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城区的猫

七月三号。

江城最热的一天。

老城区的猫很多。

这些猫大多是流浪猫，一窝一窝地在楼道下、车棚里、垃圾房旁边打转。白天躲在阴沟里睡觉，晚上出来翻垃圾桶。老城区的居民习惯了，有些人还会在门口放个纸盒子，里面垫件旧衣服，算是给猫做个窝。

叶青住的这栋楼下，有六只。

一只橘猫，两只狸花，三只黑猫。

其中那只橘猫最肥，肥得像个球，小区里的人都叫它"橘座"。橘座不怕人，谁来都敢蹭，蹭完就躺下翻肚皮，等着人摸。

叶青挺喜欢它。

每天早上下楼跑步，橘座都会从车棚底下钻出来，在他脚边蹭一圈，然后跟着他跑一段，跑到路口就不跑了，蹲在那儿看他走远。

七月三号这天早上，叶青下楼的时候，没看见橘座。

他也没多想。

跑完五公里回来，路过车棚，他往里看了一眼。

橘座躺在车棚最里面的角落里。

四脚朝天。

一动不动。

叶青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蹲下。

"橘座？"

没反应。

他伸手摸了摸。

还有气。肚子在起伏，很微弱。

但它的眼睛——

叶青愣住了。

橘座的眼睛睁着。

瞳孔不是平时的竖线。

是圆的。

金色的。

一圈一圈的金，在瞳孔里缓缓地转，像两枚小小的、燃烧的太阳。

"……"

叶青蹲在那儿，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胸口那一缕青气，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有人在他胸口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圈极淡的青色从他心口扩散出去，透过皮肤，透过衣服，落在那只猫的身上。

下一瞬间，叶青"看见"了。

他看见橘座的身体里，有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是黑色的，像一撮黏稠的烟，缠在猫的心口。

它在动。

它在吸。

猫身上那层极淡的生机之光，正一点一点地被那团黑烟吸走。

叶青这一刻终于明白——

昨天街上那些人身上的光，不是什么"生机"那么简单。

那是人的命。

而这团黑烟，是要命的东西。

"……妖气。"

这两个字，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那半块铜镜，塞给他的。

叶青把橘座抱起来。

猫很轻。比他记忆中轻得多，像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抱着它上楼，进门，把它放在自己的床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块铜镜。

镜子一拿出来，橘座就开始挣扎。

它弓起背，浑身的毛全部炸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呼噜"声。

那不是猫的咕噜声。

那声音更粗、更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叶青一只手按住它，另一只手举起铜镜，对着猫照了下去。

镜面亮了。

青色的光落在猫身上。

"嗷——！"

橘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根本不像猫，倒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四只爪子死死抠住床单，把床单抓出四道裂口。

而那团缠在它心口的黑烟，在青光的照射下，像雪遇到火一样，一点点地消融。

一秒。

两秒。

十秒。

黑烟散尽。

橘座软了下来。

它趴在床上，喘着气，眼睛慢慢闭上，那圈金色的瞳孔也一点点恢复正常，变回了平时的竖线。

叶青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

他举着镜子的那只手在抖。

他看着床上那只猫，看着它起伏的肚子，看着它慢慢睁开眼，虚弱地"喵"了一声。

"你……活了。"

猫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上午，叶青把整栋楼都转了一遍。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谁家的猫狗最近有没有不对劲。

三楼的老李头说，他家的狗这两天不吃东西，光睡觉。

五楼的张阿姨说，她养的两只画眉，昨天死了一只。

一楼的王婶——就是早餐摊那个王婶——说，她家那条养了八年的土狗，前天晚上突然发了疯，把门挠烂了跑出去，到现在没回来。

叶青谢过他们，下了楼。

他站在楼下的车棚边上，抬头看着这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

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空调外机在滴水。

一切都是老样子。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真正出事，是在那天晚上。

晚上九点四十，叶青正在屋里练拳。

他已经把第一式"开山"练了三天，现在打出来，拳风能吹动桌上的纸。

他不敢在屋里打了——上次那一拳把墙打穿了，他怕再打一次，整栋楼都得塌。

所以他改成练"架子"。

就是那套拳的慢动作，一招一式地拆开，慢慢走。

练到一半，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那尖叫很尖，很急，是女人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狗叫声、有人在喊"打它！打它！"

叶青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空地上，路灯昏黄。

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有人举着棍子，有人拿着扫把，还有人拿着拖把。

圈子中间，有个东西。

叶青的第一眼没看清。

那东西在动，快得像一道影子。

第二眼，他看清了。

是猫。

是老城区那些流浪猫。

不是一只。

是十几只。

它们围着一个摔倒在地的小孩，弓着背，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不像是猫的声音。

其中一只，是橘座。

它站在最前面，眼睛金得发亮。

"滚开！滚开！"一个中年男人挥着棍子冲上去。

橘座一动不动。

棍子落下——

"啪！"

橘座的脑袋一偏，那棍子擦着它的耳朵砸在地上，把水泥地砸出一道白印。

然后橘座跳了起来。

叶青在六楼，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肥得像球的橘猫，跳起来的高度，超过了那男人的肩膀。

