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一碗水

第二天，城里就有一句话在传。

林锋是中午听见的。

他去文聚斋看纸，回程走的是南大街。走到拐角，听见两个卖菜的妇人说话。

“……真治好了？”

“治好了。我亲眼见的，那孩子都能跑了。”

“就那么一碗粥？”

“就一碗。听说还是锅底刮的。”

“锅底刮的也能治病？”

“那得看是谁家的锅。”

林锋站住，听了一会儿，接着往前走。

走到盐行门口，两个轿夫蹲在台阶上。

“我跟你说，那不是粥。”

“是什么。”

“是药。”轿夫说，“我听人说，那锅里下了十几味药。有一味是从成都府运来的，一两银子一钱。”

“一两银子一钱？”

“一两银子一钱。”

林锋走进盐行。

盐行的掌柜姓吴，见他进来，赶紧起来。

“三爷。”

“吴掌柜。”林锋说，“外头那些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你怎么看。”

吴掌柜想了想。

“三爷，我是个做生意的。”他说，“做生意的不管真假，只管有没有人信。有人信，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买卖。”

“那现在有人信吗。”

“信。”吴掌柜说，“从昨天到今天，我这盐多卖了四十斤。”

“为什么。”

“因为她们说，三公子的粥里有盐。”吴掌柜说，“是加了盐的粥才救人。所以现在有一句话，叫‘宁可少吃一顿饭，不能少一把盐’。”

林锋没说话。

他在盐行后头坐了半个时辰。

下午，何其友来了。

一进门就笑。

“三爷，恭喜。”

“喜什么。”

“您出名了。”何其友说，“我今天从西门走到南门，一路上八个人跟我说您的事。”

“说什么。”

“说您的粥能治病。”

“不能。”

“我知道不能。”何其友说，“可他们信。”

“信多少。”

“信到底。”何其友说，“三爷，我今天还听见一句更邪的。”

“说。”

“有人说，您不是凡人。”

林锋把手里的茶放下。

“谁说的。”

“一个卖炭的老头。”何其友说，“他说去年冬天，他在粥厂看见您，您站在锅边，锅里的粥自己就滚了。”

“粥在火上，当然滚。”

“我也这么说。”何其友说，“可他不听。他说那锅没烧火。”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何兄。”

“在。”

“你去一趟。”他说，“把话压下去。”

“怎么压。”

“你去茶馆，去码头，去庙会上，跟人说：那不是药，那是粥。粥里就是米，盐，姜。一分银子能买三碗。”

“三爷，这话说了谁信。”

“说了就有人信。”

何其友去了。

他去了三天。

三天后他回来，脸色不好。

“怎么样。”

“越压越凶。”何其友说。

“怎么个凶法。”

“第一天我去得月楼。”何其友说，“我说那是粥，不是药。有个老头站起来，说：‘这位爷，您这话说得有意思。三公子自己不肯认，您也不肯认。你们都不肯认，那就是真的。’”

林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第二天。”

“第二天我去了码头。”何其友说，“码头上我不说了，我改了个法子。我请人抬了两口锅，当街熬粥，一文钱一碗，让人看，里头只有米和盐。”

“然后。”

“然后人更多了。”何其友说，“有个人蹲在锅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这不是那个粥。这是给穷人喝的。三公子给人喝的，是另一锅。’”

“第三天。”

“第三天我不去了。”何其友说，“第三天我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三爷，这三天，光我听见的版本，就有五个。”何其友说，“五个版本，我一张嘴。我怎么压。”

林锋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偏院的院子。院子那头有一面墙，墙上有一百六十四道刻痕，旁边挂着一只破碗。

“王福。”

“在。”

“去粥厂。”林锋说，“让他们挂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

“写：此粥不治病。”

王福愣了一下。

“三爷，写这个？”

“写这个。”林锋说，“用最大的字。挂在门口，让人一眼看见。”

牌子第二天就挂出去了。

牌子上六个字，每个字巴掌大。

挂出去的头一天，来的人少了两成。

第二天，来的人跟原来一样多。

第三天，来的人多了一倍。

林锋站在粥厂对面，看着那条队伍。

“王福。”

“在。”

“为什么。”

“三爷，”王福说，“我今天听见一句话。”

“说。”

“有人说：三公子挂那块牌子，是因为怕官府知道。”王福说，“他越说不治病，越是治病。”

林锋闭了一下眼睛。

“还说。”

“还有人说，”王福的声音低下去，“三公子这是‘不敢认’。”

“不敢认。”

“不敢认。”王福说，“他们说，真有本事的人，都不肯认。因为一认，就要被请去京城。”

林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王福。”

“在。”

“牌子撤了。”

“撤了？”

“撤了。”林锋说，“挂三天就够了。再挂着，就成了我的话。撤了，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三爷，那不就越传越凶。”

“传。”林锋说，“可传的是他们的话，不是我的话。”

他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

“王福，今天粥厂发出去多少碗。”

“一千二百多。”

“上个月一天多少。”

“四百。”

“一千二。”林锋说，“一天多八百碗。一个月多两万四千碗。一碗米一钱……”

他算了一下。

“多二十四石米。”

“三爷，库里还有。”

“库里有，是六个月前的数。”林锋说，“这个月是四月。四月往后，粮价要涨。”

他抬头看了看天。

“王福，我记得去年四月，汉中的米是多少钱一石。”

“一两二。”

“今年呢。”

“今天早上，一两四。”

“涨了两钱。”林锋说，“还没到夏天。”

他往前走。

“三爷，去哪儿。”

“回去。”林锋说，“把账翻出来。我得算一算，这一千二百碗，能撑到几月。”

回到偏院，他还没坐下，曹安来了。

曹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三爷。”

“说。”

“长史司请您过去一趟。”

林锋把刚拿起的笔放下。

“什么时候。”

“现在。”曹安说，“周长史在厅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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