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人市

第二天，城门外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告示。

告示贴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插在城门外的土里。

上面写着：

「瑞王府工正所，雇工修堤。日给米一升，粥两顿。愿者报名，按手印，给工牌。工牌一日一道，满三十道，另给米三斗。」

告示贴出去半个时辰，没有人动。

一个时辰后，有一个人站起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得脱了形。

他走到告示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守在边上的书办：“这个……是真的？”

“真的。”

“日给米一升？”

“一升。”书办说，“另外两顿粥，在工地吃。”

“什么叫按手印。”

“就是按个手印。按了，你就是工正所的人了。工牌上有号，一天刻一道。”

那人想了一会儿。

“我按。”

他按了。

第二个是按的一个妇人。

第三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到晌午，按了二百七十六个。

到傍晚，按了一千一百多个。

第二天早上，城外那片空地上的人少了一半。

不是走了，是都去工地了。

工地设在城南十里。

汉江在那儿拐了个弯，南岸的堤有三处塌了。

那堤是万历年间修的，土夯的。塌了三处，每处二十来丈。汛期一来，水就漫过去，淹的是南岸六个村的田。

林锋带着施先生去看过。

“三爷，这堤要修，得多少工？”

“你算。”

施先生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

“三处，一共六十二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九尺。一处要一千三百方土，三处三千九百方。”

“一方土，一个人挑多久。”

“从取土处到堤上，五十步。”施先生说，“一个人一天，挑三十担，一担六十斤。三十担是一千八百斤，合一方二。”

“太慢。”

“三爷，这是实数。”施先生说，“我年轻时挑过河工。一天三十担，是拼了命的。”

“要是一天四十担呢。”

“四十担，撑不了十天。人会垮。”

林锋蹲下来。

“三千九百方，一个人一方二。要三千二百五十个工。”

“三千二百五十个工。”施先生说，“一千一百个人，三天。”

“三天修不完。”林锋说，“土要夯。夯一层，挑一层。夯不实，水一泡就塌。”

“那就得六天。”

“六天。”林锋说，“六天，一千一百人，吃多少。”

“一人一天一升米，十一石。”

“加上两顿粥，一天再一升，二十二石。”

“六天，一百三十二石。”施先生说。

“六天太短。”林锋说，“施先生，你算一件事：这四千人，不是我雇六天就完了。他们在城外，一年没吃饭。我雇六天，第七天他们还是饿。”

施先生明白了。

“三爷是想——”

“我想修一年。”林锋说。

“一年？”

“这条堤六十二丈，塌了三处。可整条堤，从城南到勉县，一百二十里。”林锋说，“我要修的不是这六十二丈。”

施先生的脸变了。

“三爷，一百二十里，那是——”

“我知道。”林锋说，“我知道我修不完。可我要是只修六十二丈，第八天这些人就得饿死。”

他从地上站起来。

“施先生，你算：一千一百人，修一年，要多少粮。”

施先生算了很久。

“一人一天两升，一千一百人，一天二十二石。一年三百六十天，七千九百二十石。”

“八千石。”林锋说。

“八千石。”施先生说，“三爷，府库里的常平仓有五万石。可那是官仓，动不得。”

“我不动官仓。”林锋说，“我自己想办法。”

“怎么想。”

“两千四百两银子。”林锋说，“按现在的粮价，一两四一石，能买一千七百石。”

“一千七百石。”施先生说，“三爷，八千石差六千三百石。”

林锋没有说话。

“三爷。”施先生说，“这差得太远了。”

“我知道。”

“那您还修？”

“修。”

“修到一半粮断了怎么办。”

“那就断。”林锋说，“施先生，粮断在半年后，还是今天就断，哪个好。”

施先生没有回答。

“粮断在半年后，这一千一百个人，已经修了半年的堤，吃了半年的饭，活了半年。”林锋说，“今天断，他们活不过这个月。”

“三爷，您这是在赌。”

“是赌。”林锋说，“可我赌的不是命。我赌的是——半年之内，粮会来。”

开工是五月二十六。

第一天，来了一千零四十七个人。

林锋在工地上站了一个上午。

他看见三件事。

第一件：没有人偷懒。一千多个人，挑土的挑土，夯土的夯土，没有一个站着看的。

第二件：夯土的号子，是流民自己喊的。他们不是一起从紫阳来的，可他们喊的号子是一样的。

第三件：有一个老汉，挑着土，走三步，停一步。

林锋走过去。

“老人家。”

老汉抬起头。

是马老汉。

“你挑得动？”

“挑得动。”

“你今年多大。”

“六十三。”

“六十三了。”

“六十三。”马老汉说，“三公子，我挑得慢，可我不歇。”

“你为什么不停一天。”

“我停了，我孙子就少一口。”

林锋没有说话。

“三公子。”马老汉说，“我今天早上，看见我孙子喝粥了。他喝了半碗，把碗底舔了。”

“那就好。”

“三公子。”马老汉说，“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儿子，能不能也算一个人。”

林锋的手停在半空。

“你儿子。”

“埋在紫阳了。”马老汉说，“可他在册子上。”

“什么册子。”

“昨天报名的时候，我给他报了。”马老汉说，“我说，我家四口。其实我家五口。我把他报上了。”

工地上的号子声一阵一阵。

“三公子，我不是想骗粮。”马老汉说，“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他在册子上有个名。”

林锋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人家。”

“在。”

“你跟我来。”

册子在工地边上的一个棚子里。

棚子里有一张桌，桌上摊着名册。

名册是施先生做的。一栏一栏，写着：号、姓名、年岁、籍贯、家口、手印。

林锋把名册翻到紫阳县那一页。

“哪一个是。”

马老汉指着中间一行。

「一百七十三。马守田。年三十四。紫阳县双河堡。」

后面的手印栏，是空的。

“他没按。”林锋说。

“他没来得及按。”马老汉说，“他死在路上。走到西乡的时候，倒在路边。我把他埋了，接着走。”

林锋看着那一行。

“施先生。”

施先生站在棚子门口。

“三爷。”

“按手印的规矩，是怎么定的。”

“报名的，当场按。”施先生说，“按了，才算入册。入了册，才给工牌。”

“他已经死了。”

“是。”

“死了的人，怎么按。”

“按不了。”施先生说。

“那这一行，怎么办。”

施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三爷，按规矩，死了的，得销掉。”

“销掉。”

“划一道，写‘亡’字。”施先生说，“这样，账才对得上。”

林锋看着那一行。

“施先生。”

“在。”

“把他的名字留下。”

“三爷，留下，账就对不上。”

“我说留下。”

施先生没有说话。

“施先生，我问你一句话。”林锋说，“这个人，走了三百里路。他饿着走，走到西乡，倒在路边。他没喊一声，没抢一口。他死了。”

“是。”

“他死了，你划一道，写个‘亡’字。”林锋说，“施先生，这个字，是写给谁看的。”

施先生没有回答。

“是写给账看的。”林锋说，“账要平。人死了，就得销。销了，账就平了。可施先生，这个人不是账。”

棚子里很静。

“三爷。”施先生忽然说，“您要留他的名字，就得按手印。”

“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按。”施先生说，“三爷，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规矩。名册上没有手印，将来查起来，这一行就是空的。空的一行，就是一个假名。假名，就是冒领。”

林锋站着。

“你说什么。”

“我说，死了也得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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