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封书

都司的人，是六月二十六到的。

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佥事，姓陈。

“朱三公子。”

“陈佥事。”

“我来查汉中卫的空额。”

“查。”

“我要看三样东西。”陈佥事说，“第一，兵册。第二，粮册。第三，饷册。”

“兵册在都司。”林锋说，“粮册和饷册，在卫所。”

“你带我去。”

查了七天。

第七天，陈佥事把林锋叫去了。

“三公子。”

“在。”

“我查完了。”

“查出多少。”

“七百二十六个空额。”陈佥事说。

林锋没有说话。

“三公子，你的册子上，写一千七百个。”

“我的册子，是十一年的。”林锋说，“陈佥事查的是今年的。”

“今年的七百二十六。”陈佥事说，“三公子，这七百二十六个，是张彪吃的。十一年前的，查不出来。”

“为什么查不出来。”

“因为人都死了，册子都烂了。”陈佥事说。

“陈佥事，你怎么知道张彪把空额的饷买了粮。”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

“他自己说的，不算。”陈佥事说，“三公子，我不信人说的话。我信册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

“这是我抄的粮册。汉中卫十一年买粮的记录，一百七十三笔。”

“一百七十三笔。”

“一百七十三笔。”陈佥事说，“我拿饷册对了一遍。每一笔买粮，都在发饷之后三天之内。”

林锋看着他。

“十一年，一百七十三笔，一笔不错。”陈佥事说，“三公子，一个吃空额的人，把空额的银子一笔一笔买成粮，还记在一本不给人看的册子上。我查了十九年账，只见过这一个。”

那天晚上，陈佥事喝了一点酒。

“三公子。”

“在。”

“我这七天，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堤。”陈佥事说，“我昨天去看了。十一里七。夯得实。”

“谢陈佥事。”

“别谢。”陈佥事说，“三公子，我今天要跟你说一句实话。”

“你说。”

“我来查空额，是奉命。”陈佥事说，“可我查完，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汉中卫的空额，不是张彪一个人吃的。”陈佥事说，“三公子，这七百二十六个人，饷银从西安发。发饷的册子，是都司的。都司的册子上，两千八百个人，一个不少。”

林锋的手停在杯子上。

“陈佥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佥事说，“都司知道汉中卫只有一千一百个人。可都司的册子上，写的是两千八百。”

厅里很静。

“为什么。”

“因为都司也要报。”陈佥事说，“三公子，都司报兵部，兵部报朝廷。这一层一层，每一层都要有一个数。这个数，不能变。”

“变了会怎么样。”

“变了，上面就要问：为什么少了一千七百个人。”陈佥事说，“一问，就得死人。”

林锋坐着。

“陈佥事。”

“在。”

“那你查这七天，查出什么。”

陈佥事沉默了很久。

“三公子，我查出一个张彪。”他说，“张彪是这十一年里，唯一一个把空额的饷，花在兵身上的人。”

陈佥事的文书，是七月初三递的。

递的是都司。

文书里写：汉中卫空额七百二十六名，指挥使张彪，以空额之饷，买粮养兵，十一年未致一兵饿死。请从轻议。

后面附了一段：

「又：瑞王府庶子朱由栩，以私财修堤十一里七，募流民一千三百，守城南城，死四十七人。查其账，无私。请旌。」

林锋看这份文书的时候，手在抖。

“三爷。”

“嗯。”

“陈佥事帮您说话了。”

“他不是帮我。”林锋说，“他是帮张彪。”

“那您呢。”

“我是顺带的。”林锋说，“赵虎，我今天才知道，一个人做了一件对的事，可能只是因为另一个人也做了一件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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