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苏振的账

三月里，苏振来了。

不是登门。

是派人把林锋叫到城东一家茶楼。

林锋去的时候，苏振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便服，头发白了大半。

“三公子。”

“苏先生。”

“坐。”

林锋坐下。

苏振给他倒茶。

“我听说，你最近在做几件事。”他说，“一件是立抚恤册。一件是做枪。”

“是。”

“做枪的钱从哪来。”

“我从府里拿的。”

“你从府里拿了多少。”

“三百两。”

苏振把茶壶放下。

“三公子，”他说，“我要是想知道你从府里拿了多少，我不需要问你。我问你，是想看你怎么答。”

“我说了实话。”

“你说了实话。”苏振说，“三公子，你这个人有一个好处：不说谎。你这个人也有一个坏处：不说谎，就会得罪人。”

“得罪了谁。”

“得罪了你自己。”苏振说，“三公子，你今天跟我在这茶楼坐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以后，全城会知道，瑞王府的三公子跟苏家的老太爷喝茶了。”

“那会怎么样。”

“那会有人开始算，苏家跟王府是不是要连手。”苏振说，“三公子，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这城里的某些人睡不好觉。你做抚恤册，卫所的兵开始想你。你做枪，城里的铁匠开始想你。你发那一钱银子，那五十个兵开始想你。”

“这些不是你希望的吗。”

“这是我希望的。”苏振说，“三公子，我希望你成事。可我更希望你别死。”

“苏先生，”林锋说，“你今天叫我来，不是来说这个的。”

苏振把茶杯推过来。

“我叫你来，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林锋接过来。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写得很密。

「崇祯元年，八月，西安解到粮四千石。实到三千一百。差九百。」

「崇祯元年，十月，西安解到银两千八百两。实到一千九百。」

「崇祯二年，二月，西安解到粮四千石。实到两千四百。」

「崇祯二年，三月，西安解到银三千两。实到九百六十。」

“这是。”

“我算的。”苏振说，“三公子，我在苏家管了二十年账。这二十年，我算过一笔账——西安到汉中，粮和银的差。”

“为什么会有差。”

“损耗。”

“损耗没有这么大。”林锋说，“这是四分之一、三分之一的差。”

“这不是损耗。”苏振说，“三公子，这是‘分’。西安到汉中，一共要过四道手续：布政使司出、西安府验、兵备道转、汉中卫收。每一道，分一成。”

“四道，分四成。”

“四道分四成，剩六成。”苏振说，“剩六成，汉中卫自己还得留一成给兵。所以最后到兵的，是五成。”

林锋把那张纸握在手里。

“苏先生，”他说，“你知道这个，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崇祯元年正月。”苏振说，“我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到西安。三个月以后，我收到了回信。回信只有一句话：‘苏老将军，汉中事，汉中办。’”

“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振说，“别问。”

林锋坐在那儿。

“苏先生，”他说，“你今天给我这张纸，是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看着。”

“看着。”

“看着这张纸。”苏振说，“三公子，我今年五十八。我这辈子打过三次仗，管过二十年账。我到今天，只做成了一件事——我算清楚了，可我什么都改不了。”

“我不一样。”

“你不一样。”苏振说，“你二十岁。你还有时间。三公子，我今天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一句话。”

“你说。”

“你的麻烦，不在汉中卫。”苏振说，“汉中卫的账，你能查。府里的账，你能查。可西安到汉中这条线上的账，你查不了。因为那条线上，每一道都有印。每一个印，都是官。”

“你要我别碰那条线。”

“我要你先把汉中的事做完。”苏振说，“三公子，汉中卫的账你查清了，汉中城的粮你稳住了，这城里的兵能站直了——这些做成了，你才有资格碰那条线。”

“什么资格。”

“活着的资格。”苏振说，“三公子，这四道手续里的人，每一道都能让你死。他们不用派刺客。他们只要在下一次解粮的时候晚发二十天，这城里的兵就散了。”

“苏先生。”

“说。”

“这张纸，我要抄一份。”

“抄来做什么。”

“压在墙上。”林锋说，“苏先生，这张纸上的数，你自己写了二十年。二十年，你算清楚了，一个人都没告诉。”

“我告诉过你。”

“今天告诉我了。”林锋说，“苏先生，我今天要问你一句不客气的话。”

“问。”

“二十年不算，二十年不说，你怕不怕？”

苏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怕。”他说，“三公子，我这二十年，每天晚上都怕。怕的不是他们。是怕有一天我自己算不动了，这张纸就跟着我一起烂。”

“所以你今天给我。”

“我今天给你。”苏振说，“三公子，我今天给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不怕。”

“我怎么不怕。”

“你查账查到卫所的库，库是空的，你还查。”苏振说，“三公子，一个不怕的人，才配拿这张纸。因为这张纸交到怕的人手上，那个人会把它烧了。”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

“三公子，我今天还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句话。”苏振说，“你查账，查到去年腊月，你该停一停。”

“为什么。”

“因为腊月里，城门口加了四个兵。”苏振说，“那四个兵不是守门的。是看人的。”

林锋没有说话。

“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林锋说，“可我不知道是谁派的。”

“我也不知道。”苏振说，“三公子，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四个人站的地方，正好对着瑞王府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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