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三个版本

得月楼是汉中城南最大的茶馆，楼下十六张桌，楼上八张。

四月初五那天下午，楼下坐满了。

方秀才在东南角，一张桌，一块醒木，一壶茶。他讲的是手艺。

“……三公子算账，一文钱能算三遍。头一遍算给你听，第二遍算给自己看，第三遍算给天看。什么叫算给天看？就是说，这账要是有半分不实，天打雷劈。”

底下有人笑。

“方先生，一文钱怎么算三遍。”

“一文钱买一个饼，饼值八文，找七文——这是一遍。”方秀才说，“可你得看那饼多大。饼要是小了一圈，值六文，那你就得找八文——这是两遍。第三遍，你得看那七文里头有没有夹私钱。”

“什么叫夹私钱。”

“就是那种薄得能飘起来的钱。”方秀才说，“十文里夹一文，你数着是十，其实是九。”

底下又笑。

西北角那一桌，坐着个姓吴的，四十来岁，脸黑，声音粗。他讲的是托梦。

“……那天夜里三更天，三公子睡着，来了一个人。穿青袍，没脸。”

“没脸？”

“没脸。”姓吴的说，“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往桌上一放，说：‘照这个做。’三公子问：‘你是谁。’那人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陕西要死一半人。’”

底下静了。

“三公子翻开书，书上第一页，写着三个字。”

“什么字。”

“不知道。”姓吴的说，“三公子没说。可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粥厂，让人把锅加大了一倍。”

东南角有人喊了一声。

“吴老四，你这话是编的。”

姓吴的转过头。

“方秀才，你怎么知道我是编的。”

“三公子那天加锅，是因为下了雪。”方秀才说，“腊月初三下的雪，我记得。”

“你记得？”

“我在场。”

“你在场，你就看得见托梦？”

底下的人哄起来。

正中间那一桌，坐着个瞎眼老头，姓李，人都叫他瘸子李。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一根竹杖。

有人问他：“李老头，你怎么不讲。”

“我讲不了。”

“为什么。”

“我一讲，就有人要打我。”

底下的人笑得更响。

“你讲，谁打你，我们拦着。”

瘸子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白的，看不见人。

“我讲的不是好话。”

“什么话。”

“我说三公子会邪术。”

楼下一下子静了。

“什么邪术。”有人问。

“用硝。”瘸子李说，“用硫。用死人骨头。”

“死人骨头？”

“坟地里刮的土，熬出来，白花花的，那就是骨头熬的。”瘸子李说，“我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做过工。矿上炸石头，用的就是这个。那东西一响，人就没了一半。”

“三公子做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瘸子李说，“我只知道，一户人家一年用不了三两硝。三公子一个月，用了四十斤。”

底下有人站起来。

“你胡说。”

“我胡说。”瘸子李说，“我瞎了眼，我看不见。我要是胡说了，你们打我一顿，我就不说了。”

东南角那边，方秀才把醒木一拍。

“吴老四，你说你的托梦。李老头，你说你的邪术。我说我的手艺。三个人，三张桌子，一个茶馆。这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

“像三条狗抢一根骨头。”

姓吴的站起来。

“方秀才，你骂谁。”

“我骂你。”方秀才说，“你讲的那些，编得连日子都对不上。三公子腊月加锅，是因为雪。你说托梦，托梦在哪一天？”

“在……”

“说不上来了吧。”

姓吴的把袖子一撸。

“方秀才，你今天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方秀才说，“我是替三公子过不去。你这一张嘴，把三公子说成了神。神是什么？神是庙里的。庙里的东西，能拿来收香火，不能拿来做事。”

这话说完，楼下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说得好。”

接着就有第二个人拍，第三个人拍。

姓吴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踹翻了方秀才的桌子。

茶壶碎了。

方秀才跳起来，两个人扭在一起。

底下的人叫着往后退。

瘸子李站起来，竹杖点着地，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穿皂衣，腰里挂着刀。

“李老头。”中间那个说，“跟我们走一趟。”

瘸子李没有动。

“几位爷，我是个瞎子。”

“瞎子也能说话。”那人说，“你今天说了四十斤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那人笑了一下，“李老头，实话不能乱说。”

他伸出手，捏住瘸子李的肩膀。

瘸子李的竹杖往下一沉。

然后是一声闷响。

有人踢了他的膝弯。他往前扑倒，脸磕在门槛上。

门外那三个人把他拖了出去。

茶馆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动。

方秀才从地上爬起来，鼻血流到下巴上。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后来有人告诉林锋，瘸子李是在巷子里被打的。

打了一炷香。

打断了一条腿，敲掉了四颗牙。

没打死。

打完，那三个人把他抬回了他住的破庙，还给他留了二十文钱。

“买药。”他们说。

林锋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他去破庙看瘸子李。

庙里只有一张草席，一个瓦罐，一只破碗。瘸子李躺在草席上，腿上绑着两块木板，用麻绳捆着。

“李老丈。”

“谁。”

“我姓朱。”

瘸子李沉默了一会儿。

“三公子。”

“是我。”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看我做什么。”瘸子李说，“我这张嘴，给您添了麻烦。”

“你没添麻烦。”林锋说，“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瘸子李笑了一下，嘴里缺了牙，笑起来漏风，“三爷，我这辈子就说了一句实话，就挨了一顿打。”

林锋蹲下来。

他看着那两块木板。

“这木板谁给你绑的。”

“我自己。”

“你自己会绑？”

“我瞎了三十年，什么事都自己干。”瘸子李说，“三爷，我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做工，见过断腿的。绑上，别动，四十天就能落地。”

“四十天。”

“四十天。”瘸子李说，“三爷，我今天有件事想问您。”

“问。”

“那硝，真是从坟里刮的？”

“不是。”林锋说，“是从墙根刮的。老墙根，猪圈边，阴湿的地方，土上会起一层白霜。刮下来，泡水，煮，滤，就是硝。”

“跟骨头没关系？”

“没关系。”

“那我就放心了。”瘸子李说。

“放心什么。”

“我怕我说错了。”瘸子李说，“我要是说错了，就是害您。三爷，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我瞎了眼，靠说书混口饭。人家给钱，我就说。他们给了我三钱银子，让我说您会邪术。我接了。”

林锋没有说话。

“三爷，三钱银子。”瘸子李说，“我三个月没吃肉了。”

“谁给的钱。”

“不知道。一个人，戴斗笠，说话是西安口音。”

林锋站起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草席边上。

“五两。”

“不要。”

“拿着。”

“三爷。”瘸子李说，“我这腿，是我自己挣的。您给我钱，我这腿就白断了。”

林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银子收回去。

“王福。”

“在。”

“去找个大夫。钱记在我账上。”

“是。”

“还有。”林锋说，“问问这庙里的和尚，一天给李老丈送两顿饭。饭钱我出。”

“是。”

瘸子李躺在草席上，眼睛朝着屋顶。

“三爷。”

“在。”

“我这条腿，好不了了。”瘸子李说，“可我这张嘴还能说。往后您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不要钱。”

“我要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一句，就有人打你一次。”林锋说，“李老丈，我买不起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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