填土之前在墙根下要生一堆火。生火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烤土。土是跟雪一起挖出来的,土里有水汽。水汽不烤出去,夯上去以后到三月里化冻,土会往下沉,新补的那一块就比别处低,低一寸,一段墙就废了。
火堆不大,一堆只烧四五根木头。木头湿,烧起来烟大,火苗矮。一天一夜,一堆火能烤干大约六车土。
六车土补一个缺口。
东墙四十一个缺口,二百四十六车土。土从城北的两处坡地上挖,挖出来的土用筐挑。一担筐能装七十五斤湿土。
人挑着七十多斤走上二百步,放下,倒进木框。倒进去的土还要拿木杵敲,敲到土里听不见空响。
夯土是四个人一组。
四个人围着一个木框站,一个人扶着夯头,三个人拉绳。夯头是石头做的,圆的,中间凿一个孔穿过粗绳,重约四十斤。
四个人的动作要齐。不齐的话,夯头落下来会歪,歪一下就在土面上砸出一个坑。夯的时候有个号子,号子只有两个字,拉长了调子唱:上去——下来——。
号子的声音在城根下响一天。
袁熙每天要到工地上走两趟。
他走的时候看三样东西。
第一样看火。火堆上的土翻不翻。翻土的人要每隔两刻钟把土堆翻一遍,不翻的话,底下烤过了,上面还是湿的。他看见哪一堆土不翻,就在那一堆火边站一会儿。
第二样看木框。木框要看的是浇水的痕迹。土填到一半要浇水,水浇了以后土才会抱在一起。浇过水的土颜色深,没浇过的浅。他一摸就知道。
第三样看人的鞋。夯土的人一天要在土面上踩几千下。鞋底磨得快。他看的是鞋,一个人两天换一双草鞋,说明他真在踩;十天不换,说明他在看。
二月二十九的中午,袁熙在工地边上蹲着看人吃饭。
中午那顿在工地上吃。一共六口锅,锅是生铁的,口径三尺,架在三块石头上。锅里炖的是粟米粥加豆渣。粥里有油,油是从羊油上刮下来的,一锅倒进小半碗。
每锅前面排一条队。
排队的人手里拿着家什——有拿碗的,有拿瓢的,也有拿一块木头挖成的碗的。有一个人拿的是个陶罐,罐口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用麻绳缠了两圈。
袁熙看见那个陶罐的时候,站着看了一会儿。
后来他把管粮的人叫过来。
他说:那个罐子,记一下。
管粮的人说:主公,记什么。
袁熙说:记他罐子上有一道裂。
他说:裂了的罐子装粥,粥会从缝里渗出去。渗到手上的粥他舍不得扔,他会舔。一个人一边喝粥一边舔手,是因为他家里连一个整的碗都没有。
他说:这样的人,往后分东西的时候给他补一个碗。
他说:从库里出。
管粮的人说:库里没有碗。
袁熙说:那就从窑上订。
他说:订一百个。钱从我的份里出。
二月二十五,未时,郡府。
清点户口用了两天。
沮鹄坐在正堂上。堂上摆了三张案,一张写名,一张写产,一张写丁。三张案前面各排了一条队。
队伍是按坊排的。临泾城里有六个坊,坊各有坊正。坊正带着本坊的人来,一个坊一个坊地过。
过完六个坊,报上的数是八百六十三户。
沮鹄把顺着多出来的那一户查了一遍。那一户姓郭。郭家原来不在临泾,是今年正月从朝那县过来的,来的时候带了一架纺车、三口人,在城西的窑里住了半个月,前天分了一间空屋。分了屋,坊正就给他们上了册。
朝那县去年秋天被一支流骑过了一遍。流骑抢了粮,也牵走了十几头牛。朝那县的人有一半来了临泾。
