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馆主柳通背

三月十九，辰时。

练功场上站了一百多个人。

内院弟子、外院弟子、杂役，全都来了。

沈砚站在场子中央，光着脚。

柳通背站在场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沈砚。"

"是。"

"我今天问你三个问题。"柳通背说，"你答完了，我就验完。"

"是。"

"第一个问题。"柳通背说，"你为什么学武？"

场上安静了。

沈砚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腊月十七那一夜，雪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娘咳出来的那口血，落在袖子上，暗红的一小片。

他想起小黍说的那句：锅锅，我好想你啊。

他想起疤三打翻的那锅药，黑褐色，冒着热气，渗进泥里。

"为了站着。"他说。

"站着做什么？"

"站着跟人说话。"

"为什么站着说话有用？"

"因为躺着说话，"沈砚说，"没人听。"

场上极静。

柳通背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杀了人没有？"

沈砚的心跳停了一拍。

场上一阵骚动。

"杀了。"他说。

"杀了几个人？"

"一个。"

"什么时候？"

"正月十八，夜里。"

"用什么杀的？"

"石头。"

"为什么杀？"

"因为他要杀我。"

"尸首呢？"

"沉了。"

"沉在哪儿？"

"西城墙外臭水沟的冰窟窿里。"

柳通背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我说出去？"

"怕。"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您问了。"沈砚说，"您问了，我要是说谎，我的桩就站不正。"

"为什么？"

"因为桩是从脚掌走到指尖的。"沈砚说，"中间要过心。心里有东西堵着，气就过不去。"

柳通背的两只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进了内院，第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场上又静了。

沈砚抬起头。

他看了看站在人群最前头的罗胜。

罗胜的脸色很白。

"没有。"沈砚说。

"没有？"

"没有要对付的人。"沈砚说，"我要对付的是我自己身上那道门。"

"什么门？"

"血门。"

柳通背的眼睛睁大了。

那双眼睛本来是半合着的，此刻睁开了，里头有光。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城墙根下一个写家书的老卒。"

柳通背沉默了。

他转过身，在场上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沈砚。"

"是。"

"三个问题，你答了三个。"他说，"第一个，我看出你的心。第二个，我看出你的胆。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我看出你的路。"

他抬手，指了指场边。

"领衣服。"

——

衣服是在午后领的。

一身灰布短打，袖口绣着一道白边。料子是新的，硬，穿在身上有点扎。

沈砚把柴房的旧衣服脱下来，换上。

换的时候他背对着人，把那身旧的叠好，放在柴房自己的铺位上。

老钱在旁边看着。

"旧的还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劈柴穿。"沈砚说，"内院的衣服不能沾柴火。"

老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领完衣服，周执事叫他去执事堂。

"馆主有话。"

"什么话？"

"内院弟子有例银。"周执事说，"一个月一两二钱。"

沈砚愣住了。

"杂役没有例银。"

"杂役没有。"周执事说，"内院弟子有。可你是内院弟子里的例外——你还没过第一道，年头不够。按规矩，你这一年只能领一半。"

"那就是六钱。"

"馆主说，"周执事看着他，"给你全的。"

"为什么？"

"馆主没说为什么。"周执事说，"馆主只说了一句：他家有病人。"

沈砚站在执事堂里，半天没说话。

周执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

"这是三月的。"他说，"一两二钱。"

沈砚把布包拿起来。

布包很小，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执事。"

"嗯。"

"馆主怎么知道我家有病人？"

周执事捧着手炉，看着他。

"馆主知道的事情，"他说，"比你想的多。"

——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来叫沈砚。

来的是藏经阁那个扫地的哑巴老仆。老仆不会说话，站在厢房门口，用手比划了三下：先指指自己，再指指外头，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头。

沈砚跟着他走。

穿过前院，穿过一道小门，到了后头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柳通背坐在石桌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

"坐。"

沈砚坐下。

"你今日说的那句'躺着说话没人听'，"柳通背说，"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是我自己想的。"

"什么时候想的？"

"腊月十七夜里。"

柳通背点点头。

他把茶碗放下，然后抬起手，在沈砚的后背按了一下。

按的位置，正是第七节脊骨往下一寸。

沈砚浑身一紧。

"这就是血门。"柳通背说。

"是。"

"开了没有？"

"没有。"

"你自己知道没开？"

"知道。"

"怎么知道？"

"因为气走到这儿就绕。"沈砚说，"绕过去的只有三成。"

柳通背的手停在他背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

"沈砚。"

"是。"

"我给你一个期限。"柳通背说，"六个月。"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个月之内，"柳通背说，"叩开血门，我收你做亲传。"

"叩不开呢？"

"叩不开，"柳通背说，"你就别站桩了。"

沈砚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桩站到底，就是为叩血门。"柳通背说，"血门叩不开的人，站一辈子桩，也只是个站得好看的。这种人，我这儿不缺。"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可以走了。"

沈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馆主。"

"嗯。"

"六个月，"他说，"是从今天算，还是从我进内院那天算？"

柳通背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从你第一次站桩那天算。"

沈砚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那我已经站了……"

"四个月零七天。"柳通背说，"你还剩一个月二十三。"

——

那天夜里，沈砚第一次睡在内院弟子的厢房。

厢房四个人一间，比柴房干净，有窗，窗上糊着新纸。

另外三个人他都不认得。他们也不跟他说话。

他躺在铺上，把那个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压着压着，他忽然坐起来，把布包取出来，打开。

一两二钱。

一枚银锞子，一小块碎银。

他把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腊月十七那一夜，他跪在灶前，心里想的是——三天之内，他得弄到四十七两。

四十七两。

现在他一个月挣一两二钱。

四十个月。

三年半。

他把银子攥紧了，躺回去。

窗外有月光。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怕吵着人。

——三年半也好。

——三年半，够他叩开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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