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城门外

五月二十三，流民到了。

不是三千，是四千一百多。

林锋是辰时到南门的。

他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城门外那片空地上，坐着人。不是站着，是坐着。一片一片地坐，坐得没有声音。

“三爷。”守门的百户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看看。”

“三爷，这儿不干净。”

林锋没有理他，走到城门洞边上。

城墙上往下看，看得清楚。

空地上大概有四千人。有的有席子，有的没有，就那么坐在地上。有的抱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

最前面一排，坐着十几个老人。他们坐得很整齐，像在等什么。

“他们坐了多久了。”

“昨天下午来的。”百户说，“先是几百，夜里又来了一批。今天早上就这么多。”

“城门为什么关。”

“府里的令。”百户说，“赵知府说，流民不许入城。”

“什么时候的令。”

“昨天申时。”

林锋站在那儿，看着下面。

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动。妇人低头，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三爷。”百户说，“您别看了。”

“为什么。”

“看了心里不好受。”

“我要是看了不好受，就该关城门，”林锋说，“那这城门，早该关一千年了。”

百户不说话了。

“开门。”

“三爷——”

“开门。”林锋说，“我不放人进去。我出去。”

城门开了一条缝。

林锋从缝里出去。

四千人同时抬起头。

没有人喊，没有人扑上来。

他们就那么看着他。

林锋站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

他走到最前面那一排老人面前。

“老人家。”

一个老人抬起眼。

“你是官？”

“不是。”

“那你是——”

“我姓朱。”林锋说，“这城里的瑞王府，是我家。”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王爷？”

“不是王爷。”林锋说，“是王爷的儿子。”

老人看着他。

“你有粮？”

“有。”

老人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那是一块干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树皮。”老人说，“榆树的。磨成粉，掺一点糠，能蒸成饼。”

林锋把那块东西接过来。

很轻。

“你吃了多久了。”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就吃这个。”

“还有草根。”老人说，“刚开春的时候有草根。现在没有了，都挖光了。”

林锋把那块树皮翻过来。

上面有几个牙印。

很浅。

“老人家，你叫什么。”

“我姓马。”老人说，“紫阳县的。”

“家里几口人。”

“七口。”马老汉说，“来的路上，没了三口。剩下四口，都在那儿。”

他往后指了指。

“哪个是你家的人。”

“那个穿蓝布褂子的，是我儿媳妇。她怀里抱着的是我孙子。”马老汉说，“还有一个，是我小儿子，十四了。”

“你儿子呢。”

马老汉没有说话。

“老人家。”

“埋在紫阳了。”马老汉说，“走的时候，他还说，到了汉中就有粮了。”

林锋把那块树皮捏在手里。

“老人家。”

“嗯。”

“汉中也没有粮。”

马老汉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浑。

“那我们就死在这儿。”他说。

“不死。”林锋说。

“不死也得死。”马老汉说，“你有多少粮，能喂四千人？”

林锋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不出来。

他回到城里，直接去了正院。

瑞王在午睡。

周长史拦在门口。

“三爷，王爷歇着。”

“叫他起来。”

“三爷——”

“长史。”林锋说，“城门外四千人。今天晚上要是没有粥，明天早上就会有死人。明天晚上要是还没有，后天早上就会有二百个。”

周长史的脸沉下去。

“三爷，这话我已经跟王爷说过三遍了。”

“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这不是王府的事。”

林锋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长史，我进去说一句。”

“说什么。”

“说一句能让王爷起来的话。”

周长史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让开了。

瑞王披着外衣坐在榻上，脸色不好。

“由栩，你越来越放肆了。”

“父王，我放肆一次。”

“说吧。”

“城门外四千人。”林锋说，“他们现在还没有闹。因为他们还信一件事——汉中有粮。”

“汉中有粮吗。”

“有。”林锋说，“府城的仓里，有五万石。”

瑞王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林锋说，“父王，这五万石，是汉中府的常平仓。按例，遇灾可以开仓。”

“按例。”瑞王说，“由栩，你知道开仓要走几道手续。”

“三道。知府报，道台批，布政使司核。”

“三道手续，最快二十天。”瑞王说，“二十天，那四千人早死了一半。”

“所以儿臣不是来请父王开仓的。”

瑞王抬起眼。

“那你要什么。”

“我要父王的私房钱。”

厅里静下来。

周长史在旁边，一动不动。

瑞王看着林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父王的私房钱。”林锋说，“不是借。是要。”

瑞王慢慢地坐直了。

“由栩。”

“在。”

“你知道我一年有多少私房钱。”

“知道。”林锋说，“王府一年禄米两千石，折银一千二百两。庄子的租子，一年八百两。加上各处送的节礼，一年不到三千两。父王一年能存下的，不到八百两。”

“你知道。”瑞王说，“那你还敢要。”

“我敢。”

“要多少。”

“三千两。”

瑞王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很难听。

“三千两。”他说，“由栩，我存了二十三年，才存下四千两。”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

“因为父王这四千两，是二十三年存的。”林锋说，“而城门外那四千人，是一年没吃饭的。”

厅里静了很久。

“由栩。”瑞王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是。”

“这四千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锋站着。

“没关系。”

“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救。”

“因为他们在城门外。”林锋说。

“这是什么话。”

“父王。”林锋说，“儿臣这一年，做过账，造过枪，卖过盐。儿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可今天我在城墙上往下看，看见四千个人坐在那儿，没有一个人喊，没有一个人闹。”

他停了一下。

“他们不闹，是因为他们知道，闹了也没用。”

“所以呢。”

“所以儿臣想让他们知道，闹不闹都有用。”林锋说，“父王，我不救四千人。我只想让他们知道，这个世道上，还有人肯开门。”

瑞王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那两颗核桃转了很久。

“三千两，我没有。”他说。

“父王——”

“我有两千四百两。”瑞王说，“这是我全部的家底。”

林锋抬起头。

“父王。”

“别谢。”瑞王说，“我有条件。”

“父王请说。”

“第一，这两千四百两，不是我给你的，是你借的。三年为期，本利一千石粮。”

“是。”

“第二，这钱不能用来发粥。”

林锋愣了一下。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买工。”瑞王说，“由栩，你听着：发粥，是善事。善事做多了，就是收买人心。收买人心，是要死人的。买工，是雇人做事。雇人做事，谁也说不着。”

厅里静下来。

林锋站着，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王。”

“说。”

“您比我算得清。”

“我算了二十三年。”瑞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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