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每月例银

四月初一，沈砚回家。

他揣着两个月的例银：二两四钱。

从槐树街走到烂泥巷，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不是秦九，是孙寡妇。

"孙婶。"

"砚哥儿回来了！"孙寡妇站起来，脸上全是笑，"你家那口子——"

她说到一半，忽然把嘴捂住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孙寡妇说，"你快回去吧。"

沈砚加快脚步。

到家门口，他停住了。

门是新的。

旧门是两块松木板拼的，钉了三根横条，被曹二踹裂过一次，用铁丝缠着。

现在这扇门是整的，厚，上了漆，漆还没干透。门框也换了新的，比原来高半尺。

沈砚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去。

屋里也变了。

屋顶那处漏补上了，补的是新草，压得很实。灶台重砌过，砌得很规整。墙上的破洞用泥抹平了。地上铺了一层新土，夯过，踩上去是硬的。

"娘。"

"砚儿！"

柳氏从里屋出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沈砚愣住了。

娘的脸色比两个月前好。不是红润，是那种灰白里带了一点血色的好。咳嗽少了，说话的时候气不那么短了。

"这屋子……"沈砚说。

"你爹找人修的。"柳氏说。

"我爹？"

"他三月初出去做工了。"

"做什么工？"

"码头上扛包。"

沈砚站在屋子中间，抬头看着那片新补的屋顶。

"他扛得动？"

"扛不动也扛。"柳氏说，"一天二十文。"

"钱呢？"

"给了一半给我。"柳氏说，"剩下一半他自己留着。"

沈砚没说话。

他把怀里那个布包掏出来，放在炕桌上。

"娘。"

"什么？"

"二两四钱。"

柳氏看着那个布包，没伸手。

"哪来的？"

"我挣的。"沈砚说，"馆里发的例银，一个月一两二钱。"

柳氏还是没动。

"砚儿。"

"嗯。"

"你在馆里做什么，能挣一两二钱？"

"内院弟子。"

柳氏的眼睛睁大了。

"内院？"

"内院。"

"就是那个……穿灰布短打、袖口绣白边的？"

"是。"

柳氏的手抖起来。

她伸出手，在沈砚身上摸——摸他的袖口，摸那道白边。

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摸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蹲了下去。

"娘？"

柳氏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她在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哭。是那种整个人都在抖的哭，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喘不上气。

沈砚从来没见过娘这样哭。

腊月里曹二踹门，她没哭。正月初他被竹竿打，她没哭。她这一辈子，只在两个时候哭过：一次是他爹头一回把地契押出去那天，一次是他爹把她攒的三两银子偷走那天。

"娘。"

沈砚蹲下去，扶她的肩膀。

"娘，怎么了？"

柳氏摇头，说不出话。

她哭了很久，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她坐在地上，用袖子把脸擦干净。

"砚儿。"

"嗯。"

"你爹这几日不回家。"她说，"他留的那半，我怕他又拿去赌。"

"我知道。"

"你别怪他。"

"我不怪。"

"他这一个月，"柳氏说，"是个人了。"

——

那二两四钱，柳氏只收了一两。

"剩下一两二，"她说，"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

"练功要吃药。"柳氏说，"我听孙寡妇说过，站桩站狠了的人，得吃药养着。不然年轻时不显，到三十岁就废了。"

"我不吃药也行。"

"不行。"柳氏把那一两二钱塞回他手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你爹就是这么废的。"

沈砚攥着那一两二钱，攥了很久。

"娘。"

"嗯。"

"这钱我放着，"他说，"等我要用的时候，我会用。"

"这才对。"柳氏说，"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藏的。你爹藏了一辈子，最后藏没了。"

——

那天下午，小黍回来了。

她从孙寡妇家跑回来，跑进院子就喊"哥"。

跑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盯着沈砚袖口那道白边看。

"哥。"

"嗯。"

"你这个白边，"她说，"是官家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武馆的。"

小黍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袖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哥。"

"嗯。"

"你以后是不是要打很多人？"

沈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

"孙婶说，"小黍说，"穿白边的人，是要跟人打架的。"

沈砚看着她。

七岁的孩子，脸还是瘦的，可眼睛亮了。

"小黍。"

"嗯。"

"我打架，"他说，"是为了不打架。"

小黍听不懂，歪着头看他。

"什么叫为了不打架？"

沈砚想了想。

"就是你站着，"他说，"别人就不敢打你。别人不打你，你就不用打别人。"

小黍想了很久。

"那你现在站着了吗？"

沈砚笑了。

"站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他说，"等我叩开一扇门。"

——

傍晚，沈大有回来了。

他扛了一天包，进门的时候整个人是弯的。

他看见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往里走。

"爹。"

"嗯。"

"手好了？"

沈大有把右手抬起来。

三根手指头用布包着，布换了新的，干净。

"好了。"

"能干活了？"

"能。"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谁也不看谁。

过了很久，沈大有说了一句：

"屋子我修了。"

"我看见了。"

"修得不好。"

"修得挺好。"

沈大有的喉咙动了一下。

"砚儿。"

"嗯。"

"你那馆里……"他说，"还缺人不？"

沈砚看着他。

四十七八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背驼了，脸上全是褶子。

"缺。"沈砚说，"柴房缺人。一个月四百文，管两顿饭。"

沈大有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能去？"

"能。"沈砚说，"我跟赵管事说一声。"

"劈柴我劈得动。"

"劈得动。"

沈大有站在院子里，搓着两只手，搓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进屋之前，他说了一句：

"砚儿。"

"嗯。"

"我这两个月，"他说，"一次都没进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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