袁熙手上有三年前的一份旧报。旧报是他在幽州的时候,每年派人往西探路带回来的一批东西里的一件。上面写着:临泾八百六十二户。
他把两份数并排放在案上。
一千二百多天过去,临泾的户数没有少,多了一家。
他看完在案上坐了一会儿。
后来他问沮鹄:新来的这一家,分的是谁家的空屋。
沮鹄说:是西坊一处无主的院子。
袁熙说:无主的院子是去年秋天城里被抢的那几家的。
他说:那几家的户还在不在册上。
沮鹄说:不在。
袁熙说:为什么不在。
沮鹄说:被抢的时候人跑了,跑了以后坊正就把册上的名字划掉了。
袁熙说:这几家再回来怎么办。
沮鹄说:回来了,屋没了。
袁熙把笔搁下来。
他说:你回去,把坊正划掉的名字都查出来。人名、屋、亩数,写一遍。
他说:写完了不要往外贴。
他说:留着。
袁熙让他把全郡的报拿进来。
安定郡原有八县。
现在有人的是三县:临泾、朝那、三水。
其余的乌氏、阴密、爰得、安武、彭阳,五县或者空了,或者只剩不到十户。
三县的合计是:二千一百四十七户,一万零六百三十口。
袁熙把这个数抄在木板上。
他抄完,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是:
丁:男十四以上,六十以下,四千三百二十一。
能耕者:男十六以上,五十以下,二千六百七十四。
老人:二千一百零九。
妇人:三千五百四十。
小人:二千三百零七。
写完他把笔搁下。
田豫在旁边看着。他把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丁看成了一份兵源。
他说:主公,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丁,抽三成就是一千二百多个兵。
袁熙说不抽。
田豫说:不抽丁,兵从哪儿来。
袁熙没有立刻答。他先把案上那张写着丁数的纸转过来,让田豫看纸的下半截。纸的下半截没有数,只写了一行小字:四千三百二十一丁,养二千一百四十七户。
他说:这两笔数是连着的。
他说:我今天抽走一千个丁,明天这两千一百四十七户里就有一千家不敢种地——因为种了地,还是养不起孩子;孩子长大了还是要被抽走。
他说:我要的不是一千个兵。
他说:我要的是两千一百四十七户人,明年秋天还站在这本册子上。
他说:到那个时候我再抽丁。那时候抽出来的丁,是愿意打的。
当天下午,这本册子报到了袁尚那里。
袁尚在正堂后面的小室里。那间屋子朝北,冬天不见日头。屋里一天烧三斤炭,烧了也暖不起来——北屋的冷是从墙上渗出来的,不是从空气里来的。
袁尚坐在案前。案上摊着沮鹄报上来的两本:一本户口,一本仓账。
沮鹄在堂下站着。
袁尚把两本翻了一遍。他翻得比沮鹄想的慢,每一页都停一停,手指在数的位置上按一下。
翻完他把印拿来。
他拿印的时候手在抖。抖得不算厉害,是把印往朱泥上一按的时候,手腕晃了一下,按下去的印边上糊出了一小块。
他盯着那一小块看了两息,然后用拇指把糊出去的地方抹平。
抹完他抬起头,问了两件事。
第一件:这两本册子往后谁核。
第二件:核之前的原册,有没有人送到他这儿来。
沮鹄答了第一件——二公子核。第二件他答不上来,因为第二件的答案是没有。
袁尚把印在案上摆正。
他说了两条。
