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力能扛鼎

叶青有个习惯。

每天早晨六点，绕着老城区的护城河跑五公里。

这个习惯是他大一养成的，四年雷打不动。散打队的教练说过，一个人能不能打，看的就是他能不能起得来床。叶青这四年，只缺勤过三次，其中两次是因为发烧。

所以，六月二十八号这天早晨，当他跑到河堤第二段、准备拐弯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一点都不乱。

平常跑到这儿，他已经开始喘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跑了四公里，心跳平稳，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每一次吸气都能吸到底，每一次呼气都吐得干干净净。

"……"

叶青放慢脚步，感觉了一下。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台刚换了发动机的旧车。外壳还是那个外壳，可里面——里面那股劲儿，大得吓人。

他停下脚步，站在河堤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手背上有一道小时候爬树划的疤。

他握了握拳。

肌肉绷紧的感觉，比以前更清晰。他能感觉到每一根筋在动，能感觉到血液从手腕一路冲到指尖。

"试试。"

他左右看了看。

清晨的河堤上人不多，几个老头在打太极，一个遛狗的大妈，还有几个晨跑的。

不远处，河堤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

大概十二三辆，车头卡在停车桩里，一辆挨一辆，挤得整整齐齐。

叶青走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就是……想试试。

他蹲下身，双手握住最边上那辆车的横梁。

"嘿。"

一用力。

第一辆起来了。

很轻松，比他想象中轻松得多。那辆单车在他手里轻得像个玩具，他甚至能单手把它举过头顶。

叶青眼睛亮了。

他把第一辆放下，走到整排车的中间，两只手分别抓住两辆车架的横梁，深吸一口气——

"起！"

十二辆共享单车，连成一串，被他一个人，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车链条哗啦作响，车把互相碰撞，轮胎在空中晃悠。

整排车加起来得有三百多斤。

叶青举着它们，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才"哐当"一声放下。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手，心跳得像打鼓。

"……卧槽。"

"卧槽！！！！！"

王富贵的这一声吼得极有穿透力，把河堤上打太极的老头们吓得一哆嗦，其中一个马步没扎稳，差点坐地上。

王胖子——叶青从小到大的死党，江城大学体育系毕业，现职业是"待业"，体重一百九十六斤，身高一米七二，整个人横向发展的趋势已经无法逆转。

他此刻举着手机，手抖得像筛糠。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刚才没录好！"

"不来了。"叶青擦了把汗，"累。"

"你累个屁！"王胖子瞪着他，"你举十二辆车你跟我说你累？你他妈……"

他忽然闭嘴了。

他盯着叶青，眼睛越瞪越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

"我怎么了？"

"你昨天是不是只有一百四十斤？"

"一百三十八。"

"你现在多重？"

叶青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他一早上没称体重。

王胖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拖着他就往旁边的公共健身区跑。那儿有一台坏了半边、但还能用的体重秤。

叶青站上去。

指针晃了两下，停住。

一百六十一斤。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一夜二十斤。"王胖子的声音在发抖，"叶青，你是不是……肿了？"

"滚。"

"我没开玩笑！"王胖子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又捏了捏他肩膀，"不对，这不是肿。这是……这是实的！你他妈一夜之间长了一身腱子肉？"

叶青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确实是实的。肌肉线条比昨天更明显，肩膀更宽了一点，整个人像是被谁偷偷"压实"了一遍。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缕在他体内转了一整晚的青气。

不是"变重"。

是"变沉"。

他的身体，在被某种东西重塑。

那天上午，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在网上传疯了。

视频标题是：【江城小伙单手举起一排共享单车，这是什么神仙力量？】

画面上，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年轻人蹲在河堤边，双手抓住一整排共享单车的横梁，一声低吼，十二辆车"哗啦"一下离地。

评论区：

"假的吧，这明显是特效。"

"我看不像，十二辆车连在一起要三四百斤呢。"

"楼上懂什么，这是用了滑轮组！"

"滑轮组你奶奶个腿，河堤上有滑轮组？"

"这哥们儿我认识！江城大学散打队的！"

