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按手印

那天的日头很毒。

棚子外面的工地上，夯土的号子一声一声。

棚子里，摆着一张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马守田。马守田埋在紫阳到西乡的路边，已经二十多天了。

草席上躺的是另一个人。

姓陈，叫陈小六——不是林锋收养的那个小六，是紫阳县陈家湾的一个后生，十九岁。

他是昨天夜里死的。

死在城门外那片空地上。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树皮饼。

“怎么死的。”林锋问。

“饿。”施先生说，“他把自己那份，给了他妹妹。”

“他妹妹呢。”

“在册子上。二百七十六号。”

林锋看着草席上那个人。

脸是青的，眼睛睁着。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施先生说，“他妹妹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走。我们点名的时候才发现。”

“他妹妹现在在哪儿。”

“在工地上。”施先生说，“挑土。”

棚子里静了一会儿。

“三爷。”施先生说，“这一行，得按手印。”

林锋看着那只手。

手是僵的。指头蜷着，掰不开。

“按不了。”他说。

“能按。”

施先生从灶上端来一盆热水。

水是刚烧开的。

“做什么。”

“烫。”施先生说，“手僵了，用热水烫一烫，筋就软了。”

林锋看着那盆水。

“施先生。”

“三爷。”

“你做过几回。”

施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三回。”他说，“去年冬天，两回。今年正月，一回。”

“都是这样。”

“都是这样。”施先生说，“三爷，头一回，我吐了。第二回，我手抖。第三回，我就没什么了。”

“那你今天这第四回呢。”

“今天这第四回，”施先生说，“我手又抖了。”

他把草席上那只手抬起来。

放到水盆里。

水汽冒上来。

棚子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湿土，像锈，像放久了的米。

施先生把那只手在水里泡了一炷香。

然后他拿出来，用布擦干。

手指能掰开了。

他把那只手按在印泥里。

印泥是红的。

然后按在名册上。

「四百一十二。陈小六。年十九。紫阳县陈家湾。」

底下，一个红色的手印。

手印很淡。因为血不流了，指肚是瘪的。

施先生又按了一遍。

还是淡。

第三遍。

“行了。”他说。

林锋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手印。

“施先生。”

“在。”

“这个手印，有什么用。”

“证明这个人来过。”施先生说。

“他已经死了。”

“他来过。”施先生说，“三爷，账上要有这个手印，才能给他的家口发粮。他妹妹还在。他妹妹今天挑了一天土，晚上能领一升米。”

林锋没有说话。

“三爷。”施先生说，“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施先生说，“要是不按，他妹妹今天晚上就没有米。她今天晚上没有米，明天早上就会躺在他旁边。”

棚子外面，号子声停了。

是晌午，歇工。

“施先生。”

“在。”

“把他妹妹叫来。”

“是。”

陈小六的妹妹叫陈小妹，十四岁。

她进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土。

“你叫什么。”

“陈小妹。”

“你哥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

“你哭了吗。”

小姑娘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哭。”

“哭了没力气。”她说。

林锋站在那儿。

“你哥昨天晚上，把他的饼给了你。”

“给了。”

“你为什么吃。”

小姑娘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

“我哥说，你吃。他说，你要活着到汉中。”

“到了汉中，他还是死了。”

“到了。”小姑娘说，“他到了。他看见城门了。”

棚子里很静。

“三爷。”施先生说，“名册上，她哥这一行，是按了手印的。她可以领两个人的米。”

“为什么是两个。”

“因为名册上写的是‘家口二’。”施先生说，“她哥报的时候，报的是两口——他和他妹妹。”

林锋看着那本名册。

「四百一十二。陈小六。年十九。紫阳县陈家湾。家口二。」

后面那个淡红的手印。

“施先生。”

“在。”

“从今天起，名册上加一栏。”

“加什么。”

“加‘亡’字。”

施先生愣了一下。

“三爷，您刚才说不销——”

“我不销名字。”林锋说，“我加一栏。谁死了，写在这一栏里。写明月日，写明死在哪里，写明怎么死的。”

“写了做什么。”

“写了，将来有人问：这四千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林锋说，“我要让他看见，是踩着多少人的名字活下来的。”

施先生拿起笔。

“三爷，第一个写谁。”

林锋看着草席上那个人。

“写他。”

施先生在名册上加了一栏。

栏头写两个字：「殁」。

然后在第四百一十二行，写下：

「五月二十二夜，殁于南门外。饿。」

写完，他放下笔。

“三爷。”

“嗯。”

“这个字，我写了三回，手抖了三回。”施先生说，“可这一回，我不抖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回，有人让我写清楚。”施先生说。

那天下午，陈小妹没有去挑土。

林锋让她在棚子里歇一天。

她不肯。

“三爷，我哥说，要活着到汉中。”

“你到了。”

“到了还得活。”她说，“我今天要挑土。”

她去了。

那天下午，她挑了十七担。

比上午多了三担。

林锋站在堤上看她。

小小的一个人，挑着两个筐，走三步停一步。

他想起马老汉。

也是走三步停一步。

“王福。”

“在。”

“从明天起，粥里加盐。”

“三爷，盐要钱。”

“加。”林锋说，“一个人一天多一文钱，一千人一天一两。一个月三十两。”

“一个月三十两。”

“三十两。”林锋说，“我卖盐挣的钱，一个月能有一百二十两。够。”

“三爷，那粮呢。”

林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堤。

堤才起了三尺高。

“粮的事，”他说，“我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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