第一条,从今天起,钱粮总账他要看两份:一份是袁熙核完的,一份是核之前的原册,两份一起送过来。
第二条,最后那本仓账上有一行数是错的。
沮鹄抬起头。
袁尚说:仓账上写“廿日支粟十八石”。廿日那天是十九。
他说:那一天上午修东墙的是四队。下午换三队的时候,有一队没走,多吃了三十个人的中午饭。三十个人的中午饭,一顿是四升五合。
他说:加起来正好一石。
他说完,看着沮鹄。
他说:你跟二兄说,他算得比我快。可是他没有在工地上站过一整天。
沮鹄站在那里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后来把两本册子抱起来,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袁尚叫住了他。
袁尚说:子鸿。
沮鹄回过头。
袁尚没有抬头,他还在看案上那两本册子。
他说:二兄的左边肋上,这几天换药没有。
沮鹄说:换了。一天两次。
袁尚说:谁换的。
沮鹄说:武安国。
袁尚说:你换一次。
沮鹄没有问为什么。
袁尚说:你换的时候看三样。一样是口子边上有没有鼓起来。一样是流的粘液是什么颜色。一样是他疼的时候是吸气还是咬牙。
他说:吸气是扯到了里头的筋,咬牙是外面的口子疼。
他说:你把这三样报给我。
沮鹄说:是。
袁尚这才抬起头。
他说:我没有在工地上站过一整天。可是我在他旁边站过三十年。
二月二十六,卯时,城西铁作。
铁作在城西的一处土院里。院墙是土坯的,院顶搭的是草,草上压了石头。院里有一座土炉,炉膛是用耐火土糊的,糊了三遍,最里面那一遍已经烧成了黑的,硬得像石头。
炉子边上的风箱是皮的。风箱用的是整张的羊皮,羊皮的四边用木条夹住,中间留一个口,口上接一根陶管通到炉膛里。拉风箱要三个人,一个人按,两个人抬。按一下,抬一下,炉子里的火就亮一下。
袁熙到的时候,铁作刚开始干活。
他在院门口站着,看了一刻钟。
他看的是铁的颜色。
铁在炉子里烧,颜色是分段的。烧到暗红,火候是六分;烧到樱桃红,是七分;烧到橙黄,是八分;烧到发白,是九分以上。橙黄以上的铁才吃得动锤,白热的铁一锤下去就散。
那天炉子里的火候只到暗红。
袁熙走到炉边,问了管铁作的老人两件事。
第一件是炭从哪儿来。老人说从南边来,陇山那边,走两百四十里,驮一车炭过来路上要三天。安定两百里没有树,城里的柴都是从南边或者从沟底里捡的,沟底里有红柳,红柳不成林。
一车炭顶三十斤铁。袁熙把这句换算法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问。
第二件是铁从哪儿来。老人说库里存了一批,另外苏堡交了三百零六斤。
他把打铁的老账报了一遍:一副马掌三斤,一把锄头一斤半,一柄矛头两斤。
袁熙蹲下去看堆在地上的铁。
那些铁是旧的——断了的锄头,裂了的锅,拆下来的门扣,还有几块是从堡墙的铁活上撬下来的。铁上面有锈,锈是黄的,一层压一层。
袁熙把其中一块拿起来。
那是一块门扣。门扣的下面还带着一截木头的碎茬。
他用手把碎茬掰掉。
他说:记一下。
他说:今天打三样,按这个次序。
他说:第一样,农具。锄、镰、犁头。春耕之前要够两千一百四十七户用的。
他说:第二样,马掌。先打两百副。
他说:第三样,矛头。
管铁作的老人说:主公,矛头不要了?
