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内院

三月十六，沈砚去了执事堂。

执事堂在前院东厢，门槛很高，跨进去的时候他差点绊倒。

周执事坐在桌后头，手里捧着那个手炉。

"柴房的沈砚？"

"是。"

"什么事。"

"馆主让我来领一身灰布短打。"沈砚说，"袖口绣白边。"

周执事把手炉放下。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慢慢看。

看了很久。

"沈砚。"他说，"你知道馆里的规矩么？"

"不知道。"

"杂役进内院，"周执事说，"要过三道。"

"哪三道？"

"第一道，年头。"周执事说，"杂役做满三年，才够资格。"

"我才两个月。"

"我知道。"

周执事翻了一页册子。

"第二道，荐人。"他说，"需一名内院弟子亲荐，写上名字，画押，当执事堂的面说得出理由。"

"第三道呢？"

"第三道，验功。"周执事说，"馆主亲自验。"

沈砚站在那儿，等着。

"第一道你过不了。"周执事说，"两个月，差三十四个月。"

"馆主说了话。"

"馆主说了话也不成。"周执事说，"馆主可以破例，可破例也要有个由头。你要是今日领了衣服，明日柴房二十七个人都来领。"

沈砚没说话。

周执事看着他。

"你别怪我。"他说，"我在这屋子里坐了十二年，见过的杂役有两百多个。两百多个里头，进内院的，三个。"

"那三个是怎么进的？"

"一个是熬满三年，一个是被人看上，一个是打死了一个内院弟子。"周执事说，"打死人那个，进了内院第二年，自己又打死了人，被官府砍了。"

沈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周执事。"

"嗯。"

"我要荐人。"他说，"去哪里找？"

周执事抬起眼。

"你有把握？"

"没有。"

"那你去找？"

"我去找。"

——

他先找的是罗胜。

罗胜在练功房后头的廊下擦汗，听见沈砚说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你要我荐你？"

"是。"

"我为什么要荐你？"

"因为你昨日在石锁房门口，"沈砚说，"问我那句'你要不要学'是不是真的。"

罗胜的脸僵住了。

"你——"

"我没跟别人说。"沈砚说，"一个字都没说。"

罗胜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砚，"他说，"我要是荐了你，我就成了你的荐人。你日后出事，我跟着担。你日后出头，我跟着沾。"

"我知道。"

"我不荐。"

"为什么？"

"因为你进内院，"罗胜说，"我就得管你。"

他说完，走了。

——

沈砚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找卫昭。

卫昭在藏经阁。

沈砚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卫昭出来。

"大师兄。"

卫昭看见是他，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事。"

"我要进内院。"沈砚说，"需要一名内院弟子亲荐。"

卫昭看着他。

"你找过罗胜？"

"找过。"

"他不肯？"

"不肯。"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沈砚想了想。

"因为罗胜先跟我说了石锁的事。"他说，"我得先问他，不然显得我躲着他。"

卫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沈砚。"

"是。"

"你知不知道，"卫昭说，"我要是荐了你，罗胜会怎么看我？"

"他会觉得您站到我这边。"

"我站到你这边了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您昨日站在场上，"沈砚说，"问我有没有听见弦响。"

卫昭不说话了。

他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看了很久。

"沈砚。"

"是。"

"我荐你。"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荐你之后，"卫昭说，"你不能再用柴房那七张纸上的东西跟人说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卫昭说，"从今日起，你说的每一句关于桩的话，都代表内院。说错了，丢的是内院的脸。"

沈砚明白了。

"我懂。"

"你不全懂。"卫昭说，"你大概懂一半。剩下一半，等你吃了亏就懂了。"

他转身往执事堂走。

"跟我来。"

——

执事堂里，卫昭在荐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的时候周执事在旁边看着。

"卫昭。"

"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理由是？"

卫昭把笔搁下。

"通背桩九式，他站得比我正。"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周执事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卫昭一眼，又看了沈砚一眼。

"卫昭，"他说，"你在内院九年，从没荐过人。"

"是。"

"头一回就荐一个柴房的。"

"是。"

周执事沉默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写吧。"

卫昭写了名字，画了押。

周执事收起纸，看着沈砚。

"第一道我给你记一笔'馆主特许'，第二道过了。"他说，"第三道——验功。"

"什么时候？"

"三日后。"周执事说，"三月十九，辰时，练功场。馆主亲自验。"

他顿了顿。

"沈砚。"

"是。"

"验功不是验桩。"周执事说，"桩你已经站过了，馆主看过。"

"那验什么？"

"验人。"

——

从执事堂出来，沈砚回了柴房。

柴房里三个人都在。

老钱在劈柴，小豆子在捆柴。

沈砚站在门口，说了三个字。

"我荐了。"

老钱的斧子停了。

"谁荐的？"

"大师兄。"

老钱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插，直起腰，看了他很久。

"卫昭。"他说，"九年没荐过人。"

"是。"

"他被你套住了。"

"我知道。"

老钱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小豆子从柴堆后头跑出来，手里攥着半个馍。

"砚哥。"

"嗯。"

"你要走了？"

"还没走。"

"走了我怎么办？"

沈砚蹲下去，看着他。

十三岁的孩子，脸上全是灰，眼睛很大。

"小豆子。"

"嗯。"

"你劈柴的时候，肩膀往后再送半寸。"

"送了会怎样？"

"送了不容易累。"

小豆子把那半个馍往怀里一塞，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沈砚伸手，把他的肩膀往后推了半寸。

"记住这个。"

"记住了。"

"还有，"沈砚说，"你偷灶房的馍，别藏在柴堆第二层。"

小豆子的脸"腾"地红了。

"我……"

"藏在第三层。"沈砚说，"第二层我翻过，赵管事也翻过。第三层没人翻。"

小豆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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