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那个孩子

三月二十二，何其友带来一个孩子。

七岁。

孩子很瘦，站在偏院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不进来。

“三公子，”何其友说，“这就是那个孩子。”

林锋蹲下来。

“你叫什么。”

孩子没有说话。

“他叫小六。”何其友说，“没有大名。”

“为什么叫小六。”

“因为他是第六个。”何其友说，“他前面五个，都没活下来。”

林锋没有说话。

“三公子，”何其友说，“这孩子是去年十一月从洋县送回来的。送到我这儿，那家人给了钱，说‘养到十五岁’。我不知道他是谁的。我只知道，送的那家人，跟洋县西乡那个庄子有关系。”

“跟谁有关系。”

“我不知道。”何其友说，“三公子，这孩子在我那儿住了四个月。四个月，一句话没说。”

“四个月，你没问过。”

“问过。”何其友说，“问了三回。第一回问他叫什么，他不说话。第二回问他从哪来，他不说话。第三回我给他一碗饭，我说，你吃了这碗饭，就得跟我说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饿。’”

林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

一个七岁的孩子，四个月不说话，唯一说的一句是“我不饿”。

“何其友。”

“在。”

“为什么不饿。”

“因为他知道，吃了饭的人要还。”何其友说，“三公子，这孩子不是不会说话。他是不敢说话。他被人教过，说话是要出事的。”

林锋蹲下去。

“小六。”

孩子没有动。

“你今天不用说话。”林锋说，“我说话，你听着。我说三句。”

“第一句：我这里不问你从哪来。第二句：你在这里吃饭，不用还。第三句：你要是想走，随时走。门口没人拦。”

孩子的手指在门框上动了一下。

“听懂了就点头。”

孩子点了头。

林锋站起来。

“何其友，”他说，“你今天回去。明天把他的东西送来。”

“他没有东西。”

“那就送一床被。”林锋说，“他今晚要睡。”

“三公子，”何其友说，“我有一句话。”

“说。”

“这孩子不说话，是因为怕。”何其友说，“可他今天点了头。点投的人，是还想活的人。”

林锋看着这个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黑，也很静。这种静，他见过。

“小六。”

孩子抬起眼。

“你几岁。”

“七岁。”

“你从哪来。”

孩子没有说话。

“你娘呢。”

孩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死了。”

“什么时候。”

“去年。”

“在哪儿。”

“在车上。”孩子说，“车走的时候，娘在车后面追。追了一段，不追了。”

林锋站起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何其友。”

“在。”

“这孩子，我要了。”

“三公子，您要一个孩子做什么。”

“养着。”

“养在哪儿。”

“我这儿。”林锋说，“后院有三间空屋。给他一间。”

“三公子，”何其友说，“这孩子来路不明。他是洋县那个庄子上的人送来的。那个庄子，跟王府有关系。”

“我知道。”

“那您还养。”

“我养。”林锋说，“何其友，我这四个月，做了很多事。立抚恤册，做枪，发银子，送粮。这些事，每一件都有道理。可我今天看见这个孩子，忽然觉得，那些道理都对，可都不够。”

“为什么不够。”

“因为一个七岁的孩子，被装在一辆车里，从洋县送到汉中，没人问他是谁的。”林锋说，“何其友，这世上所有的账，都能算清。只有这一笔算不清。”

何其友没有说话。

“三公子，”他终于说，“我有一句话，说了您别生气。”

“说。”

“这孩子，可能是王爷的。”

“我知道。”

“那您还养。”

“我养。”林锋说，“何其友，我爹这辈子，躲了十年。他躲出一个庄子、一个外室、一个孩子。可他躲出来的这些东西，最后都要有人接。”

“您接。”

“我接。”

那天下午，林锋在偏院的后屋给孩子铺了一张床。

床是旧的，被是新的。

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铺。

“你叫什么。”孩子忽然开口。

林锋停下手。

“我姓朱。”

“朱什么。”

“朱由栩。”

孩子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得很准。

“朱由栩。”

“嗯。”

“你是好人吗。”

林锋站在那儿。

“不是。”他说，“我是那种，会把事情做完的人。”

孩子看着他。

“什么叫做完。”

“就是，一件事开始了，我不会半路走。”

孩子想了一会儿。

“那我娘跟你不一样。”他说，“她半路不追了。”

林锋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你娘不是不追。”他说，“她是追不上了。”

孩子没有哭。

他只是把两只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进屋里，走到床边，坐下。

“朱由栩。”

“嗯。”

“我娘说，我爹在很远的地方。”

“她说在哪儿。”

“她没说。”孩子说，“她只说，我要是走到那个地方，我爹会认得我。”

林锋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认得我爹吗。”

“我可能认得。”

“那你带我去。”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走到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会把你藏起来。”林锋说，“藏起来的孩子，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孩子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等你长到十五。”

“十五是几年。”

“八年。”

孩子数了一下手指。

“八年以后，你还在这儿吗。”

林锋站在那儿。

“我在。”

“你不会半路走？”

“我不会。”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好。”他说，“那我就不问了。”

那一夜，林锋在灯下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写。

第二天早上，他把王福叫来。

“王福。”

“在。”

“这孩子，从今天起，跟吕安学认字。”

“学认字？”

“学认字。”林锋说，“一天二十个字，一个月六百个。一年，他就能自己看账。”

“三爷，您要他学看账？”

“我要他学一样东西。”林锋说，“一个人不认识字，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一个人认识了字，就能自己看。能自己看的人，才走得出去。”

“三爷，”王福说，“这孩子，您打算怎么用。”

“不用。”

“不用？”

“不用。”林锋说，“王福，这孩子要是将来成了一个能用的人，那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不是我用的。”

那天下午，孩子坐在偏院的廊下，捧着一本旧册子，念第一个字。

念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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