袁熙说:要。
他说:排在第三。
他说:今年春天死在锄头上的人,会比死在矛头上的人少。
袁熙在安定做的第二件事,是清匠人。
城里的匠人报了四天。
报上来的数是:
铁匠:十一个。其中能打马掌的:三个。
木匠:二十三个。其中做过车的:七个。
皮匠:九个。其中会硝皮的:四个。
泥瓦匠:三十一个。
会写字的:十九个。(其中有七个是在郡里做过书佐的。)
会算数的:七个。(会算数的和会写字的有五个是同一个人。)
袁熙把这几行看了很久。
他没有先看铁匠。
他先看的是那十九个会写字的人。
他把这十九个人叫来,让他们每人写一句话。
写的话是同一句:安定郡临泾县,中平二十四年二月,户口清册。
十九个人写了十九张。
袁熙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他把其中三张挑出来,放在一边。
三张上面写的是同一个人——郭图。他是颍川郭氏的当代家主,袁绍时代仅次于沮授、田丰的谋士,虽才略不及早夭的族中奇才郭嘉,仍是当世一流的谋士;颍川郭家那一套奇谋战术、用间之道,到了他手里能掏空一座城。当年他因争嫡站队,被袁绍赶到幽州给袁熙打下手;幽州为曹操部将张辽所占,他躲在乡下养伤,后闻袁熙在安定立足,才重新归队。他四十几岁,归来后字却比别人的小一号,一行能写二十三个字,别人只能写十八个。
袁熙把这三张纸拿到郭图面前。
他没有问郭图为什么要写三遍。他把三张纸按写的先后排好,指着第三张上的一处说:你写第二遍的时候,这个字少了一笔;写到第三遍,那一笔补上了。
他说:写字的人把同一个字写三遍,是因为他不满意第一遍。不满意的地方不在字形。
他说:在你的第三张上,“中平”那两个字的墨比别的字厚。
郭图看着自己写的字,没有说话。
袁熙说:墨厚,是笔在纸上顿了两下。
他说:你在那两个字的上面顿了两下。顿一下是想,顿两下是犹豫。
郭图这才开口。
他说的是年号。
他说:主公写的是“中平二十四年”。中平是汉的年号。袁氏写自己的文书,写这两个字,是替曹操留名义。
他说:我写的时候手在犹豫。犹豫了三遍。
袁熙听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说的第一句是关于那两个字的。他说今天还写在汉的地上,汉的地上写汉的年号。哪一天不写这两个字了,那是他开口的时候,不是堂下算的时候。
第二句是关于郭图这个人。他说,从今天起郭图到堂上来,管文书,一年的粮二十八石。
郭图说他不认得袁熙。
袁熙说他知道。
他说:你不认得我,你还写了三遍。想了三遍还想不通,还照我说的写——堂上要的就是这种人。
郭图问:为什么。
袁熙说:因为堂上写字,不是写给今天看的。
他说:今天写的字,往后要有人翻。翻的时候要是我这个人不在了,翻的人只看得见字。字要是写歪了,他就要照着歪的算。
他说:所以你写字的时候犹豫,是好事。
他说:犹豫过的人,字上有分量。
二月二十七,城外的塬上。
春耕的事定在这一天。
安定的地在塬上。塬是黄土被水冲了几千年剩下的一层平顶,顶上是平的,边上是沟。塬上的地最怕两件事:一件是旱,一件是雨大。
二月的塬上没有雨。土是干的,翻开来是黄的,一层一层。
袁熙在塬上走了一天,走了六处地。他用手挖土,挖到一尺深,看土的颜色。土有两种颜色:上面一层是浅黄的,下面一层是深黄的。浅黄的那一层是熟土,熟土是种过的;深黄的是生土。
六处地里,熟土厚的有一尺二,薄的只有三寸。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了。
记下来以后他做了一件很多人不懂的事。
他不给地分等。
他说:埂头那几块熟土最厚的地,我不给最会种的人。
他说:我给最不会种的人。
田豫说:主公,为什么。
袁熙说:熟土厚的,土在替人种地。那块地就算荒两年,第三年翻一遍还能打粮。
他说:熟土薄的那几块,今年不下功夫,明年就变成生土,三年以后就是沟。
他说:所以我先拿熟土厚的给人练习。他们种坏了,伤的是最不疼的那一块。
牛不够。
城里能耕的牛,一共八十一头。
八十一头牛,配二千六百七十四个能耕的人,是一头牛管三十三个人。
袁熙说:牛不按照户分。
他说:牛按照地分。
他定的规矩是:一头牛一天耕六亩。塬上的地一头牛一天只能耕四亩。所以一头牛一天按四亩算。
他说:一头牛一天四亩。八十一头,一天三百二十四亩。二十天就是六千四百八十亩。
他说:这六千四百八十亩,是今年春天能种上的地。
他说:不够。
不够的牛从哪儿来,是蹋顿给解的。
蹋顿的部里有一千零九十二头牛。
那些牛是乌桓人的。乌桓人的牛是他们的家当,一头牛换三只羊,一头牛是一户人家半年的口粮。
袁熙没有直接要。
他把蹋顿请到了塬上。
