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差一刻,验骨棚的布被风扯得啪啪响。
棚子是临时搭的,四根竹竿,一块旧油布,三面漏风。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验骨簿、朱砂盒、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火苗只有指甲盖大。桌角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冰。
韩厉已经在了。
他坐在桌后,三枚铁指套一字排开,慢条斯理地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没跑?”
“跑了就坐实了。”闻声说。
“坐实什么?”
“坐实我是怕验的。”闻声把怀里的墨俑放在桌角,“我没怕。”
韩厉笑了一声,把指套套上右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棚外看热闹的人往里挤了挤。闻声看见老赵也在,棉帽还歪着,脖子上多了一道紫黑的印子,正扒着棚布往里看。
韩厉翻开验骨簿,提笔,在“闻声”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
“零字。”他说,“无籍之口。”
“我昨天听过了。”
“听过了还得听。”韩厉把笔放下,“规矩是给活人听的。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把‘当诛’改成‘流’?”
闻声没答。
“我告诉你为什么改不了。”韩厉往椅背上一靠,“文衡院每年要往上报一个数。一个州多少人,多少户,多少名字;活人多少,死人多少,失名多少。这个数,要对得上。”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闻声。
“零字者,不入名籍,不占丁口,不在数里。你在,账上不多;你死,账上不少。可你活着,镇子就得替你瞒——瞒一年,上头来查;查出来,镇正丢官,里正下狱,连保你的十户一起流放。”
他停了停。
“你死了,账上就多一个空。空好填。随便找个失名的填上,这个数就圆了。”
“所以我不是该死。”闻声说,“我是好填。”
韩厉看着他,没否认。
“明白就好。”他说,“明白,死得也明白些。”
“你爹叫什么?”韩厉问。
闻声抬眼。
“闻守拙。”
韩厉转铁指套的手停住。
“三年前,他也来过这棚子。”韩厉说,“带着半页纸,求我替他补一个名字。”
闻声没接话。
“我没补。”韩厉把指套套回手上,“那半页纸上没有字。我告诉他,没有字的名字,补不了。他不信,在雪里站了一夜。”
他抬起眼,看着闻声。
“第二天,他就死了。”
闻声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
“你爹比你聪明。”韩厉说,“他清楚什么时候该走。”
“他没走。”
“所以他死了。”
韩厉把茶碗推开,站起身。
“现在轮到你了。”
闻声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验骨簿上。簿子摊着,纸页卷了边,最上面压着一张旧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字:
闻守拙,拾遗,三年前,除。
那个“除”字被人用朱笔划了一道,又描回来。
“我爹的名字,为什么在簿子上?”闻声问。
韩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伸手把旧页翻过去。
“拾遗的都在这上面。”他说,“替死人补一句,自己折一笔命。补得越多,名字越薄。你爹补得太多。”
“薄到最后呢?”
“就成了一张纸。”韩厉说,“纸上没有字,风一吹就没了。”
棚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韩厉没回头。
“再验一次。”闻声说。
“验过了。”
“再验一次。”闻声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胸口,“当着全镇人的面验。验出来是零,我认。验不出来,你把‘当诛’改成‘待查’。”
韩厉看了他一会儿,从桌下抽出一根针。
针身乌黑,针尖一点朱砂。他站起身,绕到闻声面前,把针尖抵在闻声胸口。
一息。两息。三息。
朱砂一点没化。
棚外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韩厉收回针,在指间转了转:“看见了?”
“看见了。”闻声说,“我还想写个名字。”
“写谁?”
“写我。”
韩厉把笔递给他。
闻声蘸墨,在验骨簿上写“闻声”。第一笔落下去,墨就往旁边滑,像落在油上。他写第二笔,墨珠滚到纸边。写完最后一笔,纸上只剩几颗黑珠,字没了。
韩厉看着,伸手把笔拿回去,在簿子上写“闻声”。
他写得慢,一笔一画。写完,他把笔搁下。
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棚外的人挤得更近,有人小声说:“簿子不认他。”
“簿子不认的是名字。”韩厉看着闻声,“你没有名字。”
他把验骨簿合上,扔回桌上。
“带走。”
两个差役上来拧他的胳膊。闻声没有挣,只看着韩厉:“簿子上,会怎么写我?”
“零字者,无籍,当诛。”韩厉说,“一行字。”
“一行字,也算记下了。”
韩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就在这时,老赵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
“官爷!官爷听我说一句!”他把货担挡在闻声身前,“他是拾遗的!镇上去年死的那三十七个人,最后的话都是他补的!陈记的老陈、西街的王婆、还有我家那个小子——没他,那些死人连句囫囵话都留不下,家属连个念想都没有!”
“让开。”
“官爷,我拿我的名字保他!我赵大,针线赵,我——”
一个差役抬脚,踹在他胸口。老赵往后倒,货担翻了,针线撒了一地。那差役跟上去,靴跟压住他的喉咙,往下碾。老赵的嘴张着,喉咙里咯咯响,半句话卡在那里,出不来。
闻声听见了那半句话。
轻,像一根针掉在雪里。老赵想说“都让开”,可“都”字刚出口,后面的就断了。
闻声回过头。
他看着地上那张涨紫的脸,张开嘴,替老赵把那半句话说了出来。
“都让开。”
声音不是他的。
那声音粗、哑,带着老赵常年吆喝落下的破音,像从老赵自己的嗓子里滚出来的。棚外的人静了静。有人下意识去找老赵,看见他被踩在地上,脸贴着泥,嘴唇还在动。
然后,人群真的让开了。
从验骨棚门口,一直让到镇口,让出一条窄窄的道。雪地上脚印杂乱,没人说话。
闻声弯腰,把散在地上的针线捡了两把,塞回老赵怀里,又把那尊裹在外衫里的墨俑抱起来。他沿着那条道往外走。韩厉站在棚下,没有追,也没有喊。他手里转着三枚铁指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到镇口,身后传来韩厉的声音。
“三日内,到院登记。”
“凡拾遗者,都要来。”
闻声没回头。
三天。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记下。三天,够他查清谁把“陈”字涂了,也够他查清他爹那半页纸为什么没有字。
他往镇外走。雪下大了,落在他肩上、睫毛上。怀里的墨俑轻,轻得让他想起小时候抱过的一只死猫。
走到义庄门口,他停下来,反手摸了摸他的胸口。
针扎过的地方,凉。
像一小片雪埋在了皮肉底下。
老陶从义庄里探出头,看见他怀里的墨俑,叹了口气,转身端出一碗热水,又塞给他半块冷面饼。
“乱葬岗那边,今早来了三个灰袍。”老陶压低声音,“在烧字。你别往那边去。”
义庄门槛上坐着阿粟。她把那尊墨俑抱在怀里,像抱一个睡着的孩子。闻声走过去,把面饼掰了一半给她。她没接,只问:“我娘呢?”
“我替你收着。”闻声说。
她低头看墨俑,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凹坑。
闻声把剩下半块面饼揣进怀里。
“我不去。”他说。
老陶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闻声往镇外走。义庄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上,落着一只黑鸟,见他出来,扑棱一声飞了。
他摸了他的胸口,那片凉还在。
今天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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