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协理

七月十五，新的文书下来了。

三句话。

第一句：汉中卫指挥使张彪，革职，追缴空额饷银四万三千两，家产入官。

第二句：汉中卫暂由都司直辖，设「协理」一员，以瑞王府庶子朱由栩充之，专管粮饷、器械、操练。

第三句：汉中卫兵额，实一千一百，照实造册，三年之内，不得增补。

林锋把文书看了三遍。

“三爷。”

“嗯。”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彪完了。”林锋说，“他的八亩田，要充公。”

“那他怎么活。”

“不知道。”林锋说。

“三爷，还有一样。”何其友说，“‘协理’这个位置，是给您的。”

“是给我的。”

“三爷，这是官。”

“这不是官。”林锋说，“何兄，‘协理’不入品。它不是官，是一个差事。”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是比什么都没有强。”林锋说，“何兄，你算一件事：从今天起，汉中卫一千一百个人的粮，是我的事了。”

“三爷，这是好事。”

“是好事。”林锋说，“也是死路。”

“为什么。”

“因为一千一百个人，一年要吃一万二千石粮。朝廷给六千石。剩下六千石，以前是张彪吃的空额填的。”林锋说，“现在空额没了。这六千石，从哪儿来。”

厅里很静。

“三爷，那怎么办。”

“我去找。”

七月二十，林锋去看了张彪一次。

张彪的家被抄了。

八亩田，入了官。

三间土房，也入了官。

他住在城西的一座破庙里。

“张公。”

“三公子。”

“我来看看。”

“看什么。”张彪说，“看我现在这样。”

林锋在他旁边坐下。

“张公，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错。”张彪说，“三公子，我把册子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你知道，你还给。”

“我给。”张彪说，“三公子，我这十一年，吃的空额，一共是四万三千两。这四万三千两，我一粒没往自己家里拿。可它还是脏的。”

他看着庙外。

“我今年四十六。我当了二十九年兵。我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干净的事。”

“你做了。”

“我做了。”张彪说，“三公子，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你说。”

“我儿子在西安。”张彪说，“他不知道我倒了。你别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回来。”张彪说，“他回来，就得跟我一起住破庙。他今年二十，他还有一辈子。”

林锋沉默了很久。

“张公。”

“在。”

“我给他写一封信。”

“写什么。”

“写他父亲，是一个把空额的饷，全花在兵身上的人。”林锋说，“张公，他不是回来住破庙。他是回来认一个人。”

张彪的手抖了一下。

“三公子。”

“在。”

“你这封信，我求你写。”

林锋站起来。

“张公，我问你一件事。”

“问。”

“汉中卫断粮，不是第一回。你以前怎么过的。”

张彪沉默了很久。

“三公子，城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黄泥岗。”

“黄泥岗。”

“那里有六间仓。”张彪说，“不在册上。”

林锋看着他。

“仓里有多少。”

“八百石。”张彪说，“这十一年，我每年从空额里扣一百石，存在那儿。为的是哪一年朝廷断了粮，兵不至于饿死。”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现在不是指挥使了。”张彪说，“三公子，这八百石是脏钱买的。你要，就拿去。你不要，就让它烂在那儿。”

“我要。”

“你不嫌脏。”

“张公。”林锋说，“饿死的人不嫌粮脏。”

张彪笑了一下。

那是林锋第一次看见他笑。

“三公子，还有一句。”

“你说。”

“那六间仓的钥匙，在我儿子身上。”张彪说，“你写信的时候，替我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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