请他上塬的时候是辰时。塬上没有风的时候很静,日头出来以后土面上会起一层薄薄的亮。他让人在塬边一块熟土最厚的地头翻了一丈见方,翻出来的土堆在旁边。
蹋顿到了地头,先看的不是土,是塬。
他从东头看到西头,看了很久。他是牧人,他看地的方式和种地的人不一样——他先看这一片地能挂住多少水,再看这一片斜不斜,然后才看土。
看完他才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
他攥紧,松开。土团没有散。
他说:好土。
袁熙说:这一块地,种下去,秋天能出一石八。
他说:这一块地闲一年,秋天出零。
蹋顿说:你的意思是要我的牛。
袁熙说:我不白要。
他说:一头牛,我借一年。借一年带一头小牛还你,母牛还你。
他说:一头牛配三十亩地。三十亩地,秋天打下来的粮,我分三成给你。
他说:这三成是粮,不是话。
蹋顿听完,没有立刻答。
他在那块地头站了很久,然后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手里那个土团放在鼻子底下闻。
他说:土里有草根的味。
第二件,他站起来往塬的尽头看。塬的尽头是一条沟,沟那边还是塬,一层一层往西去,一直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看完,他叫来两个侄子。
两个侄子骑马回去。半个时辰以后回来,后面跟着一群人,赶着牛。
牛从塬下上来,走到那块地边,自己就站住了。牛认得熟土,也认得翻开的土——翻开的土里有草根。
蹋顿数牛不用数数。他拿手指点着牛的脊背,一头一头点过去。
点完他说:三百头,借一年。
袁熙问他为什么是三百头,不是五百,也不是一百。
蹋顿的理由是草。一千头牛一冬天吃的草比六百个人还多,他的人喂不起;牛放在袁熙这儿吃袁熙的草,省下来的草,他的人冬天能多养二十天的羊。
他说完这一句,补了一句:我不亏。
袁熙说:你不亏。
蹋顿又提了一个条件。
他说这三百头牛是他的人自己赶过来的,秋天分三成的时候,粮要先过他手底下那些人的手,再分到各帐里去,不要由袁熙的车直接送到乌桓人的帐前。
袁熙听完,点了点头。
他说:过了手,人和人之间才有账。
他说:今天牛是你的人赶来的,秋天这三成粮就让你的人分。我的人站在旁边看,看数目对不对。
蹋顿说:对。
那三百头牛当天下午就分了。
分牛的规矩是袁熙定的:一头牛跟三十亩地,牛不跟人,牛跟地。哪一块地归哪几户种,牛就归那几户用。三十亩地由三户到五户合种,牛由这几户轮着用,一次用一天。
轮用的次序写到一张纸上,贴在那一块地头的木桩上。
木桩是袁熙让人钉的,钉在地头最显眼的地方。桩上除了那张纸,还刻了一行字。
那一行字是:中平二十四年二月,牛三百头,户十二坊,亩九千。
刻字的人是郭图。他刻得很浅,因为木头是新的,刻深了会裂。
袁熙站在木桩前看了一会儿。
他说:刻浅了对。
他说:这一根桩子管不了几年。管不了几年的东西,不要刻深。
二月二十九,巳时,安定四门。
榜贴上了。
榜贴在四座城门的外面,一面一张。榜是郭图写的。
榜上的字不多,一共四行。
第一行:安定郡临泾县,中平二十四年二月。袁氏袁尚、袁熙驻此。
第二行:一,本年田租免。二,旧欠一切不追。三,凡外来逃户,入册即受田,与旧户同。
第三行:凡报姓名入册者,军给粮一日一升半;凡报姓名入册而愿从军者,另行编队,家属给地。
第四行:凡安居乐业、不出城生事者,一毫不取。
榜的右下角,盖了两个印。
左边那一个是“袁”字印。那是袁尚腰上那枚铜印。印的下缘因为按得重,朱泥压得厚,边上有一点溢。
右边那一个印是新的——是破城以后从郡府的库里找出来的一方旧印,印文是“安定太守章”。这一方印在本年正月里还没有人用过,印面上是干的。
榜贴出去的第三天,朝那县来了一百四十二户。
来的人里,有一半是当初郭家那样的流户。他们来的时候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锅,一头是孩子。
第五天,三水县来了六十三户。
第七天,乌氏县来了十一户。
第十一天,从更西边来了一支人。
那一支人一共八十几口,走了七天才到。领头的是一个姓杨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补过的青布袍,袍子洗得很干净。
他到城门口,先看的不是榜,是城墙上修墙的人。
他在城下站了半个时辰。
守门的人问他来做什么。
他说:我叫杨阜。
他说:我是汉阳人。我叔父在安定做过郡吏。我来看看这座城是谁在守。
守门的人把这件事报到堂上。
袁熙听完,问了一句。
他说:他来了几个人。
报的人说:八十几口,里头有三十几个是能扛东西的。
袁熙说:让他进来。
报的人走了。
袁熙站在原地没有动。
