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镜中人影

六月三十号。

对叶青来说，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

因为这天夜里，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个打拳的人。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自从举起那十二辆共享单车之后，叶青的饭量就一路飙升。一天六顿，顿顿不落，一天要吃掉差不多十五斤肉。他的存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从一百四十七块三毛，变成了负八百——他找王胖子借的。

"哥，我不是心疼钱。"王胖子看着他把第四碗面吸进嘴里，痛心疾首，"我是心疼你的胃。你这样吃下去，胃会炸的。"

"不会。"叶青说，"我饿。"

"你饿个球！你这是……"

王胖子忽然闭嘴了。

他把手机举到叶青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计算器。

"你自己看。三天，你吃了四十一斤肉、二十七个鸡蛋、九斤米饭。按现在的物价，一共是一千三百六十块。"

叶青咽下最后一口面，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哦。"

"哦？！"王胖子瞪着他，"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还饿。"

王胖子瘫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

真正的问题不是饿。

是热。

叶青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怕热，也越来越……不怕疼。

六月底的江城，白天能到三十九度。他顶楼的出租屋像个蒸笼，中午进去能闷出一身汗。可他不怕。他甚至能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走一个小时，回来只是略微出汗。

更怪的是疼。

昨天切牛肉的时候，他一刀切在左手食指上，切了个口子。

血刚渗出来，那伤口就自己合上了。

不是结痂那种合上。

是真的"合上"——血止住，皮肉往中间挤，两分钟之后，只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叶青举着手指，在灯下看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起菜刀，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

三分钟后，伤口愈合。

五分钟后，只剩一道白线。

王胖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把菜刀往桌上一拍，撸起袖子看胳膊。

"卧槽！你干什么！"

"没事。"

"没事你拿刀砍自己？！"

"我没砍。"叶青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在试。"

"试什么？"

叶青沉默了一下。

"试我到底还是不是人。"

王胖子愣住了。

他看着叶青，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

"你是我哥。"

"嗯。"

"你要是变成怪物了……"

"嗯？"

"那你得先教我怎么变。"王胖子抬起头，一脸认真，"我也要举十二辆共享单车，我要上电视。"

叶青笑了。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六月三十号夜里，十一点四十。

叶青坐在桌前，把那半块铜镜放在桌上，用台灯照着。

台灯是暖黄色的光，落在镜面上，反光很弱。

他已经连续三天这样坐着看了。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模糊的，慢半拍的自己。

他一开始以为是错觉。

直到今天晚上。

十一点四十三分。

镜子里的那个人影，忽然不动了。

叶青睁大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死死盯着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一动不动。

然后——

镜子里的"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叶青没抬手。

他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镜子里那个人，开始打拳。

那是一套叶青从未见过的拳法。

起手式很怪——双脚并拢，双手自然下垂，然后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像是托着什么东西。

接着是转身、沉肘、吐气。

动作极慢。

慢得像是被拉长了十倍。

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叶青看得呆了。

他看不懂。

不，不对——他能看懂。

他只是说不出来。

那套拳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他眼睛看着，身体就开始跟着动。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沉下去，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长，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

他跟着打。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停了。

叶青也停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浑身湿透，喘着粗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然后，一段信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不是文字。

也不是声音。

是"知道"。

就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那块铁在他脑子里烫出了一个形状，等铁拿走了，形状还在。

他知道了这套拳叫什么。

青冥拳。

他知道了这套拳有多少式。

九式。

他也知道了——现在只有第一式。

第一式，叫**开山**。

不是比喻。

就是字面意思。

叶青站在屋子中央，脑子里反复浮现着那一招的画面：沉肩、拧腰，拳从肋下出来，走一条极短的直线，在出拳的最后一瞬间，腕骨一翻。

他试着做了一遍。

很别扭。

他的身体跟不上那个"知道"。就像让一个没练过字的人去临摹王羲之，脑子知道该怎么运笔，手却不听使唤。

第二遍，好一点。

第十遍，顺了。

第二十遍，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叶青一遍一遍地打。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亮。

他打了一整夜。

早上六点，王胖子来敲门。

门开了。

王胖子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屋里的景象让他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

桌子翻了，椅子倒了，那台老电扇歪在地上，扇叶断了两片。墙上的石灰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而叶青站在屋子中央，赤着上身，浑身是汗，肌肉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哥。"

"嗯。"

"你是不是把房子拆了？"

叶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关节上有血，是磨破的皮。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我打了一拳。"他说。

"打什么？"

叶青指了指墙。

王胖子顺着看过去。

墙上那个洞——直径大概三十公分，边缘整齐，红砖碎成粉末，一直裂到屋外的楼道。

"……"

"我就打了一拳。"

"……"

王胖子走过去，伸手在那个洞里摸了摸，又抽出来，看看手上的砖灰。

然后他回头，看着叶青，一字一句地说：

"哥，你以后打拳，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为什么？"

"我想录下来。"王胖子认真地说，"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敢来收你的房租。"

那天早上，叶青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事。

他下楼，找到了房东。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住二楼，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在楼道里逮着租户说"下个月要涨租"。

叶青敲开门。

"周叔。"

"哎，小叶啊。"周房东一见他就笑了，"正好，我跟你说个事，下个月这房子……"

"周叔。"叶青打断他，"我屋里墙上有个洞。"

"洞？"

"我打拳打出来的。"

周房东的脸一下子黑了。

"打拳？你打拳打到墙上去了？你赔不赔？！"

"赔。"叶青说，"我赔。"

他从兜里掏出那半块铜镜，放在周房东手里。

"我身上就这个值钱了。给您。"

周房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锈迹斑斑的破铜，气得手都在抖："你拿块破铜糊弄我？！"

"那您说怎么办？"

"赔钱！两千！"

"我没钱。"

"那就……"

周房东的话没说完。

因为叶青伸手，在墙边那根支撑楼道的承重柱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一根四十公分见方的水泥柱。

叶青的手按上去，五指微微一收。

"咔。"

一声脆响。

水泥柱的表面，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深达两寸。

周房东的嘴张开了，就那么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叔。"叶青收回手，笑了笑，"那两千块……"

"不不不不！"周房东连连摆手，把那半块铜镜塞回他手里，"不用赔不用赔！那墙……那墙我早就想砸了！碍事！"

"真的？"

"真的！我明天就找人来修！修好了我再给你补贴两百块，你买点肉吃，看你瘦的……"

叶青接过铜镜，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砰"的关门声。

然后是"咔哒"一声。

反锁了。

那天夜里，叶青再次拿出铜镜。

镜子里的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还是慢动作，还是那套拳。

这一次，叶青没有惊讶。

他只是静静地看，看完之后，闭上眼，一遍一遍地练。

练到凌晨三点，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会在镜子里？

为什么那套拳——那套叫"青冥拳"的东西，会像是刻在他骨头里一样，他一学就会？

叶青睁开眼，看着镜面。

镜子里的人影已经停了。

它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叶青伸出手，指尖点在镜面上。

冰凉。

"你是谁？"

铜镜沉默。

镜子里那个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

叶青屏住呼吸。

那张脸——

是模糊的。

五官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

但那一瞬间，叶青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那个人在笑。

就在同一时刻。

在江城西郊，一处无人涉足的废弃厂区里。

一只流浪猫，蹲在厂房的屋顶上，对着月亮，仰起头。

它的瞳孔，是金色的。

而在更远的地方，长江岸边，某种东西，正在水底缓缓地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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