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三拨人

何其友是傍晚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账本。

“三爷，我算了一笔账。”

“说。”

“说书的人，我找了三个地方。”何其友把账本摊开，“城南得月楼，一拨六个；码头茶棚，一拨五个；城隍庙会，初八、十八、二十八，一拨七个。一共十八个人。”

“多少钱。”

“得月楼贵。”何其友说，“六个人，一天六分银子一个，十天，三两六钱。码头便宜，茶棚是吴老六的，不要钱，一天两坛酒，十天二十坛，算一两二钱。庙会按场给，一场三钱，三场九钱。”

“多少。”

“五两七钱。”何其友说，“再加上写词儿的。我找了个落第的秀才，姓方，会编顺口溜。他一张嘴要二两。”

“给了？”

“给了一两五。”何其友说，“他还搭了一句，说往后要是红了，得给他加。”

“打点的呢。”

“巡街的铺兵，一天两分，二十天四钱。另外给班头塞了二两。”

“捞人的钱。”

何其友愣了一下。

“三爷，您想得比我还细。”

“说书的嘴不牢，”林锋说，“被抓了，得有人去捞。捞一个人多少。”

“五两。”

“预备三个人的。”林锋说，“十五两。”

何其友在账本上写了一个数。

“加起来，二十五两二钱。”

“二十五两。”林锋说，“买一个名声。”

“是。”何其友说，“三爷，二十五两买一个名声，便宜。”

“便宜的东西，后头都贵。”

“三爷这话，我记着。”何其友说，“可我得说一句——这钱花得值。您知道现在城里有几句话在传？”

“几句。”

“十几句。”何其友说，“而且每一句都在往一个方向走：说您是个有本事的人。”

“我没让他们说这个。”

“他们自己要说。”何其友说，“三爷，百姓不管您想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只管自己想说什么。”

林锋在屋里走了两步。

“何兄，词儿改了。”

“改成什么。”

“不造神。”林锋说，“造手艺。”

“手艺？”

“你让方秀才写三句。”林锋说，“第一句：三公子会算账，一文钱能算三遍，谁也糊弄不了他。第二句：三公子会看铁，一块铁好不好，他不用看，听声。第三句：三公子会做枪，一杆枪从装到放，六个呼吸。”

何其友把这三句念了一遍。

念完，他皱眉。

“三爷，这不好听。”

“不好听才活得长。”

“可不好听，就没人传。”

“会传。”林锋说，“你信不信，这三句传得比‘神人托梦’快。”

“为什么。”

“因为这三句有用。”林锋说，“一个人听‘神人托梦’，他只能说一句‘真神’。他听‘一文钱能算三遍’，他会想：我要是有个账，能不能请三公子算一算。”

何其友把账本合上。

“三爷。”

“嗯。”

“晚了一步。”

林锋转过头。

“什么意思。”

“这三句，我今早已经让人说了。”何其友说，“得月楼今天下午说的就是这三句。”

“那不就对了。”

“不对。”何其友说，“三爷，今天下午在得月楼，说书的刚开口说这三句，底下就有人站起来。”

“说什么。”

“那人说：‘这位先生讲的是小事。我讲个大事。’”何其友说，“然后他讲了一炷香。”

“讲什么。”

“讲您有神人托梦。”

林锋在椅子上坐下。

“然后呢。”

“然后底下的人都听他的。”何其友说，“三爷，我花二十五两，请了十八个人。可这城里，有八百个不要钱就愿意替您说话的人。”

“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他们信。”何其友说，“三爷，信的人不要钱。要钱的，都不是真信。”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何兄，现在城里有几个版本。”

“三个。”

“说。”

“第一个，说您有神人托梦。梦里有人给您一本书，书上写着怎么救人、怎么造枪。”

“第二个。”

“第二个更邪。”何其友压低了声音，“说瑞王府的井里有龙气。三公子天天在井边站着，是吸龙气。”

林锋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个。”

何其友没有立刻说。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上，点着，抽了一口。

“三爷，这第三个，我劝您别听。”

“说。”

“第三个说您会邪术。”何其友说，“用硝，用硫，用死人骨头。”

屋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

“死人骨头。”林锋重复了一遍。

“是。”何其友说，“他们说，硝是从坟地里刮的。刮坟土，熬出来，白花花的，那就是从骨头里熬出来的东西。”

林锋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硝是硝土里长出来的。老墙根、猪圈边、阴湿的土里，一层白霜。刮下来，泡水，煮，滤，结晶，就是硝。

跟骨头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没人信。而且——“从坟里刮的”这个说法，比“从墙根刮的”好听十倍，传得快十倍。

“何兄。”

“在。”

“这话传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传到哪儿了。”

“城里都知道了。”何其友说，“三爷，我今天从西门回来，路上有个妇人看见我，抱着孩子绕道走了。”

林锋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府墙外头有一点声音，是更夫打更。

“何兄，我要问一件事。”

“三爷问。”

“这三句话，哪一句能杀人。”

何其友想了一下。

“第一句，杀不了人。第二句，能杀一个王爷。第三句——”

“第三句能杀我。”

“是。”何其友说，“三爷，邪术这两个字，往上一递，就是‘妖言’。妖言往上一递，就是‘谋逆’。谋逆两个字，不用审。”

林锋在门口站着。

“何兄，明天你去一趟。”

“去哪儿。”

“城外的乱葬岗。”林锋说，“你带两个人，带一把锄，挖一捧土回来。”

“挖土做什么。”

“我要当着人的面，用那捧土熬出硝来。”林锋说，“让他们看，硝是从土里出来的，不是从骨头里出来的。”

何其友抽了一口烟。

“三爷，这法子好。”他说，“可有一件事。”

“说。”

“您熬出来的硝，他们也会说是‘邪术’。”何其友说，“三爷，人要是想信一件坏事，您把什么都摆在他眼前，他也只挑他想看的那一件。”

林锋转过头。

“那我就不摆给他们看。”

“那摆给谁看。”

“摆给能定我罪的人看。”林锋说，“摆给长史司，摆给汉中府，摆给卫所。”

“他们看得懂？”

“他们不用懂。”林锋说，“他们只要看见一件事：这东西能算，能称，能写进账里。”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铺平。

“何兄，明天挖土。后天熬硝。大后天，我要请人来。”

“请谁。”

“周长史，汉中府的经历司，卫所的周百户。”林锋说，“还有，你替我给张指挥送一张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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