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槐下三碗

韩厉走后，雪又下起来。闻声站在义庄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三行：姓名，年岁，籍贯；最下面一行空着，留给他填担保人。

他把纸折成三折，塞进怀里。走了两步，又摸出来扫了一眼，纸角被雪打湿，他用袖子按了按。

阿萤从门后探出头。“三天后去？”

“嗯。”

“去了会死吗？”“不知道。”

阿萤不问了。她把糖纸从袖子里摸出来，展平，贴在膝盖上压了压，再收回袖子里。

阿粟坐在义庄门槛上，怀里抱着蓝布包。布包里是那尊墨俑，包得很紧。

她把耳朵贴在布上，听了很久。

“阿粟。”闻声叫她。

她抬头：“我娘什么时候回来。”

闻声蹲下去：“等我写完她的名字。”

“走。”闻声说，“去豆腐巷。”

“做什么？”

“郑家老太停了三天，遗言没人补。”

“补了，人就走了？”“补了，棺材才钉得上。”

老陶在院里劈柴。木头冻硬了，一斧下去，斧刃弹回来，劈到第三下，木头才裂开。木屑落在雪上，黄的。

“郑家那口棺，”老陶说，“再停一天，就有味了。”

“我这就去。”闻声把袖口的雪掸了掸。

“他家不给钱。”

“我知道。”

老陶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进屋端了碗热水出来。闻声接了，没喝，把碗捧在手里。

“碗还热。”老陶说，“你手凉。”

闻声把水喝了，碗还回去。碗底有一道裂纹，用米浆粘过。

豆腐巷在镇西。巷子里一股豆腥味，混着卤水的涩。巷口一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没化的雪，风一过，雪末子往下掉，落进人脖子里。

树下摆一张矮桌，三副碗筷。

饭凉透了。碗边凝了一圈白油，筷子横搁在碗口上。

面摊在斜对面。石敢当正把一屉蒸饼从笼里起出来，白气糊了半条街。屉布揭到一半，他烫了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着揭。

他闺女小满蹲在摊边，拿一根草绳数蒸饼。数一个，在绳上打一个结。数到七就乱，她把结一个一个解开，重来。

“小满，别蹲雪里。”石敢当喊。

“我在数。”小满把草绳往手心里绕了绕。

“数什么数。”

“数七。”

桌边坐着两个人。男人是郑满仓，女人是郑大娘，面对面坐着，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郑满仓抬头看了看女人。

“喂，你吃不吃？”

郑大娘说：“喂，你先吃。”

两个人就这么“喂”来“喂”去，谁也不动筷子。

郑满仓端碗之前，先往第三副碗筷上扫了一眼。

门槛上坐着个小丫头，七八岁，穿一件短了半截的棉袄。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破了个洞，露出脚趾，冻得通红。

她的指甲咬得很短，短到肉里。

她自己在念自己的名字。“阿团。阿团。”

念一声，声音小一点。念到第七声，几乎听不见。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门槛走。她比阿团高半个头，说话是一板一眼的。

“你天天念，不累？”“累。”

“那你还念？”“念了，就还在。”

闻声在巷口站住。阿萤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们为什么不叫名字？”“忘了。”

“忘了自己的，还是忘了别人的？”“都忘了。”

“那你记得吗？”

闻声没答。他看着那三副碗。

小满从面摊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糖还软，她一掰，拉出一根细丝，用指头绕了两圈才绕断，一半塞给阿团。

“你叫阿团。”她说，“我记着。”

阿团抬头看她，没接糖。

“你吃。”小满把糖往她手里推，“甜的。”

阿团接了，攥着，没吃。

小满也不催，蹲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

“阿团，郑阿团，郑家阿团——三个。我数三遍，就记住了。”

阿萤站在闻声身后，看着阿团手里的糖。她把自己那张糖纸摸出来，展平，递过去。

“这个给你。”她说，“甜的怕冷。”

阿团没接。阿萤把糖纸塞进她棉袄兜里，兜里是空的，只有一点碎饼渣。

闻声走进巷子。他跨门槛的时候把脚抬高了些，没踩门槛。

郑满仓抬头看他。那张脸他看了两遍，没找着名字。

闻声把那张纸从怀里摸出来，又塞回去。那是韩厉的传票，不是丧帖。

“郑家老太的遗言，我来补。”他说。

郑大娘站起来，袖子上沾着灶灰。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边说话一边擦桌子。桌子是干净的。

“你是……拾遗的？”“闻声。”

“闻声。”她跟着念了一遍，“你认识我闺女吗？”

闻声看着她。“我闺女叫……”郑大娘想了很久，回头去看门槛上的阿团，又转回来，“她叫……”

“阿团。”闻声说。

“对，阿团。”郑大娘点头，点得很用力，“阿团。”

门槛上，阿团小声说：“我不叫阿团。”

闻声回头。“我不叫这个。”阿团说，“阿团是奶奶。”

巷子里静下来。郑满仓抬起头，看着桌上的三副碗筷，嘴唇动了动。

郑大娘也看见了那三副碗。

两个人同时伸手，各端起一副。剩下的一副没人动。

闻声走过去，把三只碗一只一只翻过来。碗底各刻着一个字。

第一只：“阿”。第二只：“团”。

第三只：一个“郑”字，缺了最后一笔。

他抬起头，看着阿团。“你奶奶叫什么？”

阿团摇头。

“你娘叫什么？”

阿团看着他娘，看了很久，说：“娘。”

“名字呢？”

她答不出来。

闻声把三只碗摆回桌上，摆成正对门槛的位置。第三只碗的碗口，对着门槛里面。

门槛里面有一张小板凳，凳面上一层薄灰。

“阿团。”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阿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郑大娘的身子一颤。她转过头，看着门槛，眼睛直直的。

郑满仓也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越过阿团，落在门槛里面——落在那个空着的小板凳上。

“阿团。”郑大娘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抖。“娘给你留了饭。”

阿团站起来，回头去看那个小板凳。

板凳上什么也没有。

郑大娘的眼睛还直着，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她自己没察觉。她又叫了一声“阿团”，这一声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眨了两下眼，眼里的东西就散了。

“喂。”她看着郑满仓，“你吃不吃？”

郑满仓低头看碗，又看她：“喂，你先吃。”

阿团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小板凳，看了很久。

小满把另一半糖塞进她手里：“你叫阿团。我记着。”

“我不叫阿团。”阿团说。

“那你叫什么？”

阿团张了张嘴。她说：“我忘了。”

闻声把三只碗摞起来。摞的时候，他把第三只放在最上面，碗底朝外，那个缺一笔的“郑”字正对着门槛。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把碗包起来。

郑大娘问：“你拿我家的碗做什么？”

“借一借。”闻声说，“明天还。”

“明天？”郑大娘想了想，“明天我还记得你吗？”闻声没答。

阿萤站在巷口，手里攥着糖纸，说：“哥哥，那个板凳上，有人坐过。”

板凳上有一层薄灰，灰上两个浅浅的屁股印，像刚有人站起来。

他把布包背到肩上，阿团跟到巷口，拽了拽他的衣角。

“我叫什么？”她问。

“你先记住别人。”闻声说，“记住一个，就多一个替你记的人。”

阿团低头看手里的糖，掰了一小角，含进嘴里。

“甜的。”她说。

小满在后面喊：“阿团！明天我还来数你！”

阿团回头，抬起手挥了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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