到中午十二点，视频转发破二十万。

到下午三点，破百万。

叶青的手机被打爆了。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有本地的自媒体，有外省的营销号，还有一个自称是省电视台的，问他愿不愿意上节目。

他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你疯了？"王胖子急得直跳脚，"这可是流量啊！你知道现在一条百万播放的视频能变现多少钱吗？三万！起步三万！"

"我不想出名。"

"你想干什么？"

叶青没回答。

他坐在那间六百块一个月的房子里，窗帘拉着，屋里很暗。桌上摊着那半块铜镜。

他伸手，指尖按在镜面上。

一片冰凉。

他闭上眼，感觉身体里那一缕青色的气。

它比昨天粗了一点点，转得也比昨天稳。每一次转圈，都有一种极细微的、酥麻的感觉，从心口扩散到全身。

它在改造他的身体。

一夜二十斤的体重增长，暴涨的力量，变得异常的感官——这些都是它干的。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叶青问。

铜镜不回答。

它从来不回答。

叶青睁开眼，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也在看着他。

下午五点，叶青出门了一趟。

他去了一趟药店，买了一瓶维生素和一大包葡萄糖。然后又去了菜市场，买了五斤牛肉、三斤排骨、两只鸡、一袋子鸡蛋。

拎着这些东西往回走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夸张。

他一个人，两只手，拎了差不多三十斤的东西，走了一公里，气都不带喘的。

更要命的是——

他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胃里发疼，饿得看什么都想吃。

回到家，他把牛肉切了，扔进锅里炖，没放多少调料，就是白水加盐。炖到七分熟，他捞出来，一个人坐在桌前，就着蒜蓉，把五斤牛肉吃了个精光。

然后又喝了三碗汤。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哥。"

"嗯。"

"你这是……"

"饿。"叶青头也不抬，"你有吃的没？"

"我……"王胖子从兜里掏出半包薯片，"就这个。"

叶青接过来，两口吃完。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叶青，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要是哪天突然开始吃人了。"王胖子一脸严肃，"你先吃我，我肉多，够你吃三顿。"

叶青一口汤喷了出来。

夜里，叶青再次站在了窗前。

江城的夜景很漂亮。远处的高架桥车流如织，江对岸的霓虹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楼下夜市的喧嚣一直到十一点才慢慢散去。

他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城市变了。

是他变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拳头。

四年前他进散打队，教练说他的拳头"有天赋"。他一拳能打出一百八十公斤的力道，是队里最重的。

现在呢？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

如果现在让他全力打一拳，那面墙，可能会塌。

这种感觉很怪。

它不让人害怕。

它让人……

兴奋。

叶青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他闭上眼。

在他的身体深处，那一缕青色的气，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整座江城的地下，在那些深埋的地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醒来。

第二天早上，叶青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肩背挺得像两块板子。

"叶青同志？"

"……是。"

男的掏出一个证件，翻开，又合上，速度很快，叶青只扫到"江城"两个字。

"我们是市体育局的。"男人说，"关于网上那段视频，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叶青心里"咯噔"一下。

体育局。

他知道，这不是体育局。

一个市体育局的人，不会在周六早上七点半出现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也不会站得这么直，更不会——

在看他的时候，目光落在他的喉咙上。

那是练家子看人的眼神。

看咽喉，看肩胛，看膝盖。

叶青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笑着说："进来坐？"

"不用了。"男人说，"就几句话。"

他问了三个问题。

一，视频是不是真的。

二，你最近有没有服用过什么药物或者保健品。

三，你家里有没有遗传性的肌肉疾病。

叶青一一答了。

真的。没有。没有。

男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框的缝隙里。

"如果以后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变化，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您是？"

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姓宁。"

说完，两个人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直响到楼下，然后消失在清晨的喧闹里。

叶青关上门，拿起那张名片。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宁远山。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旧，像是写了很久了：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门。别急着推开任何一扇。

叶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片夹进书里，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夜里，他梦见了那座坍塌的山。

这一次，他看清了。

山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了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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