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借枪

四月二十，出了事。

那天下午，五十三个堤兵在城南的河滩上练队列。

河滩宽，没人。

来了二十几个人。

穿的是卫所的号衣。

领头的是个百户，姓吴，叫吴百户。

“谁是管事的。”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

“我。”

“你是工正所的？”

“是。”

“把这些人的枪，交出来。”

赵虎没有动。

“什么枪。”

“木棍。”吴百户说，“我不管你们拿的是木棍还是铁棍。都交出来。”

“凭什么。”

“凭汉中卫的令。”吴百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卫所境内，凡聚众操练者，器械一律收缴。”

赵虎看了一眼那张纸。

“这纸上没有印。”

“印在卫所。”吴百户说，“你要看，跟我去卫所。”

“我不去。”

“不去，就交。”

赵虎站着没动。

“吴百户。”他说，“我们是工正所的巡丁。巡丁练队列，不违律。”

“巡丁练什么队列。”吴百户说，“巡丁看料场，看夜，抬梁。你们这五十几个人，一天练两个时辰，练的是队列。”

“练队列，是为了抬梁。”

“抬梁要排队？”

“要。”赵虎说，“一根梁三千斤，二十个人抬。二十个人不齐，梁就掉。”

吴百户笑了一下。

“赵虎，你以前是卫所的。”

“是。”

“你犯了事，被赶出来的。”

“我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吴百户说，“你自己走的，现在替一个庶子看场子。”

赵虎没有说话。

“赵虎，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打架。”吴百户说，“我是来传话的。张指挥说了：工正所的巡丁，可以练。可有一条：枪，得卫所发。”

“我们没枪。”

“现在没有。”吴百户说，“以后会有。三公子造了三百多杆枪。这枪，得卫所发。”

“这话，你跟三公子说。”

“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的。”吴百户说，“你回去告诉他：卫所的枪，卫所发。他要是不认这条，下回我来，就不是二十个人。”

他转身要走。

赵虎往前一步。

“吴百户。”

“怎么。”

“你刚才说，我犯了事。”

“我说了。”

“我没犯事。”赵虎说，“我走，是因为我不愿意吃空额。”

吴百户的脸变了一下。

“赵虎，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虎说，“我就是告诉你：我在卫所吃了七年空额，一共四十二两。这四十二两，我去年一年，全还了。”

“还给谁了。”

“还给兵了。”赵虎说，“二十七个兵，一人一两五钱。”

吴百户盯着他。

“赵虎，你这话，是当着二十几个人说的。”

“是。”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传出去，卫所要死人。”

“我知道。”赵虎说，“所以我才说。”

打起来了。

不是赵虎先动的手。

是吴百户身后的一个兵，先推了赵虎一把。

赵虎退了半步。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拳。

那个兵倒下去。

二十几个人围上来。

五十三个堤兵站在后面。

“都别动。”赵虎喊了一声。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打了大概二十个数。

赵虎的鼻子破了，左眼肿了，肋骨上挨了两脚。

吴百户的人，倒了三个。

“住手。”

林锋来了。

他骑马来的，身后跟着四个人。

“吴百户。”

“三公子。”

“你的人，为什么打我的巡丁。”

“三公子，是你的人先动的手。”

“我的人先动的手。”林锋说，“吴百户，你带了二十几个人，来收我五十三个人的木棍。你觉得，这是收木棍，还是找事。”

吴百户没有说话。

“吴百户，我问你一句。”

“请说。”

“张指挥让你来，是让你来收木棍，还是让你来打人。”

“收木棍。”

“那你打人了。”

“我没打。”

“你的人打了。”林锋说，“赵虎，你脸上这是什么。”

“三公子，是吴百户身后那个兵推的。”

林锋转过头。

“吴百户，我数三下。”

“三公子——”

“一。”

“三公子，这事——”

“二。”

吴百户往后退了半步。

“三公子，我是替张指挥办事。”

“我知道。”林锋说，“所以你还能站在这儿。要是你自己来的，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吴百户，你回去告诉张指挥三句话。”

“您说。”

“第一句：工正所的木棍，是我买的。一根两文，一共一百零六文。他要收，我给他一百零六文。”

“第二句：工正所的巡丁，是我雇的。工钱我出，粮我出。他要是想管，让他先把这五十三个人的饷出了。”

“第三句。”

林锋停了一下。

“第三句：赵虎的肋骨断了两根。这两根肋骨，我记着。”

吴百户的脸白了。

“三公子，这话我带不出口。”

“你带。”林锋说，“你要是不带，我明天自己去说。”

回到偏院，林锋让人把赵虎抬进屋。

田老头来了。

摸了一遍。

“三公子，断了。左边第三、第四根。”

“接得上吗。”

“接得上。”田老头说，“三个月不能动。”

“三个月。”林锋说，“赵虎，你三个月不能动。”

赵虎躺在草席上。

“三爷。”

“说。”

“我今天不该动手。”

“你该动手。”林锋说，“你要是不动手，那二十几个人，明天还会来。”

“三爷，我给您添麻烦了。”

“你没添。”林锋说，“赵虎，你今天做了一件事，比练三个月队列有用。”

“什么事。”

“你把‘空额’这两个字，当着二十几个人说出去了。”林锋说，“这两个字，明天就会传遍整个汉中卫。”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

“三爷，我怕。”

“怕什么。”

“怕张彪杀我。”

林锋在他旁边坐下。

“赵虎。”

“在。”

“从现在起，你搬到偏院来住。”

“三爷——”

“搬来。”林锋说，“偏院有墙，有门，有夜哨。张彪要杀你，得先进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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