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一捧土

四月初七，南门外空地。

地上摆着六只筐。

三只筐里的土，是从城外乱葬岗挖的。土是黑的，湿的，掺着碎瓦和枯根。

另外三只筐里的土，是从城墙根、猪圈背后、老屋地基下刮的。土是灰白的，表面一层白霜，像下了薄的雪。

林锋站在六只筐中间。

来看的人不多。周长史来了，坐在一张椅子上；汉中府经历司的刘经历来了，站在一边；周百户带了两个兵，站在最后面。

还有二十几个百姓，站得远远的。

“诸位。”林锋说，“今天请三位来看一件事。”

他指了指左边三只筐。

“这三筐土，是从乱葬岗挖的。挖的时候，何掌柜在场，带了三个人。挖了三尺深。”

刘经历往前走了半步。

“三公子，挖坟土，是什么说法。”

“没有说法。”林锋说，“我就是要让三位看：坟里的土，跟城墙根的土，做出来的东西一不一样。”

他让人把土倒进两只大缸。

左边一缸，右边一缸。

“加水。”他说，“加三担。”

水倒进去，土化开。

“搅。”他说，“搅半个时辰。”

四个伙计一人一根木棍，搅。

半个时辰后，两缸水都成了浑汤。

“滤。”

麻布做成筛，架在陶瓮上，把浑汤一瓢一瓢倒过去。

滤出来的水，是黄褐色的。

“煮。”

两口大锅，灶下架柴。

水烧开，往下熬。

熬了一个时辰，水少了一半。

“加灰。”林锋说。

“什么灰。”

“草木灰，筛过的。”

灰加进去，水变清了一点。

“再煮。”

又熬了半个时辰。

锅底开始有白色的东西沉下来。

“停火。”林锋说。

他把两口锅端下来，让人把上头的清汤倒掉，锅底剩下一层白浆。

“晒。”

白浆刮进两个陶盘，端到太阳底下。

一炷香后，白浆干了，结成一层白色的、带细针状的晶体。

“三位。”林锋说，“请看。”

周长史站起来，走到两个陶盘前面。

他先看左边那一盘。

再低头看右边那一盘。

“一样。”

“一样。”林锋说，“长史，请您再称一称。”

周长史看了一眼刘经历。

刘经历从袖子里摸出一杆小秤。

左边那盘，二两七钱。

右边那盘，二两八钱。

“差一钱。”刘经历说。

“差一钱，是因为左边那筐土挖得深，掺了瓦。”林锋说，“土不一样，出的东西一样。三位，这就是硝。”

场子上没有人说话。

“硝是什么。”林锋说，“硝是一种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土里有硝，人尿里有硝，老墙根有硝。它跟骨头没关系。人骨头里没有硝。”

“那为什么会有这个说法。”刘经历问。

“因为坟地的土肥，出硝多。”林锋说，“挖坟土出硝快，这是实话。可它不是从骨头里出来的，是从土里的脏东西里出来的。”

他转过身，指着右边那口锅。

“一口锅，三筐土，出二两七钱硝。土不要钱，水不要钱，柴要钱。一锅柴十五斤，三分银子。人工两个人，半天，六分银子。一共九分，出二两七钱硝。一斤硝，合三分三厘银子。”

“市面上多少钱一斤。”

“一钱二。”林锋说。

场子上有人吸了口气。

“三公子。”刘经历说，“这话您当着我们说，是什么意思。”

“刘经历，”林锋说，“我要说的是：这东西能算。”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一张单子。上写着：土三筐，水三担，灰二十斤，柴十五斤，人两个，时半天，出硝二两七钱。下写着：如一锅出硝不足二两，是火候不到；如出硝超过三两，是土里掺了盐。”

刘经历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

“这单子……是做什么用的。”

“验。”林锋说，“谁做都一样。做出来，称，对单子。对不上，就是有人做了假。”

周长史这时候开口了。

“三爷。”

“长史。”

“您今天叫我来，是想告诉我，这不是妖术。”

“是。”

“可我看见的不止这个。”周长史说，“我看见的是：您把一件说不清的事，写成了一张纸。”

“是。”

“三爷。”周长史说，“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请长史指教。”

“意味着这东西能入账。”周长史说，“能入账的东西，就能官办。”

场子上静下来。

站在最后面的周百户往前走了一步。

“三公子。”

“周百户。”

“您这硝，出得好。”周百户说，“可有一件事，您怕是忘了。”

“什么事。”

“硝黄是军器物料。”周百户说，“大明律：民间私藏硝黄，十斤以上，杖一百，徒三年。”

场子上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周长史的脸沉下去。

刘经历低下头。

“周百户。”林锋说，“我记得这一条。”

“记得就好。”

“我还记得另外一条。”林锋说，“王府工正所，为王府修造器用，所需物料，报府、报县、报卫，三处存案，不在民间私藏之例。”

周百户的脸变了一下。

“工正所。”他说，“三公子，您是工正所的人？”

“现在不是。”

“那这条律，跟您没关系。”

“跟工坊有关系。”林锋说，“周百户，我这半年造的枪，一共三百二十七杆。全在偏院的工坊里。您今天带两个兵来，是要查，还是要看。”

周百户没有回答。

“要是查，”林锋说，“我领您去看。三百二十七杆，一杆不少，全在架子上。您点完了，写一张单子，把数报给张指挥。”

“要是看呢。”

“要是看，”林锋说，“我请您看一样东西。”

他抬了一下手。

赵虎从后面抬上来一块木板。木板有一寸厚，三块钉在一起。

“周百户，您站远一点。”

赵虎端着一杆枪，站到三十步外。

导火绳点着。

一声响。

木板上多了一个洞。洞穿了三层，打在后面的土墙上，扬起一团土。

场子上的人全静了。

周百户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三公子。”

“在。”

“这枪，多少钱一杆。”

“材料一钱八分，工两钱四分，一共四钱二分。”林锋说，“卫所要是做，我出工，你们出料。”

“要多少。”

“看您要多少。”

周百户转过身，对那两个兵说了一句什么。

两个兵把刀收进鞘里。

“三公子。”周百户说，“我今天来，是替张指挥问一句：粥厂的米，从哪儿来。这话我要带回去。”

“你带回去。”林锋说，“就说：一千三百石，是我卖盐的钱买的。”

“张指挥要是问，盐从哪儿来。”

“盐课司的引，一张不少。”

周百户点了一下头。

“三公子，我记下了。”

他带着人走了。

周长史也站起来。

“三爷，我今天看见了两件事。”他说，“一件是硝能算。另一件是——您这张嘴，比枪还厉害。”

“长史过奖。”

“不是过奖。”周长史说，“三爷，我今天回去，会跟王爷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三爷要一个名分。”周长史说，“没有名分，这些东西，早晚是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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