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处置

处置是六月初八下来的。

从都司。

一份文书，四句话。

第一句：汉中卫指挥使张彪，年老多病，准其致仕。

第二句：右所千户曹安国，调西安左卫，另有任用。

第三句：汉中卫空额，限三年补足。

第四句：瑞王府庶子朱由栩，以义民守城，赐「义民」匾，赏银一百两。

林锋把文书看了三遍。

“三爷。”

“嗯。”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什么都没有。”林锋说。

“什么都没有？”

“曹安国调走了，不是查办，是‘另有任用’。”林锋说，“张彪致仕，不是问罪，是‘年老多病’。空额，限三年补足。三年以后，补不足，再限三年。”

他把文书放下。

“四百八十七个人，换四句话。”

何其友在旁边站着。

“三爷，还有一样。”

“什么。”

“您得了匾。”

“我得了匾。”林锋说，“一百两银子。”

厅里很静。

“三爷，这不公平。”

“不公平。”林锋说，“何兄，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制度，你打它一拳，它不会倒。”林锋说，“它会往后退一步，然后换一个姿势站着。”

“那我们这一年，白干了？”

“没白干。”林锋说，“何兄，你算一件事：曹安国调走了。他调走了，右所就空了。右所空了，那一百七十亩田，就能要回来。”

“三爷，那是小事。”

“是小事。”林锋说，“可何兄，大事都是小事攒起来的。”

六月十二，林锋去了城西。

他去见张彪。

张彪的家在城西，八亩水田，三间土房。

林锋到的时候，他正在田里。

“张指挥。”

“别叫指挥了。”张彪说，“我致仕了。”

“张公。”

张彪直起腰。

“三公子，你来了。”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八亩田。”

张彪笑了一下。

“看吧。”他说，“这就是我十一年挣的。”

林锋站在田埂上。

田里的稻子刚抽穗。

“今年能收多少。”

“八亩，一亩两石，十六石。”张彪说，“够我吃。”

“你儿子呢。”

“在西安。”张彪说，“他不知道我致仕了。”

“你不告诉他？”

“不告诉。”张彪说，“三公子，一个当兵的，知道他爹倒了，会被人欺负。”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张公。”

“嗯。”

“都司的处置，你看了。”

“看了。”

“你怎么想。”

张彪蹲下去，拔了一根草。

“三公子，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十七岁当兵，四十六岁致仕。这二十九年，我看着汉中卫从一个卫，变成一个空壳。”

“怎么变的。”

“一点一点变的。”张彪说，“第一年，空额一百个。第二年，两百个。第十年，一千个。没人管。为什么没人管？因为管的人也在吃。”

他把草扔了。

“三公子，你今天递上去那本册子，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会有人来查。”张彪说，“查三个月，查出三百个空额。剩下的，还是空的。”

“为什么。”

“因为查的人也要吃饭。”张彪说。

那天下午，林锋要走的时候，张彪叫住了他。

“三公子。”

“在。”

“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你那个册子。”张彪说，“你把四百八十七个名字，附在兵册后面。这一招，狠。”

“怎么狠。”

“因为账可以平，名字平不了。”张彪说，“三公子，一本兵册，十年以后就成了废纸。可四百八十七个名字，十年以后还有人找。”

他站在田埂上。

“我十一年没记名字。”张彪说，“你今天替我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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