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长史司

王府长史司的厅在二门东边，三间，青砖地，正墙上挂着一块木匾，四个字：「宗藩有制」。

周长史六十岁，在王府当了二十八年长史，前后伺候过两个王爷。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册子，一壶茶，一只铜镇纸。

林锋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三爷来了。”周长史放下杯子，“坐。”

林锋在他对面坐下。

“长史找我。”

“有几件事。”周长史说，“不着急，慢慢说。”

他把那本册子推到中间。

“这是粥厂的账。”

“是。”

“去年九月开的，到今年三月，七个月，一共支了多少。”

“米两千一百石，盐三百斤，柴四千斤，人工四百二十七两。”林锋说，“账上有。”

“账上是有。”周长史说，“三爷亲手做的账，做得比府里的账房还工整。”

“长史过誉。”

“不是过誉。”周长史说，“我看了两遍。两遍都对得上。”

他抬起眼。

“三爷，我还看了第三遍。”

林锋不说话。

“第三遍，我看出来一件事。”周长史说，“这账上的米，是两千一百石。可府里拨给粥厂的，只有八百石。”

厅里静下来。

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急。

“剩下一千三百石，”周长史说，“从哪儿来的。”

“买的。”

“用什么买的。”

“我的钱。”

“三爷的钱，是府里的月例。”周长史说，“一个庶子，一个月十二两。三爷，您这七个月，月例一共八十四两。”

“我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盐。”林锋说。

周长史的手在铜镇纸上按了一下。

“盐。”

“去年十一月起，我在南门开了个盐行。”林锋说，“卖官盐。一斤赚三文。”

“盐引呢。”

“有。”

“谁给的。”

“汉中府盐课司。”

周长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好看。

“三爷。”他说，“您知道我在这厅里坐了二十八年，见过多少庶子。”

“不知道。”

“七个。”周长史说，“七个庶子，有五个想争，两个想活。争的那五个，最后都死在庄子上。想活的那两个，一个去了江南，一个出家了。”

“长史是想说，我也该去江南。”

“我是想说，”周长史说，“您跟他们不一样。他们争，是因为觉得自己该得。您不争，可您做的事，比争还厉害。”

“我做的事，是发粥。”

“您做的事，是把‘王府’两个字，从您自己身上剥下来。”

林锋抬起眼。

“长史这话，我听不懂。”

“您听得懂。”周长史说，“您挂那块牌子——‘此粥不治病’。您以为您是在挡谣言。您挡的是王府。”

“怎么讲。”

“粥厂是王府开的，这话百姓都知道。可您从来不说‘瑞王府施粥’，您说‘城里施粥’。”周长史说，“您在粥厂门口不挂王府的牌，挂的是您自己写的六个字。”

“这有什么错。”

“错在，百姓认的是您，不是王府。”周长史说，“三爷，王府的东西，是王爷的。您在外头收的心，也是王爷的。可您把它收在自己身上了。”

林锋没说话。

“三爷。”周长史把册子推过来，“把这个交给长史司。”

“为什么。”

“粥厂从今天起，归长史司管。”周长史说，“账由府里出，人由府里派。三爷您要是愿意去，就去看看。不愿意，就在府里歇着。”

“粥厂是我开的。”

“粥厂是王府开的。”周长史说，“三爷，这七个字，写在府里的账上。”

厅里又静下来。

林锋看着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是他做的。第一页上写着「崇祯元年九月，粥厂初立」，下面一行一行的数字，是他一笔一笔抄上去的。抄了三个晚上。

“长史。”

“在。”

“粥厂交给长史司，一天能发多少碗。”

“四百。”周长史说，“府里的规矩，一天四百。”

“现在一天一千二。”

“那就回到四百。”周长史说，“三爷，规矩是死的。一千二，府里出不起。”

“府里出不起，我出。”

“您出。”周长史说，“三爷，我再问一句：您出到几时。”

林锋没有立刻回答。

“长史，”他说，“我问一句。”

“三爷请。”

“一天一千二百碗，里头有八百个是孩子。”林锋说，“这八百个孩子，回到四百碗那天，能有几个端上。”

周长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爷。”他说，“我在这厅里坐了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我见过汉中府七次大饥。每一次，城里都死几千人。死了，就埋在西门外那片坡上。”

“所以呢。”

“所以我学会了不算。”周长史说，“一算，就睡不着。”

他把茶杯放下。

“账，我留下。”他说，“三爷，我不逼您今天交。您回去想三天。三天后，您要是还想开，我们再说。”

林锋站起来。

“长史。”

“在。”

“三天后我还开。”

“我知道。”周长史说，“我早就知道。”

他低下头，翻开册子。

“三爷，还有一件事。”

“说。”

“卫所那边，昨天也问了一句。”

林锋的脚步停住。

“问什么。”

“问粥厂的米，从哪儿来。”周长史说，“问话的人是周百户。他说，是替张指挥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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