它在空中一扭身，两只前爪拍在男人的脸上。

"啊——！"

男人惨叫着倒退，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人群炸了。

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还在喊"打"，有人掏出手机在录像。

更多的猫从车棚底下、从垃圾房后面、从楼道里钻出来。

二十只。

三十只。

叶青不再数了。

他转身冲出门。

他是从楼梯上下去的。

六层楼，他跑了不到十秒。

冲出楼道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昏黄的路灯下，几十只猫围成半个圈，圈中间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摔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老太太——应该是她奶奶——扑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背挡着。

老太太的胳膊上已经有好几道血口子。

而猫群，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压。

"住手！"

叶青一声暴喝。

几十只猫，同时转头。

几十双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一瞬间，叶青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

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到了老太太和小孩的前面。

橘座从猫群里走了出来。

它还是那只橘猫，肥，圆，橘白相间。

可它的眼睛是金的。

它的个头，比三天前大了一圈。

它的爪子，从肉垫里伸了出来——那不是猫爪，那是钩子，一寸多长，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喵——"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得极怪，像是在发号施令。

猫群动了。

后来有人把这段视频传到了网上。

视频里，一个穿白背心的年轻人站在猫群前面，一动不动。

第一只猫扑上来的时候，他抬手，一拳。

"砰。"

那只猫像被一辆卡车撞上，横着飞出去七八米，撞在垃圾房的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上来。

年轻人侧身，一肘砸下去，砸中其中一只的脑袋，那猫当场就没了声息。另一只扑到他肩上，爪子往他脖子上挠——

"刺啦"。

白背心被撕开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

年轻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手抓住那只猫的后颈，往地上一摔。

"啪。"

"嘶——"

围观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是谁？！"

"他不怕猫抓吗？！"

"疯了吧！那猫爪子有毒的！张阿姨家的狗就是被抓死的！"

视频的后半段，画面抖得厉害，拍摄者显然已经吓得拿不稳手机了。

能看见的是：那个年轻人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在几十只猫中间来回冲杀。

他不用武器。

他就用拳头，用肘，用膝盖，用肩膀。

每一次挥拳，都有一只猫飞出去。

每一次撞击，都有一只猫落在地上不再动。

他的白背心被撕烂了，胳膊上、肩膀上、胸口上，全是血口子。

可他越打越猛。

打到后来，猫群自己散了。

它们夹着尾巴，往车棚底下、往垃圾房后面、往黑暗里钻，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只剩橘座。

它没跑。

它蹲在原地，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它。

他浑身是血，喘着粗气，站在路灯下。

然后他蹲了下去。

和那只猫，平视。

"橘座。"

他叫了它的名字。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记得你。"年轻人说，"你以前蹭过我的腿。"

橘座没动。

"你也记得我吧？"

猫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那就好办了。"年轻人伸出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叶青的手，按在了橘座的头顶上。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缕青气"轰"地烧了起来。

青光顺着他的手臂，灌进猫的身体。

橘座浑身一震。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惨叫——那叫声把整栋楼的窗户都震得嗡嗡作响。

一缕浓得化不开的黑烟，从它的七窍里被生生逼了出来。

那黑烟在空中扭曲、挣扎，像一条活物。

它想逃。

叶青的另一只手举起了铜镜。

镜面正对那缕黑烟。

"照。"

一个字。

青光如柱。

黑烟在青光里寸寸崩解，化作一蓬灰色的粉末，散在夜风里。

橘座软倒在地。

叶青把它抱起来。

它变得很轻，轻得像只剩一张皮。它的眼睛恢复了平时的竖瞳，浑浊、疲惫，但——

是猫的眼睛。

它看了叶青一眼，抬起爪子，在他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下。

然后就闭上了眼。

那天夜里，江城老城区，一共死了四十七只猫。

官方通报说：疑似狂犬病群体性发作，已对相关区域进行消杀处理，请市民不要恐慌，不要接触流浪动物。

叶青没有看那条通报。

他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橘座。

猫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王胖子坐在他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哥。"

"嗯。"

"你今天，真的把几十只猫给打死了。"

"嗯。"

"徒手。"

"嗯。"

王胖子沉默了很久。

"你身上那些口子。"他说，"不疼？"

"疼。"

"那你怎么不躲？"

叶青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橘座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我躲了，"他说，"那小孩就没了。"

王胖子不说话了。

他把烟掐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撕开，递过来。

叶青接过去，擦了擦手上的血。

"胖子。"

"嗯？"

"你怕吗？"

王胖子看着远处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怕。"他说。

"怕什么？"

"怕哪天，我站在中间，没人站我前面。"

叶青笑了笑。

他伸手，在王胖子那个圆滚滚的肩膀上拍了拍。

"不会的。"他说，"有我在。"

王胖子转过头看他。

路灯昏黄，年轻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只快死的猫，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哥。"

"嗯？"

"你笑起来特别欠揍。"

那天夜里，叶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山上，脚下是滚滚的黑雾。

黑雾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睁开来。

而在他的身后，有一株青色的树。

那树很大，大到看不见顶。

树上，没有叶子。

只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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