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白水来的人

三月二十，何其友来了，来得急。

“三公子。”

“说。”

“白水那边来人了。”

“什么人。”

“三个。”何其友说，“领头的一个姓马，二十四五岁。来的时候，是从沙河上的船下来的。”

“船。”林锋说，“姓宋的老汉那条船。”

“就是那条船。”何其友说，“三公子，这三个人的意思，是要见您。”

“见我。”

“见您。”何其友说，“他们带了一句话：‘汉中城里，有个查账的庶子。我们想见他。’”

林锋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白水。白水王二。崇祯元年，陕西大旱，白水王二首倡起事。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是明末流民起事的第一声。

“人在哪。”

“在我的库。”

“带我去。”

三个人的样子，林锋记得很久。

领头那个姓马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脚上是草鞋。手上没有茧，可指甲很短——不是干农活的手，是握兵器的手。

“你就是三公子。”

“我就是。”

“我叫马进。”他说，“白水来的。”

“来做什么。”

“来问一句话。”

“问。”

马进看着他。

“三公子，白水那边，从去年起，一天死三十个人。这个数，汉中城里知道吗。”

林锋没有说话。

“汉中城里不知道。”马进说，“汉中城里的米价，八十文一斗。白水的米价，两百文一斗。八十文和两百文，中间隔着一百二十文。这一百二十文，就是一条命。”

“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要你做什么。”马进说，“三公子，我们来，是想问一件事：汉中城里的粮，是不是可以往下匀一点。”

“匀多少。”

“三百石。”

“三百石，救多少人。”

“救三千人一个月。”马进说，“三公子，三千人，是白水三个村。”

林锋站在那儿。

“三百石，我有。”他说，“可我要知道一件事。”

“问。”

“三百石送到白水，谁分。”

马进看着他。

“三公子，”他说，“您这一句，问得比汉中城的官还狠。”

“我不是官。”

“您问的是官问的话。”马进说，“三公子，您要是问‘白水人是不是要反’，我不答。您问谁分，说明您真打算给。”

“我打算给。”

“那我答。”马进说，“三百石，分三个村。一村一百石。分的人不是我，是三个村里的老。老的名字我可以给您。”

“我不要名字。”林锋说，“我要规矩。”

“什么规矩。”

“三百石，一粒不许卖。”林锋说，“分到人手上，只能吃。谁卖，就再没有第二回。”

马进愣了一会儿。

“三公子，”他说，“这个规矩，我们那边想不到。”

“为什么想不到。”

“因为我们那边，能有人给粮就不错了。从来没人跟我们讲规矩。”

“规矩是为了让第二回有。”林锋说，“马进，我今天给三百石。你要是不守规矩，我明年一块也不给。”

马进站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蹲下去了。

不是跪。是蹲，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三公子。”

“说。”

“我娘去年冬天死的。”马进说，“死在白水。她死的时候，我们村的人，一天吃一顿。她把自己那一顿，给了我妹妹。”

林锋没有说话。

“三公子，”马进抬起头，“我今天来，是带着刀的。”

“我知道。”

“您知道。”

“你手上的茧不在手心，在虎口。”林锋说，“虎口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马进的脸变了一下。

“三公子，”他说，“我要是拿了粮不守规矩，您可以杀我。”

“我不杀你。”林锋说，“我杀你，白水就没有第二个马进了。”

“那您怎么办。”

“我不给你三百石。”林锋说，“我给你一百石。”

“一百石。”

“一百石，你现在带走。”林锋说，“剩下的两百石，等你把这一百石分完，把分的人的名字写下来，带来给我。我看了，再给两百。”

马进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三公子。”

“在。”

“您这一手，是把我们拴住了。”

“是把你们拴住了。”林锋说，“马进，往后你们走哪条路，我不问。可你们要吃饭，就得按我这儿的规矩。我这儿的规矩就一条：吃了饭的人，得留下名字。”

那天夜里，何其友问了一句。

“三公子，您给白水送粮，是要做什么。”

“两件事。”林锋说，“第一件，白水那边要是能撑到明年，汉中城就少一路人下来。”

“第二件呢。”

“第二件，”林锋说，“我要知道，白水那边的名字。”

“三公子要名字做什么。”

“何其友，”林锋说，“这城里的兵，是从哪来的。”

“从田里来的。”

“田里来的人，走了以后，田里还剩谁。”

何其友没说话。

“剩老人、女人、孩子。”林锋说，“白水那边闹了两年，田荒了，人流下去了。可我猜，还有一批人没走。”

“什么人没走。”

“走不动的。”林锋说，“何其友，那批走不动的人，就是名字。有了名字，将来这地还能种回来。没了名字，这片地就永远荒了。”

何其友站在灯下，看了他很久。

“三公子。”

“说。”

“我做了十年镖。”何其友说，“这十年，我见过四种人。一种拿钱办事。一种拿命办事。一种拿话办事。一种什么都不拿，就把事办了。”

“哪一种最可怕。”

“第四种。”何其友说，“三公子，第四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图你什么。不图你的人，你就拿他没办法。”

“我不是第四种。”

“您是第几种。”

“我是第五种。”林锋说，“我图的东西，你现在还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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