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一两银子

四月十五，第一次发饷。

地点在堤上。

一张桌，桌上摆着五十三个小布包。

每个布包里是一两银子。

“三爷，这银子，是碎银。”赵虎说，“要不要换成整的。”

“不换。”林锋说，“碎银好分。一两一包，谁也昧不了。”

“三爷，发饷要不要请卫所的人来看。”

“不请。”

“三爷，按规矩，发饷要有监发。”

“我就是监发。”林锋说。

发饷是从头一排开始的。

“张有福。”

“在。”

张有福走上来。

林锋把布包递给他。

“一两。”

张有福接过布包，手在抖。

“三公子，这……”

“拿着。”

“三公子，我一个月一两？”

“一两。”

“三公子，我在码头上扛包，一个月挣六钱。”张有福说，“我扛三百包，一天十个时辰。”

“我知道。”

“三公子，我在这儿，一天练两个时辰。”

“我知道。”林锋说，“张有福，你听着：这一两银子，不是给你练两个时辰的。”

“那是给什么的。”

“是给你这条命的。”林锋说，“你这条命，以后要替别人挡刀。挡一刀，值一两。”

张有福站着。

“三公子。”

“嗯。”

“我这条命，不值一两。”

“在我这儿值。”林锋说。

发到第二十七个，出了事。

“李二。”

没有人应。

“李二。”

“在。”

李二走上来。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你的脚怎么了。”

“没什么。”

“把鞋脱了。”

李二站着没动。

“我说，把鞋脱了。”

李二把鞋脱了。

脚上缠着布，布上有血。

“什么时候伤的。”

“前天。”

“怎么伤的。”

“练队列。踩到石头。”

林锋蹲下来，把布解开。

脚底有一道口子，一寸长，已经化脓了。

“为什么不报。”

“报了，您就不要我了。”

林锋站起来。

“赵虎。”

“在。”

“去把田老头叫来。”

“是。”

田老头是缝牛蹄的那个。

他来了，看了一眼。

“三公子，这脚要割。”

“割。”

“割了，三天不能走。”

“那就三天不能走。”

田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烧了烧。

“忍着。”

李二咬着牙。

刀下去，脓水出来。

李二没吭声。

田老头把伤口洗净，撒上药，用布缠好。

“三天别沾水。”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能走，不能跑。七天能跑。”

“七天。”林锋说，“李二，你七天不练。”

“三公子——”

“七天。”林锋说，“这七天，你去看着别人练。你的眼睛没伤。”

李二站在那儿。

“三公子。”

“嗯。”

“我今天，还能领饷吗。”

林锋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二。”

“李二。”林锋把布包递给他，“一两。”

李二接过布包。

他没有走。

“三公子，我还有一句话。”

“说。”

“我在码头上扛包，扛了六年。”李二说，“六年里，我病了三次。三次，都没人管。第一次，我躺了四天，起来接着扛。第二次，我躺了七天。第三次，我差点死。”

他把布包攥在手里。

“三公子，这是我六年里，第一次有人在我受伤的时候，给我叫大夫。”

发完饷，赵虎问了一句话。

“三爷，今天发了五十三两。”

“五十三两。”

“一年六百三十六两。”赵虎说，“三爷，这钱，从哪儿来。”

“盐行，一个月一百四十两。”林锋说，“工正所接活，一个月八十两。堤上的土方，卖给城里的砖窑，一个月三十两。加起来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十两。”赵虎说，“三爷，您一个月花五十三两发饷，还要管六十个人的吃，还要买枪买药。”

“我知道。”

“那您剩不下什么。”

“剩不下。”林锋说，“赵虎，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盐价跌。”林锋说，“盐价一跌，我就发不出饷。发不出饷，这五十三个人，第二天就走一半。”

赵虎没有说话。

“所以我要再加一条路。”林锋说。

“什么路。”

“给人押货。”林锋说，“何掌柜的永昌镖局，一趟货要二十个人。他给的价是二两一个。我用我的兵，一趟能出十个人，一趟二十两。”

“三爷，那不就是替商人做事。”

“是。”林锋说，“赵虎，我不觉得这丢人。这五十三个人的饷，得有个来路。来路要正，要长。押货是正路，是长路。”

他把桌上的空布包收起来。

“还有一条。”

“什么。”

“堤。”林锋说，“这条堤修成了，能种柳。柳条能编筐。筐能卖钱。我算过，一年八百两。”

“三爷，那是六年以后。”

“六年以后。”林锋说，“赵虎，我得让这五十三个人，看到六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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