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六个动作

训练是从三月十二开始的。

第一天，跑了十七个。

六十个人，剩四十三。

赵虎气得脸都青了。

“三爷，这群人——”

“跑就跑。”林锋说。

“三爷，跑了十七个！”

“我知道。”林锋说，“赵虎，你说他们为什么跑。”

“怕苦。”

“不是。”林锋说，“因为我第一天就让他们跑十里。”

“跑十里怎么了。”

“赵虎，你想想。”林锋说，“这六十个人，有四十个是流民。他们饿了两年。饿了两年的人，跑十里，会吐血。”

赵虎不说话了。

“我错了。”林锋说，“我不该让他们跑。”

“那练什么。”

“练装填。”

第二天，林锋让人搬来六十根木棍。

“这是什么。”

“枪。”林锋说，“从今天起，你们手里只有这个。”

“三公子，木棍怎么练。”

“练六个动作。”林锋说。

他拿起一根木棍。

“第一个动作：立。”

他把木棍立在身前，右手握在中间，左手托在下面。

“这叫立。立的时候，枪口朝上。”

“第二个动作：转。”

他把木棍横过来，右手往前推，左手往后拉。

“这叫转。转的时候，枪托贴肩。”

“第三个动作：倒。”

他把木棍往前倾。

“这叫倒。倒药。药壶拿在左手，往药池里倒。倒多少？”

“多少？”

“一平勺。”林锋说，“勺是铜的，一勺一钱二分。多了炸，少了不响。”

“第四个动作：塞。”

“纸塞。塞进去，用探条捅到底。捅三下。”

“第五个动作：装。”

“弹丸一颗。装进去，再塞一层纸。捅两下。”

“第六个动作：点。”

“火绳点药池。点着了，抬头，看前面。”

他把木棍放下。

“六个动作。从立到点，二十个呼吸。”

底下有人问：“三公子，二十个呼吸，太慢了吧。”

“太慢。”林锋说，“所以我要你们练到十个呼吸。”

“十个呼吸？”

“十个呼吸。”林锋说，“练三个月。”

“三个月，就练这六个动作？”

“就练这六个动作。”林锋说。

练了七天，出了一件事。

第三天的下午，一个叫王三的人，练到第四个动作，哭了。

“你哭什么。”

“三公子，我捅不下去。”

“为什么。”

“我手抖。”

林锋走过去。

王三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抖。一直抖。

“你以前做什么的。”

“种地。”

“手什么时候开始抖的。”

“去年冬天。”王三说，“去年冬天，我在城西的棚子里，冻了两个月。冻完了，手就抖。”

林锋把他的手拿起来看。

手指是紫的。指甲盖发黑。

“冻伤。”

“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您就不要我了。”

林锋站着。

“王三。”

“在。”

“从今天起，你不练装填。”

王三的脸白了。

“三公子——”

“你练别的。”林锋说，“你练看。”

“看什么。”

“看别人装填。”林锋说，“六十个人装填，谁装错了，你喊一声。你的眼睛不抖。”

王三愣了很久。

“三公子，这算什么事。”

“这叫验。”林锋说，“王三，一杆枪装错了，放出去就炸。炸了，死人。你的眼睛，比手值钱。”

练到第二十天，赵虎来找他。

“三爷。”

“说。”

“有个人，练得特别好。”

“谁。”

“陈大河。”

“怎么个好法。”

“他六个动作，八个呼吸。”赵虎说，“三爷，别人要二十个呼吸，他八个。”

林锋去了。

他看陈大河练。

陈大河装填的时候，不看手。

他看前面。

“陈大河。”

“三公子。”

“你不看手，怎么装。”

“我练了一千遍。”陈大河说，“三公子，我在堤上挑土，挑了七个月。挑土的时候，两只手不用看，就知道筐在哪儿。”

林锋明白了。

“你的手记住了。”

“手记住了。”陈大河说，“三公子，我这双手，一天挑三百担。挑到后来，不用脑子想。”

“那你脑子里想什么。”

“我想我儿子。”陈大河说。

林锋没有说话。

“三公子。”陈大河说，“我这六十个人里，有四十个是流民。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没摸过枪。可我们有一双手。这双手挑过土，扛过包，挖过坑。这双手不怕累，就怕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把木棍立起来。

“您教了我们六个动作。这六个动作，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就能一直练。练到不用想。”

林锋看着他。

“陈大河。”

“在。”

“从今天起，你带十个人。”

“三公子，我带不了。”

“你带得了。”林锋说，“你不识几个字，可你会练。你带十个人，练到八个呼吸。”

“练成了呢。”

“练成了，”林锋说，“我让你带三十个。”

三月二十九，六十个人，剩下五十三个。

跑了的七个，有两个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外面没饭吃。”回来的人说。

“那就干活。”林锋说，“活儿不白干。可有一条：回来的，站在最后一排。”

“为什么。”

“因为你们走过一次。”林锋说，“走过一次的人，我得看着。”

五十三个人在堤上列队。

队不齐。

“赵虎。”

“在。”

“你看这队，像什么。”

“像一群挑土的。”

“像一群挑土的。”林锋说，“可他们现在会装填了。”

他从队前走过。

五十三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木棍。

“从今天起，你们不叫巡丁。”

底下没有人说话。

“你们叫堤兵。”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