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二十三个人

状子是四月初九递上去的。

递状子的领头人叫杨敬庵，五十四岁，万历四十六年的举人，城南丰山书院的山长。

他不做官。二十年来，汉中府三次请他出仕，他都推了。他在城南办书院，收了六十几个学生，讲的是《春秋》。

杨敬庵有一句有名的话：「乱世之中，读书人最该做的事，是不让读书人变成刀。」

状子递到汉中府的那天，赵知府正在生病。

状子在门房压了两个时辰。

最后是府里的一个书办捧进去的。

状子不长，三条。

第一条：本府瑞王府庶子朱由栩，私立粥厂，日聚千人，以「施粥」为名，收买民心。查其所用钱粮，非王府所拨，来路不明。

第二条：该庶子于城外私设工坊，制造火器，擅熬硝黄。硝黄者，军器物料也。民间私藏十斤以上，律有明条。今查其用硝，月逾四十斤。

第三条：近月以来，府城内外，盛传该庶子有「神人托梦」「通晓邪术」之说。此言流布，愚民信之，甚至有病者不就医而就粥，有讼者不赴官而赴门。此非小故。妖言惑众，律亦不赦。

状子最后一段写：

「职等非与该庶子有私仇。职等所忧者，非一人之贤愚，乃一府之治乱。今府城之内，百姓不知有官府，而知有王府；不知有律令，而知有三公子。此风一长，汉中将不为朝廷之汉中。」

底下二十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杨敬庵。第二个是城北米行的东家。第三个是南郑县的退职主簿。第四个是个监生。第五个、第六个……

二十三个人里，十一个是秀才、举人，七个是商户，五个是致仕的小官。

赵知府看完，把状子放在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炷香。

“这状子，谁写的。”

“杨山长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赵知府说，“写得好。”

书办不敢接话。

“他这三条，条条都在理上。”赵知府说，“可这三条，一条也办不了。”

“大人，怎么办。”

“压着。”

“压多久。”

“压到他自己忘。”赵知府说，“杨敬庵这个人，我认得二十年了。他做事，不为钱，不为官，就为一个‘理’字。这种人，你跟他讲理，讲不过他。你跟他讲势，他不怕。”

“那……”

“压着。”赵知府说，“不过——”

他睁开眼。

“抄一份。”

“抄给谁。”

“抄给卫所。”赵知府说，“张指挥那边，让他自己看着办。”

“大人，这是为什么。”

“因为杨敬庵说的第三条，是妖言。”赵知府说，“妖言这种事，归卫所管，不归府里管。”

书办明白了。

状子是四月初九递的。

抄本四月初十到了汉中卫。

四月十一，瑞王府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长史司的人，一个是卫所的人。

同一天到的。

林锋是四月十一晌午被叫去正院的。

他进正院的时候，看见厅里坐着三个人。

瑞王朱常浩坐在上首，五十三岁，穿一件半旧的蓝绸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左边坐着周长史。

右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四十来岁，穿武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彪。

“由栩。”瑞王说，“过来坐。”

林锋在下面坐下。

瑞王把手里的核桃转了半圈。

“由栩，我今年五十三了。”他说，“这五十三里，我在汉中待了二十三年。”

“是。”

“二十三年，我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瑞王说，“朝廷让我在汉中，我就在汉中。朝廷不让我出城，我就不出城。朝廷说我一年拿两千石禄米，我就拿两千石，一粒不多要。”

他把核桃放下。

“由栩，你知道为什么。”

“请父王示下。”

“因为朱家的人，只要出格，就是一个死字。”瑞王说，“我大哥常洵，在洛阳。他的王府比我这大十倍。他一年吃掉的银子，够汉中府吃三年。可他现在不敢出门。为什么？因为朝廷看着他。”

“是。”

“我这些年，就守着一个字：稳。”瑞王说，“稳，才能活。”

他抬起眼。

“由栩，你这两个月做的事，我一件一件都知道了。”

“是。”

“粥厂，一千二百碗。”瑞王说，“盐行，一个月卖三千斤。工坊，三百二十七杆枪。硝，四十斤。”

他每说一句，就在桌上点一下。

“还有，城里现在有一句话：三公子是神人下凡。”

厅里静下来。

“由栩，你跟我说一句实话。”瑞王说，“你想干什么。”

林锋抬起头。

“父王，我想活。”

瑞王看着他。

“想活。”

“是。”

“想活的人，不会去开粥厂。”瑞王说，“想活的人，不会去造枪。想活的人，更不会让人说他神人下凡。”

“父王，”林锋说，“我要是不开粥厂，去年冬天，城西死一千人。我要是不造枪，明年张彪要我的命，我手里一根棍子都没有。”

“张彪要你的命？”

“要。”林锋说，“父王，他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王府这块牌子底下，所有能挣钱的东西。”