后来他从怀里把那块榆木板掏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卢龙/还有路/田豫。
他在田豫后面又刻了两个字。
刻的时候他下手很慢。
刻完他把木板收起来。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他刻的是什么。
二月三十,夜,郡府。
那一天的堂上很静。
袁熙把两本册子摊在案上:一本是户口,一本是军。
军册是破城以后重新点的。本部能战一千九百八十四人(原两千一百三十,冰河一战及关中路上折损一百四十六),苏堡报名一百八十四人,蹋顿部愿意正式编队的九百零三人。三样合起来,编了三千零七十一人。
袁熙在“九百零三”这三个字上多看了一眼。蹋顿有二千一百四十三骑,愿意编队的不到一半。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编队是入册,入册就要报名字,报了名字就不再只是渠帅的人。
他没有先看军册。
他先看的是户口册。
他从第一页翻起。
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苏平,二十九,母一,妻一,子一。苏堡苏家。
他看了这一行很久。
他拿起笔,在这一行的后面添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在册。
然后他往后翻。
他一页一页地翻,眼睛在名字上过得很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三页第十一行写的是:苏石,二十三,无。苏堡苏家。
后面是空的。
袁熙用笔杆在“苏石”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他说:武安国。
武安国说:在。
袁熙说:苏石在哪儿。
武安国说:主公,属下问过。
他说:苏石是苏堡报名的一百八十四个里面的。初编在蹋顿那队。
他说:破城那一夜,西门门洞开了半扇,他跟着第一批进了西门。
他说:进去以后,他在门洞里往北拐,追一个守兵追进了院子。院子里有七个人。
他说:他没有出来。
堂里静了一会儿。
案上的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尖上有一缕黑烟。
袁熙把手里的笔换了个手。
他在“苏石,二十三,无。苏堡苏家。”这一行的后面,写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西门下。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抬起头。
郭图在堂下站着——今天是郭图第一次上堂,他站在案侧。
袁熙说:郭图。
郭图说:主公。
袁熙说:从今天起,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要跟着两样。
他说:一样是他从哪儿来。
他说:一样是他最后死在哪儿。
他说:活着的写“在册”。死了的写地方。
他说:一个都不要空着。
郭图说:主公,册子上有四千多人。
袁熙说:那就写四千多行。
郭图说:有的人不知道死在哪儿。
袁熙说:那就写“不知”。
他说:写“不知”也是字。空的不是字。
他伸手把案上那盏灯往册子那边挪近了一寸。
灯靠得近,纸面上那一片字就清楚了。
风从窗纸外面过来,把窗纸吹得一响。
袁熙把手掌按在那本册子上,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下翻了一页,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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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门狂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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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五章 城下》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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