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叫阿萤

乱葬岗在镇外二里，雪把坟包抹平，看不出路。

闻声踩着雪往里走，手里攥着半块冷透的面饼。面饼是义庄的老陶给的，粗面，硌牙。他啃了两口，手指上沾了一层白。

他想起他娘的手。

他娘手上总沾着面。揉面沾，蒸馒头沾，补棉袄也沾。小时候他趴在她膝盖上问：“娘，你手上怎么老有面？”她说：“有面，才像过日子的人。”

三件事他记了三年：手上有面；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她叫他“声儿”时，声音轻。

他记了整整三年，一件也没少。

乱葬岗深处有一片空地。雪地上插着几根烧黑的木桩，桩上缠着褪色的布条。三个穿灰袍的人围着一堆火，火不大，烧的不是柴，是纸。纸在火里卷起来，字一个一个发亮，又暗下去。

纸堆旁边躺着一个女孩。

女孩十二岁，瘦，穿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她嘴里塞着布，眼睛睁着，看着火。

一个灰袍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纸，纸上只剩半个字。他把那半个字扯下来，往女孩嘴上抹。女孩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人不烧。”另一个灰袍说，“字烧了，人就空了。”

“她不该有名字。”第三个说。

“她叫什么？”闻声在雪里问。

三个灰袍一起回头。

领头的那个看清他，笑了笑：“拾遗的。镇上的死人话，都是你补的？”

“她叫什么？”闻声又问。

“没有。”领头的说，“没名字的人，烧起来最干净。”

他伸手，从火里抽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纸，纸上只剩半个字，往女孩嘴上按。

“别急。”他说，“烧完了，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闻声蹲在雪里，没动。

他看见女孩手腕上的红绳，绳上挂着一小块东西，被雪埋了一半。是一张糖纸。糖纸上画着一只萤火虫，翅膀画得很大，像两只小扇子。

闻声的心口跳了跳。

他认得那种糖纸。是镇上唐阿翁的糖画。唐阿翁画糖画前总要先呵一口气，说“甜的怕冷”。

灰袍把烧剩下的纸灰往女孩嘴里灌。女孩挣扎起来，红绳断了，糖纸飞出来，落在雪地上，离闻声三步远。

闻声伸手，把糖纸捡起来。

糖纸背面还有一点没化开的糖霜，沾着雪，像一小粒光。他用指甲刮下来，含在嘴里。

很淡，淡得像假的。

可就是这一点甜，让他想起唐阿翁的糖摊，想起阿粟，想起那根打了死结的红头绳。他抬起头，看见女孩被按在雪地里，嘴里塞满了灰。

他得给她一个名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停住。名字不是他给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写在名籍上，刻在文骨上，埋在爹娘嘴里。可这个女孩的名字，显然已经被人拿走了。

灰袍撬开她的嘴，要把最后一把灰灌进去。

闻声站起来，喊了一声：

“阿萤。”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不对。他只是看见那张糖纸上的萤火虫，看见它在雪里亮了亮。

名字落地。

女孩猛地咳起来，呛出一口黑水。黑水里粘着一小片没烧尽的字纸，贴在她下巴上。她睁开眼，看着闻声，说的第一句话是：

“哥哥，我疼。”

他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三个灰袍没有拦他。他们退到火边，像看完了一场戏。领头的那个把烧剩的纸灰踢进雪里，说：“你替她起的名字，是从你自己身上剜的。”

“三日后，我们来接她。”他说，“你护得住她三日，护不住她一辈子。”

他们转身走了。脚步轻，像纸落在纸上。

闻声没动。

他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少了一块东西。不是疼，是空，像从一本书里揭走了一页，留下一个毛边。

他伸手去数。

一，娘的手上有面。在。

二，娘的围裙上有酱油印。他想了想，那块印子是圆的还是方的？圆的，靠左边，洗过很多次，边缘发白。——在。

三，娘叫他“声儿”，声音轻，像怕吓着他。

他想不起来了。

那个声音，他明明听了十几年；可此刻他把耳朵贴到记忆里去听，只听一片白，像雪落满了。

今天少一件。

闻声把阿萤扶起来。她的手腕上只剩半截红绳，绳头烧焦了。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住她，又弯腰把那张糖纸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闻声背着阿萤往回走。她伏在他背上，轻，像一捆晒干的稻草。走到半路，她说：

“你手上有面。”

闻声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吃面饼时沾上的白还在指缝里，被雪水泡开了，黏糊糊的。

“我娘……她手上也有面。”阿萤说。

“你娘呢？”闻声问。

阿萤没答。

“我娘也没了。”阿萤说，“我记得她手上有面，别的……想不起来了。”

闻声把她往上托了托，说：“先别说话。”

“你叫什么？”她又问。

“闻声。”

“闻声。”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得慢，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念完，她把糖纸按在胸口，轻轻按了两下。

“我记住了。”她说。

闻声“嗯”了一声。他把最后一口面饼掰给她。她咬了一小口，说：“咸的。”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回到镇上，天已经暗了。闻声把她背回义庄，放在自己睡的那张窄床上。老陶端来一碗热水，看见阿萤，叹了口气：“又捡一个。”

“她叫什么？”老陶问。

闻声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义庄不养活人。”老陶说。

“她没地方去。”闻声说。

老陶看了他一会儿，把热水放下，走了。

阿萤睁开眼，看着他：“哥哥，我原来叫什么？”

闻声站在床边，很久没动。

“先睡。”他说，“明天再说。”

阿萤闭上眼睛，手还攥着那张糖纸。闻声把油灯拨小，坐在床边，听她的呼吸。

夜里，他坐在油灯下，铺开一张纸，画他娘的脸。

他画了眉毛，画了鼻子，画了嘴。画到眼睛的时候，笔停住了。

他想不起那双眼睛是什么样子。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眼尾有没有细纹？看他时是笑着的还是皱着眉的？

他画不下去，把纸揉了，扔在桌角。

第二天早上，他又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抹平。纸上的褶子很深，像一张老脸。他把纸夹进《拾遗簿》的最后一页，合上。

阿萤醒了，坐在床上看他。

“哥哥。”她叫他，“我原来叫什么？”

闻声看着她。

“阿萤。”他说，“你叫阿萤。”

“那我以前叫什么？”

他答不出来。

三天。他得在三天里，把阿萤的名字写进名册，也查清爹那半页纸。

门外，雪地上传来脚步声。咯吱，咯吱。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踩着雪往这边走。

阿萤缩了缩脖子：“是谁？”

闻声站起来，走到门口。

义庄的木门外，站着一个人。皂衣，腰间挂着一串铁牌，手里转着三枚铁指套。

阿萤在身后小声问：“哥哥，他是谁？”

闻声没回头。

“来收账的。”他说。

韩厉抬起眼，看着他。

“三天。”韩厉说，“今天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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