瑞王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动过一次手了。”林锋说，“三月里，洋县庄子被抢三十石粮。抢粮的人穿的是卫所的鞋。”

厅里没有声音。

周长史低着头。

那个武官——林锋后来知道他姓曹，是汉中卫的指挥同知——动了一下。

“王爷。”曹同知说，“这话，臣要回一句。”

“说。”

“卫所的兵，鞋是统一的。”曹同知说，“可整个陕西，穿这种鞋的兵，不下三万人。三十石粮的事，臣也查过。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瑞王说。

“查不出来。”曹同知说，“不过臣今天来，是替张指挥带一句话。”

“说。”

“张指挥说：硝黄的事，卫所可以不管。”

瑞王抬起眼。

“不管？”

“不管。”曹同知说，“可有一件。王爷，这硝黄，得出在明处。”

“什么叫明处。”

“王府要用，就报王府。王府报卫所，卫所报都司。”曹同知说，“一年要多少，报多少。报多少，卫所给多少。这样，账上有数，律上无碍。”

“要是报了呢。”

“报了，就是王府的公事。”曹同知说，“公事，谁也说不着。”

瑞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锋。

“由栩，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说。”

林锋站起来。

“父王，曹同知这话，是好话。”他说，“可有一件，我得问清楚。”

“问。”

“报了数，卫所给硝。”林锋说，“给的硝，是哪儿的硝。”

曹同知看着他。

“三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卫所的硝，一斤多少钱。”

“一钱五。”

“我做的硝，一斤三分三。”林锋说，“卫所的硝，比我的贵四倍半。”

厅里静了。

“三公子。”曹同知说，“您这话，是在说卫所贪。”

“我没说卫所贪。”林锋说，“我说的是：卫所的硝，从西安运来。西安的硝，从山西运来。运一千里，路上要损耗，要过四道手，每一道都要加价。加到一钱五，不奇怪。”

“那您说怎么办。”

“我说，”林锋说，“卫所要硝，我给。不要钱。”

曹同知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钱。”林锋说，“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做的硝，得有个名分。”林锋说，“不能叫‘私熬’，得叫‘王府工正所造’。”

厅里彻底静了。

周长史这时候抬起头。

“王爷。”

“说。”

“三爷这话，是想把私的变成公的。”周长史说，“这一步走出去，往后的账，就得摆在明处。摆在明处，是好事，也是险事。”

“险在哪里。”

“险在，明处的账，谁都能看。”周长史说，“王爷，这账一摆出来，卫所要看，府里要看，将来上头来人也可能要看。”

瑞王把两颗核桃在手里转了很久。

“由栩。”

“在。”

“你要这个名分，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做事。”

林锋想了一下。

“两个都有。”

“哪个多。”

“做事多。”林锋说，“父王，我要是只想保命，我关起门来不出府就行。可我做了这半年，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汉中这地方，一年要死一万人。”林锋说，“饿死的，病死的，被抢死的。这一万人里，有八千个是死在‘没人管’这三个字上。”

他停了一下。

“父王，我不是要救这一万人。我救不了。我只是想，让我够得着的那几百个人，别死在没人管上。”

厅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瑞王把核桃放下。

“周长史。”

“在。”

“工正所，是个什么规矩。”

“回王爷，”周长史说，“王府工正所，设工正一人，正八品，管王府修造、器用、物料。所造之物，报府、报县、报卫，三处存案。”

“正八品。”瑞王说，“一个庶子，能授几品。”

“按例，王府庶子无职。”周长史说，“可工正所是王府自设，不是朝廷的官。王爷给个‘管事’的名义，不入品，也能办事。”

“不入品。”瑞王说，“不入品的名分，管用么。”

“管用。”周长史说，“王爷，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看品级，看的是‘这是谁的人’。三爷要是挂了工正所的名，就是王府的人。动了三爷，就是动王府。”

瑞王点了点头。

他转向林锋。

“由栩，我给你这个名分。”

“谢父王。”

“先别谢。”瑞王说，“我有三个条件。”

“父王请说。”

“第一，工正所造出来的东西，一半归王府。”

“是。”

“第二，凡是要报卫所的账，先给我看。”

“是。”

“第三——”瑞王停了一下，“从今天起，你在外头，不许再提‘救人’两个字。”

林锋抬起眼。

“父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瑞王说，“可你得明白：一个王府的庶子，说救人，是僭越。救人这两个字，是朝廷说的。你说这两个字，就是把自己放在朝廷的位置上。”

厅里很静。

“由栩，你要做事，我不拦。”瑞王说，“可你说话，得学会说‘修造’，说‘器用’，说‘物料’。这三个词，谁也不犯。”

林锋站了一会儿。

“是。”

“去吧。”瑞王说，“明天长史司出文书。”

林锋走到门口。

“由栩。”

他停下。

“张彪明天要到府里来。”瑞王说，“他说，想看看你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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