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一百六十五道

文书是五月十五下来的。

一张纸，盖着瑞王府的印。

「瑞王府工正所，设管事一人，以庶子由栩充之。凡所造器物、所需物料，报府、报县、报卫，三处存案。所造之物，半入王府。」

底下是瑞王的押字，长史司的印。

林锋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放进一个木匣里。

“王福。”

“在。”

“把这块牌子挂到工坊门口。”

牌子上六个字：「瑞王府工正所」。

王福捧着牌子去了。

林锋在偏院里站着。

院子里那面墙，一百六十四道刻痕，旁边挂着一只破碗。

他走过去，拿起凿子。

第一百六十五道。

刻完，他退后两步。

“三爷。”王福回来了，“牌子挂好了。”

“嗯。”

“三爷，我问一句。”

“问。”

“这块牌子挂上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锋想了一下。

“是好事。”他说，“从今天起，我造的东西，不叫私造。”

“那坏事呢。”

“坏事是，从今天起，我造的东西，有一半不是我的。”

王福不懂。

“三爷，一半不是您的，那是谁的。”

“是王府的。”林锋说，“也是朝廷的。王福，这块牌子挂上去，我就从一个‘私造火器的人’，变成了一个‘替王府造东西的人’。这两件事，看着差不多，其实是两回事。”

“哪两回事。”

“前一件，我死了，东西还在。”林锋说，“后一件，我死了，东西就成了别人的。”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

“三爷，那您还挂。”

“挂。”林锋说，“因为不挂，我活不到能造东西的那天。”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周长史来了。

“三爷。”

“长史。”

“王爷请您过去。”周长史说，“有一样东西，要给您看。”

正院的厅里，瑞王面前摆着一张单子。

“由栩，坐下。”

林锋坐下。

“文书收到了。”

“收到了。”

“牌子挂了。”

“挂了。”

“好。”瑞王说，“由栩，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把那张单子推过来。

“这是工正所这半年的东西。三百二十七杆枪，四十斤硝，还有那些尺子、模具。按文书，一半入王府。”

“是。”

“我这一半，已经许出去了。”

林锋的手停在单子上。

“许给谁了。”

“你不用问。”瑞王说，“由栩，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拿这一半，去换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样，赵知府压下了杨敬庵的状子。”瑞王说，“第二样，曹同知答应，硝黄的事，卫所不再提。”

“第三样呢。”

瑞王没有立刻说。

他把手里的核桃转了半圈。

“第三样，是给你留一条命。”

林锋抬起眼。

“父王这话，我不懂。”

“由栩，你以为杨敬庵的状子，是冲着粥厂来的？”瑞王说，“不是。他冲着‘王府’来的。他写的最后那一段，你听见了没有——‘百姓不知有官府，而知有王府’。”

“听见了。”

“这一句，是要我死的。”瑞王说，“朱家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一句。这一句递到京城，我这条命就没了。”

厅里很静。

“所以我把你那一半，送出去了。”瑞王说，“送给谁，你不用问。你只要知道，从今天起，府城里再没有人会说‘三公子’三个字。”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外头说了一句话。”瑞王说，“我说：朱由栩做的事，都是我让他做的。”

林锋坐着，没有说话。

“由栩。”瑞王说，“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说一遍。”

“从今天起，我做的事，是王府的事。”林锋说，“我做得好，是王府的功劳。我做得坏，是我一个人的罪。”

瑞王看着他。

“你怨我。”

“不怨。”

“为什么不怨。”

“因为父王说的是实话。”林锋说，“我要是父王，我也会这么做。”

瑞王把核桃放下。

“由栩，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害怕。”

“父王。”

“不是怕你要我的位子。”瑞王说，“你的位子，我给不了你，你也不用我给。我怕的是——你太会算了。”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太会算，就会把人也算进去。”

厅里静了很久。

“去吧。”瑞王说，“回去歇着。”

林锋站起来。

“父王。”

“嗯。”

“第三样，您还没说。”

“我说了。”瑞王说，“给你留一条命。”

他抬起眼。

“由栩，我拿你那一半东西，换了一条命。这条命，是你的，也是我的。你记住这一点。”

林锋回到偏院，天已经黑了。

他在那张纸前面坐下。

纸上第四行写着：「五月十五。工正所立。」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第五行：

「五月十五。一半归府。」

写完，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王福。”

“在。”

“今天几号。”

“五月十五。”

“陕西那边，有消息没有。”

“有。”王福说，“三爷，我今天在门口听人说，兴安州那边来了流民。说是从紫阳、汉阴过来的，一路要饭要到汉中。”

“多少人。”

“说是几百。”

林锋把笔搁下。

“几百。”

“几百。”王福说，“三爷，每年都有。去年也有，来了两千多，最后都往四川去了。”

“今年不一样。”林锋说。

“哪儿不一样。”

“去年是旱。”林锋说，“今年是旱完了又下雪，下了雪又不下雨。王福，一季没收，人能撑；两季没收，人就撑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里的风是凉的。

墙上的刻痕在月光下看不清楚。

“王福。”

“在。”

“明天一早，你到南门去一趟。”

“做什么。”

“去看。”林锋说，“看城门外有多少人。数清楚，一个都不要漏。”

“三爷，数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今年会有多少人死在城门外。”林锋说，“知道了，我才知道要准备多少粮。”

王福应了一声，去了。

第二天是五月十六。

王福天没亮就出了门。

晌午回来的时候，他的鞋上全是土。

“三爷。”

“多少。”

“我数了三遍。”王福说，“城门外，三百二十七个人。”

“三百二十七。”

“三百二十七。”王福说，“三爷，还有一件事。”

“说。”

“我听人说，兴安州那边，还有三千多人在路上。”

林锋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三千。”

“三千。”王福说，“三爷，他们往汉中来的。走的是西乡那条路。快的话，七天就到。”

林锋在屋里站着。

窗外，五月的太阳照在院子里，很白。

“王福。”

“在。”

“把何其友叫来。”他说，“再把赵虎叫来。”

“是。”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把施先生也叫来。”

“三爷，施先生管的是庄子的账。”

“我知道。”林锋说，“可这次要算的，不是庄子的账。”

他抬起头。

“是三千个人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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